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空出去了，屋內餘下的人，便也只剩下封墨與蘇青衣了。

蘇青衣一手扶著床，努力使自己半坐在床上，一手還放在自己，神情冷漠而忿恨的看著封墨。

封墨緩緩的靠近他。

他的身體愈發的緊繃起來，往日溫和的臉龐，在此時冷如寒霜，即使很疼痛，即使身下鮮血淋漓，周身依舊散發著不容人輕易靠近的威儀和高貴。

封墨在快靠近床的時候，又感受到了那道阻力，之前在院子外面，將蘇長空彈開的力量，重新出現了。

封墨的腳步頓了下，便又擡腳向前。

蘇青衣皺眉，目光不善的看著他：“停步！”

封墨平靜的回望他，神色雖然沒有往日的親切隨和，但也是一片平靜。

蘇青衣的身體因為疼痛微微發顫，臉色也愈發的白了，兩鬢汗如雨下，打濕了他的長發，黏在冰冷雪白的臉頰上，讓他看上去脆弱了不少。

他看著他如此虛弱可憐的模樣，忽然就揚起唇，露出一抹笑，然後繼續擡腳。

“你笑什麽！”蘇青衣的眼神愈加的亮了，也愈發的冰冷起來，看著封墨的神情裏，竟還帶上幾分恨意：“停步，否則我殺了你！”

語氣也是同樣的冰冷，帶著厭憎和理所當然。

“我知道你殺的了我。”封墨腳下沒有停，繼續與身前無形的力量抵制，艱難而緩慢的靠近蘇青衣：“但是，以你現在的狀態，可未必殺的了我，你若是老老實實的，尚且還有可能殺了我——你答應過我，難道你要反悔？”說到這裏，他頓了下：“你也會反悔？”

蘇青衣精致絕美，冷若寒霜的臉上流露出幾分憤怒的神色，明知道封墨是故意激他，但他還是說不出他會反悔的話。

因為他不會反悔。

的確不會反悔。

他的身份，他的驕傲也不允許他反悔：“封墨，你是不是……”因為疼痛，他的聲音不能自己的顫抖著：“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

封墨看著他身下的血，雖然知道他身份不一般，但是流那麽多血，多少是有些影響的吧？

不能再拖時間了。

所以，這些事，還是盡快說明白的好。

“不，事實上，我一開始並沒有註意到你，翡翠樓那件事……只讓我覺得你很不一般，很危險。”

蘇青衣冰冷而晶亮的眼眸微微瞇起，難道……那時候就已經暴露了？不，不可能，那時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也是在遇上封墨，看到封墨的時候，才想起一切的。

“我為你推演一番，卻發現，我竟然看不透你的命運……推演結果，只是你於我，是大敵。我很疑惑，所以，我要子陽不要管小五和你之間的事情，我是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麽。”

“後來，你在遇上九天時，學會的光明神術，讓我開始懷疑你的身份……”

“在你遇上小八的時候……我徹底明白你在做什麽——你在找人。因為，在小五，小六，歸途和小八身上，都有著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的共通之處……天道竟然讓你傳送到小八身邊，呵呵……以我的修為，又怎會推演不出你在找人呢。”

“可你是誰呢？要找什麽人？我當時其實也並沒有猜到你的身份，只感覺到你與華夏大地即將到來的大劫有關……”

“再後來，你被聖子帶到光明神殿，遇上光明道祖，光明道祖的態度，和你的體質又讓我十分疑惑，若你真的是禍世之人，為何光明道祖會那般禮待你？”

“我那時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但一點都不肯定……直到你與小五成親那日，可能你也不知道，天有異象……你嫁人，似乎為天道所不容。到這時候，我已經隱隱有些確定你的身份了。”

“可菩提寺中，你被指認為禍世之子，又誤導了我，讓我推翻之前的猜想……再後面，你與子陽相遇，與無庸一起……我終於明白，你一直找的人是我。”

“可禍世之子找我做什麽？我推演不出，靜觀不變，卻沒想到，你竟然找到了我——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出現在這裏，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自己找到這裏了。”說到這裏，封墨嘆息一聲，臉上竟然露出一抹覆雜萬分的笑：“看到你那一刻，我終於知道你找我要做什麽，你找我，是為了殺死我，對麽？光明神殿下。”

蘇青衣只覺得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窒。

他的心猛地一縮。

竟然感覺到有一絲懼意。

如此可怕……

如此可怕……

他凝望著封墨的冰冷目光之中，摻雜了許多覆雜情緒。

這個男人竟然會這麽可怕，會將所有的一切，猜的八九不離十。

光明神殿下這個稱呼，更是讓他不由的握緊了手。

他還沒開口回覆他，封墨便繼續道：“你與小五成親那日，我猜你是天上之人；菩提寺中你禍世之子的身份又讓我疑惑，我以為你是天道運應而生的災星；真正遇上你時，你眼中的冷漠和殺意，如此的熟悉……我們是見過的吧，光明神殿下，當年我去天宮一游，曾見過這麽一雙，讓人記憶深刻難以忘懷的，冰冷而美麗的眼睛。”

