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THE009

關燈
人倒黴時,喝涼水都塞牙縫。

安傑不僅覺得自己牙縫塞了,心也是塞塞的。

他從未覺得時間是如此的短暫,又是如此的煎熬。

反觀罪魁禍首,居然拿著一把據說是“秋天儲備在附近的燈心草”在哪兒編軟繩!

軟繩用來做什麽?某人這樣解釋:“我打算在山洞裏養點小動物,為了不損壞他的皮毛,必須用這種軟繩栓著。”

聽得安傑胃疼不已。

他心知斯諾話中有話,但依然不敢冒險承認。

承認什麽?承認他是一頭鹿變的?而且還是斯諾追捕已久的那頭鹿一模一樣的覆制品!

即便在格林童話裏被斬成幾段再縫好都能活,但安傑敢冒險嗎,他又不是主角!

安傑猶猶豫豫,心想自己要不要找個機會逃出去,重新找個山洞避寒。

可斯諾卻好像察覺了他的小心思,有意無意地挪到了洞口,冠冕堂皇地擋住安傑的去路。

安傑頹了,卻還不敢讓斯諾看出來。

在斯諾編完軟繩,又把帶回來的獵物處理完畢,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作響時,他還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心情來。

——今日的烤肉、明日的我。

但斯諾把烤肉遞過來的時候,安傑還是……非常沒有骨氣地接過來就啃。

作為一枚鹿變人,安傑絲毫沒有要變成素食主義的同理心,他把自己的肚子填得圓溜溜,抱著肚子就開始昏昏欲睡,非常有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邁。

一旁的斯諾見他這樣,大概也放下了警惕,倒在床上和衣而眠。

半夜,安傑猛然睜眼。

他偷偷摸摸爬起來,伸手在斯諾緊閉的眼睛前晃了又晃,確認這個大殺器已經睡熟了,就偷偷往山洞外走。

才離開溫暖的山洞不過幾步,安傑就凍得一個哆嗦,但為了小命,他還是一咬牙,往一旁的草叢裏跑去。

冬天的夜晚冰冷又潮濕,安傑穿著四處漏風的“衣服”,赤裸著一雙腳,簡直都要被凍死了。

他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開始後悔自己沖動之下逃離山洞,一刀斷喉死也比慢慢被凍死強啊。

為了活命,安傑開始死命地在森林裏狂奔,劇烈的運動讓他體內產生熱度,唯獨和濕冷泥土緊密貼合的腳心還是冰冷的。

但好歹沒有之前凍得厲害了。

——或許我應該回去。

安傑迷迷糊糊地想,但他忽然想起斯諾拎著血淋淋的、幾乎都看不出本來面目的獵物的樣子,又是一個哆嗦,清醒了。

必須趕快找到另一個能夠避寒的地方!

安傑幾乎是絕望地在森林裏狂奔,卻意外看到不遠處有隱約的燈火。

居然有人家!

他狂喜地沖過去,果然看到一間孤零零的小木屋立在那兒,厚實的茅草屋頂把冷風通通擋在屋外,玻璃的窗戶裏透著溫暖的火光。

安傑上前敲門,“主人家?我是一個在森林裏迷路的可憐人,請問方便收留我一晚嗎?”

裏面傳來一個粗糙的聲音,那聲音說道:“只管推門進來吧,可憐的人,我們也只是借用這裏的過路人。”

安傑連忙推開門,卻見到七個熟悉的身影圍在一個火爐旁邊,上面正烤著香噴噴的面包,滾燙的熱水沖開了一些蜂蜜,甜膩的香味彌漫在這狹小的空間裏。

是斯諾的七個騎士,他們居然在這裏。

安傑有一瞬間的遲疑,那七個人中的一人叫道:“趕快關上門,陌生人,冬夜的寒風實在太冷了。”

他只好關上門走了過去。

七個騎士給安傑在火爐前讓開一點位置,讓他好坐在火爐旁烤火,又有人遞給他一杯蜂蜜水和一片抹好了蘋果醬的面包片。

安傑接過道了謝,把蜂蜜水和面包填進肚子裏,才覺得自己是徹底活了過來。

“陌生人,你是個真正的勇士。”七個騎士中最高大的人這樣說道。

安傑茫然,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才反應過來,就有些窘迫地拉了拉左右上下都通風的清涼裝扮,說道:“謝謝你的讚美……不過,我這是無可奈何。”

“看來你有一場驚心動魄的遭遇。”其中最為矮小的人感慨。

“或許是吧。”安傑想起斯諾,模棱兩可地回答。

這時候,蓄著大胡子的騎士忽然感慨:“不知道主人到底去了哪裏。”

“是啊……這樣的寒冬,可真是太不妙了。”瘦長的人這樣說,“不過主人本領高強,應該不會出事。說到這裏,陌生人,你有見到過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人嗎?在這樣的森林裏,只要你見過他,就不會忘記。”

好容易從大殺器身邊逃出來,安傑可不想這麽快就把人招回來,於是有些不想說實話,但他又想著斯諾一人在山洞裏,至少還細心照顧過他,便心軟了,裝模作樣地想了一會兒,說道:“我記得我是有見過的,在一處偏僻的山洞前,當時的那個人手裏拿著血淋淋的獵物,讓人感到害怕,我只是看了一眼就走開了。我覺得我見到的人應當就是你問的那個人。”

話音剛落,另一個面容清秀的騎士立刻追問:“那你還記得在哪個方向嗎?”

