凡煙小說

第3章 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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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煙雲一樣攏了又散,顏晟舉杯,聲音低下去,難以遏制的痛意漸漸泛上心尖,他深深地躬身,借此壓抑那樣古怪而洶湧的痛楚:“第三杯,謝兄長提攜,不吝豪權。”然後再度手腕微揚,眉頭也不皺一下地飲盡。

紫衣公子凝視著華美金杯裏琥珀色的玉液,許久,低低笑起來,同樣一飲而盡:“果真是千金美酒啊……一醉連城也太寒酸,何不讓千人同飲?”

喉嚨裏像灌進了燒得通紅的刀子,血淋淋的,暢快的痛著。他不能自已地感到眼前蒙上了一層溫釅水汽,看對面顏夙的面容也似霧裏看花。

像是真的醉了,他扶著石桌緩緩起身,腳下黑靴擡起,仿佛想要走出這艷麗得近於不祥的院子,走出滿院的紅白錯雜、花開繁蕪,步子卻踉踉蹌蹌,目光中空無一物,醉意深重的模樣。

經過顏夙身前時,他走得不穩,突然一個趔趄,急忙慢半拍地用手撐住地,想起以往的例子,並沒有指望對方相助。

然而憑空卻真的伸出一雙手,輕輕巧巧扶住了他,修長手指微一使力,順勢就將他帶進了懷裏。

那人衣袖間的靡麗氣息一瞬漫過來,重重淹沒了他整個人。顏晟茫然地擡眼,冰雪般清寒的頰上騰起酒醉的酡紅,一對秀氣眉宇下,眼神略微迷亂,似乎醉得太狠,完全不知自己是怎麽落入現在的境地。

視線往上,那方才還顯得分外遙遠的人如今已近在咫尺。眉如墨畫,鬢若刀裁,天生一副清逸出塵的好皮好骨,卻偏不肯好好當他的世外謫仙,非要自蹈局中,染刀光劍影、十丈軟紅,換得翻雲覆雨,君臨天下。

耳畔聲線沈沈,他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麽,只覺得那束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容色生花的一張臉俯下來,於他略欠血色的唇角,落下極輕柔的一吻。

統禦顏氏的長公子,就連這種時候也步調從容,沈靜得像在臨一幅字,或者煎一壺茶,而平日妥帖掩藏的入骨纏綿,亦稍稍流露出了十之一二,令那親吻捎帶了點溺死人的溫存。

唇瓣相貼無聲,藏在袖間的匕首尖刃一霎狠狠紮入心口,其實也並無多少聲息——不過是血花爛漫濺開時,微弱的一聲“噗”。

顏晟的眼神霧氣散盡,清明得好像根本沒有過片刻前的一場大醉。

他並指連點,出手如電,一個彈指的時間,便封住了顏夙周身大穴,同時用力一推那柄長匕首,刀刃頓時刺得更深,尖端“哧”地從他後心穿出,他輕哼一聲,唇邊一痕血跡猝然淌下,襯著玉白的臉,有某種妖異的艷。

“長進了。”悶哼過後,他聽見他輕聲說,“動手夠快。”

三日後就是他的登基大典,驟然從頂峰摔下,還是被最親近之人背叛,也未能讓他露出半分慘痛神情,瞧見顏晟因受辱而泛紅的臉色,甚至頗覺有趣似的笑了笑,只是口氣終究是吃力了起來,“人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你這樣……一個設計,做得實在不高明。”

“是麽?”顏晟單膝跪在地上,冷冷地俯視著他,“但你還是上當了。”

顏夙眼睛裏似有水波湧動,浮出輕佻笑意:“是啊……你難得給我設一個當,怎能不上?”

“你!”殺意聚攏,顏晟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喉間迸出一絲冷笑,拜這些年耳濡目染所賜,是和顏夙如出一轍的嘲諷模樣,“若我今日不殺你,你登基之後,又要如何待我?”

顏夙調轉目光,似乎是真的認真想了想,才散漫地道:“啊……還沒想好。也許大典之後,可以將你召入宮中,穿了你的琵琶骨,廢掉你的武功?”

顏晟整個身子都像泡進了冰水之中,止不住地打了個冷戰——他不該奢望,能從他口中得到什麽仁慈答案。

“家主印信在哪兒?”

他本不認為他會輕易交出,顏夙卻淡淡地道:“就是我手上的扳指。”

顏晟沒有立刻動作,居高臨下看著他驀然一陣劇烈咳嗽,學著他剛才的樣子,俯身湊上前去,寒聲道:“從前喝酒的時候,你說過不吝惜江山,抵給我作酒錢——但我不要你讓。今日我親手把它奪過來,你看可好?”

殷紅的血不斷溢出來,浸透了顏夙明紫色的衣襟,一分一分帶走他臉上所剩不多的血色,而他竟還能說得出話,字字在理,簡直不像個重傷的人,也看不出是不是強撐:“這麽說……你是不想要我給你的東西。你流的不是顏氏的血,但你會成為皇帝……這樣很好。我最討厭那些人口口聲聲家族存亡,就算跪在那兒求我,也改不了口……”幾個簡短的句子而已,他說得斷斷續續,長長喘了口氣後,又彎起眉眼,好整以暇地微笑起來,真真是三月楊柳風,拂面的清朗,聲線卻近乎冷酷,“區區皇位,沒什麽所謂……可是,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也都是我給你的,要不要……一並還給我?”