“在……”

安傑正打算隨便說個方向,就聽見一陣敲門聲,他心裏一抖,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想我在這間木屋裏聽見了我忠實的朋友們的聲音,開門吧,我的騎士們。”

熟悉的聲音讓屋中的所有人都猛然一震,除了安傑,大家都跳起來沖到門邊想要開門。

第一名被手腳細長的騎士搶到了,他激動地拉開門,叫了一聲:“主人!”

寒冷的風刮進來,臉色有些蒼白的年輕人站在門口,他臉上掛著柔和的笑容,輕輕點點頭,又繞過眾人,視線有意無意地看向瑟縮在火爐旁的安傑:“我來了,不歡迎嗎?”

“噢,我的上帝!當然歡迎!主人請趕快進來烤火!”騎士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唯有安傑知道,這個高深莫測的人,問的只有他。

斯諾一動不動,任寒風在身後狂吹。

安傑害怕被騎士發現端倪,自己更要死得不能死,就連忙僵硬地點了點頭。

斯諾才微笑著走進了木屋。

“真是讓人困擾的寒夜。”斯諾坐在火爐旁,靠在安傑的身邊,誇張地打了一個哆嗦,“為了追逐獵物,我至今未睡,還以為會被凍死,幸好在這個時候遇見了你們。”

騎士們連忙把熱氣騰騰的蜂蜜和面包遞給斯諾,斯諾接過,姿態十分優雅,好像是坐在宮殿裏華美的長桌前用餐,而不是在一個破舊的小木屋裏、一個瑟瑟發抖心生畏懼的可憐人旁邊。

安傑一動都不敢動,他知道他完了,白雪公主、七個“小矮人”和變了形的王後後媽,角色差不多齊了,就差個不知在何方的王子。

他完蛋了。

安傑楞楞地盯著火爐,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下場:煎、炸、烹、煮。

一旁的騎士們都歡樂於等來了自己的主人,絲毫沒有察覺安傑的不對勁。

其中一個騎士還笑著問斯諾:“我親愛的主人,你追到那只小鹿了嗎?”

斯諾以往塗滿了奇異化妝品的臉在此刻幹凈透徹,加上掛著可親的笑容,就更加讓人心生敬慕,他柔聲說道:“已經追到了。”

他的聲音很暖,又好像很冷,冷到安傑克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甚至不切實際地想:這個人是不是連他是從王後變過來的都知道了?或者,那條溪水的魔法根本都是他下的……更或者,他早已知道我就是個破壞他覆仇計劃的孤魂野鬼!

腦補的力量是強大的。

在安傑的腦袋裏,英俊溫柔的王子已經變成了張牙舞爪的異裝癖魔鬼,只待他露出破綻化出原型一刀收去他的性命。

我該怎麽辦?

安傑腦袋裏亂哄哄的,思考自己這是自投羅網,還是根本就是被這家夥有意無意往這兒趕的?

旁邊的騎士們卻因為主人的勝利而歡呼,有人追問:“那麽您把那只小鹿放在了哪裏?”

“就在不遠處。”斯諾抿了一口手中的蜂蜜水,說道,“天亮的時候,我就用燈心草的軟繩把他拴起來,讓他再也跑不掉。”

“哎,這樣聽來,那只小鹿還沒有在主人的掌控中?”

“不。”斯諾搖搖頭,他看著窗外即將亮起的天空,露了笑,然後在七個騎士的註視下用手撫了撫旁邊人毛茸茸的腦袋,說道,“已經在我徹底的掌控中了。”

安傑的神經就此斷掉,他忽然跳起來,想要往門外跑,而七個騎士卻在主人的眼神下站起來擋住他的去路,讓他連木門的把手都看不見。

騎士們雖然按照了主人命令行事,卻對現在的狀況一點都不了解,在他們疑惑不解的表情中,窗外的太陽徹底升了起來。

安傑絕望地聽到自己身上骨頭哢嚓的響聲,他癱倒在地,一如曾經變化過的那樣,耳朵拉長,眼睛外鼓,嘴巴凸出,額頭頂出兩支長角,手腳也變得又細又長。

直到最後,他終於變成一只迷茫、可憐又無辜的小鹿,碩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流下眼淚。

此刻,斯諾笑瞇瞇地站起來,將懷中的軟繩拿出綁出一個活套,輕輕地套在了小鹿的脖子上,在陽光的照耀和七個騎士驚異的註視下,簡單地宣布了自己的所有權。

然後他抽出腰間匕首,向小鹿細長的脖頸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