顏晟如受重擊,神色猛地一頓,臉色頃刻白了下去。

他死死抿住唇,靜了片刻,害怕弄疼對方一般,小心翼翼地貼近地上垂死的男人,再開口時,嗓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那一個字在唇齒間輾轉很多年,終於在此時吐出:“哥。”

當他還是個懵懂孩童、養在並不富裕的父母膝下時,他曾經羨慕過鄰居家年紀小小的男孩——因為那小不點有個長他三歲的哥哥,平素總是護著他寵著他,而自己只有一弟一妹,不僅享受不到這等待遇,還得處處讓著他們。

鄉野之人大字不識一個,很少叫兄長一類文縐縐的詞,然而自從他有了這個名義上的哥哥後,八年以來,喊的一直都是兄長。

原本就是坐在雲端、蕓蕓眾生眼中近似於神而不似真人的人,何況他待他的態度,向來都像觀賞什麽新鮮的玩物,忽遠忽近,戲謔譏嘲,看不出幾分真心。低到塵埃裏的庶民……又豈敢這麽叫他?

今夜他一言一行都是虛假,只有這一刻,心底的痛是真的,疼得剜心刺骨,讓他不由自主地要蜷縮起來。

顏夙的瞳孔已經漸漸渙散開去,聽到這低得幾不可聞的一字,眼睛裏卻倏地掠過一瞬的光彩。他似乎倦極了,擡手欲撫上顏晟的眼角,手擡到一半就難以為繼,用盡力氣,蒼白手指也不過堪堪觸到他的發鬢:“哭什麽?求仁得仁,應當歡喜……你我都是。”

顏晟一動不動,像化成了石頭做的雕像,只有臉上冰冷兩道淚痕,微微發亮。

而他最後仰頭看他一眼,那一眼深沈如斯,太多難辨情緒凝成一束微光,隕星般一閃而逝。時時含笑如噙風流花的唇角,笑意淡褪,繁花枯萎:“阿晟,握住你想要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下去,“別哭了。雖然……看到你這樣,我很高興。”

月漸西斜,院中花樹不知春將盡,盛放如故,雙色並舉,摧枯拉朽般燒著了整個小院。

細細看去,那紅和白,又哪裏是棠紅棣雪?

分明是朱漿白骨,映著落花紛然。

這樣冷的夜,寒意浸骨,冷得就像當初孤身被群乞兒圍攻,或者夜襲失利、帶傷回營的時候——可是當初那把總在他落難時響起、似笑非笑的嗓音,已經永遠聽不到了。

未加冕的王者將被埋在這樹下,連同他的孤獨、野心,以及成謎的晦澀過往。

顏晟垂下頭,終於像一只孤獨小獸般,痛苦地嗚咽出聲。

……

“……陛下?”

稍顯尖細的聲音穿破十餘載舊事,傳入耳中。

龍床上年輕的帝王模糊醒來,當年戰場浴血的警覺猶在,朦朧間感到身上扣了什麽厚重之物,睜眼時反手便掀開——卻是一件明黃緞繡雲蝠金龍的氅衣。

金線織繡的紋路在燭燈下熠熠閃光,侍候的宮人和太監惶然跪了一地。

眼前景象仿佛是不真切的夢幻,倦意無邊無際地漫上來,顏晟低聲道:“都退下。”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服侍他最久的老太監大著膽子上前:“已是子時了,可要令禦廚房送些清爽湯水來,給陛下醒醒酒?”

“不,朕問的是,今日是哪一日?”

“這……”老太監不解其意,只好硬著頭皮答道:“回陛下的話,昨夜正是正月十五。您宴上多飲了幾杯酒,有些醉了,故而沒等結束便擺駕回了宮。”

皇帝靜默半晌,自嘲般地輕輕笑了一聲:“哦,原來不是夢麽?”

原來醉後看到的那一切,夢回棠棣樹下,向那人敬的三盞酒,才是舊夢重溫。

而無端入夢的幻影,他那多智近妖的兄長,早就死在了兩年前,死在他的手中,冷雨葬名花,紫衣埋了塵,明眸也化了灰。

這偌大江山,沒了那一流人物,才終於能屬於他。

孤家寡人又如何?

他已握住了天下。

“夜深了,明日宮中還要舉行迎春之儀,陛下且早些安寢吧。”

迎春……

他垂下眼,清瘦的雙肩不能克制般微微顫動了一下,目光陡然空茫。

想必又是一場萬紫千紅,百花爭艷的春事。正如後宮中佳麗群芳,一茬接著一茬的鮮妍美貌,盛景之下,長開不敗。

他已做到卓然高立,片語成旨,啟口從無戲言,可這風露中宵的一句醉話,卻永不會錄入史官筆墨:“朕從不後悔登上這位置。只是有時候覺得,就算看過了百花良辰……也比不上那人的一個眼神。”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句,化用《致陛下書》歌詞

強迫癥修改幾個錯字

發現漲了收藏(●--●)懷疑晉江抽了。如果是真人的話……太感謝了,受寵若驚.jpg

因為當初想按照歌來,所以有引用了幾句歌詞,熟悉的都能看出來,不一一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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