蘇青衣的呼吸又是一窒。“你是為我而到人間來的麽？”封墨臉上笑意加深，看著蘇青衣的神情之中，竟然帶上了幾分溫柔和說不清的情意：“你是光明神殿下，是整個華夏大地的信仰，天道便是你的意志……我是華夏大地有生靈神靈之後，唯一一個超出你掌控，可能成為第二神的存在，特別是，我還妄圖將天捅破，去看看華夏大地外面的世界，所以，你很恐慌，所以你想殺死我，你用天劫殺不死我，借九天之手殺不死我，在我去天宮一游之時還殺不死我，在我察覺到那份危險之後，我更是藏匿起來，氣息消失在華夏大地，融入人間各處，你連找都找不到我，就更殺不了我……所以，你便親自來了，親自下界來殺死我，對麽？”

沒錯，沒錯，他說的都沒錯。

蘇青衣的身體因為因為，有著生理的痛，這種痛楚對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但無論是什麽樣的感覺，都不能讓他變了臉色。

他依舊那麽冷漠。

他是蘇青衣，是那個二十一世紀那個被家人備受寵愛的蘇青衣，是華夏大地上大堰攝政王蘇長空的戀人蘇青衣，但是，他同樣是光明神。

他居於九天之上，但天道是他的意志，他是世人的信仰，所以他在人間亦是無處不在。

起初，封墨跟世間任何人一樣，在光明神眼中，就是一只螞蟻那般渺小，哪怕是他比較強大，變成一只會飛的螞蟻，那也改變不了他在他眼中是螞蟻的本質。

直到他到天宮之門前。

他有了名為憤怒的情緒，想要這個挑戰了他威嚴的男人去死！

直到他屢次在天道之下逃脫。

他從憤怒中清醒過來，也意識到這個男人必須死，因為他試圖逆天而行！打破這個空間。

而他，是光明神，是華夏大地上世人信仰的光明神，便也是整個華夏大地的守護者，他不允許任何人破壞這個世界。

直到他真的能夠完全掌握華夏大地的運行法則，於天道之外消失匿跡，讓他尋不到他的蹤跡殺他的時候。

他終於開始嘗受到不安的滋味……

然後，他決定親自殺死這個男人。

於是，他便計劃著從天上走向人間，只是他是光明神，即使來到人間，天道也能感應到他的意志，更會按照他的意志行使，所以，為了不影響人間，為了不過早被封墨察覺，甚至是殺死，他將自己的魂魄，投入別的世界，直到時機成熟之時，才回到華夏大地來。

所以，蘇青衣才降生於地球，才會穿越到華夏大地。

他之所以穿越回來，是因為華夏大地的禍世之劫將至，華夏大地面臨大劫動蕩不安，封墨必有所動，所以，天道將他喚了回來。

只是，他沒有屬於光明神的記憶。

即使沒有屬於光明神的記憶，他也是光明神，天道依舊會按照他的意志行事，而他最深的執念，他走入凡間的目的，就是為了誅殺封墨。

所以，在命運……或是天道的驅使之下，有了他到華夏大地上一系列的事情。

在他屬於光明神的記憶覺醒之前，他是真的無辜的，他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雖然封墨歸隱於玲瓏國，但他歸於平凡，天道卻尋不到他的行蹤，只能隨著屬於封墨的因果和氣息，慢慢尋找封墨的蹤跡，所以蘇青衣從蘇長空和白逸塵身邊，走到了時景樓身邊，遇上戚無庸和君子陽他們……

直到他與戚無庸一起時，被打落懸崖。

為了自保，屬於光明神的意識終於開始覺醒。

就像是光明神在人間活了過來一樣。

只是這種覺醒太過微弱，屬於光明神的那個他，心意幾乎與天道想通，知道長於人間，穿越而來的蘇青衣的一切，而穿越而來，長於人間的蘇青衣，卻一點都沒察覺到光明神的意識，也沒接收他的記憶。

他們是同一個人，同一個靈魂，只是，擁有的記憶不同而已。

直到光明神找到封墨，蘇青衣在封墨的屋內醒來，屬於光明神的記憶和意識越來越清醒，越來越強大，一直到現在，記憶完全融合，他完全覺醒。

神是沒有感情的，神是絕對清醒的，現在蘇青衣之所以還會為人間之事而動容，是因為他受自己在人間記憶和情感的影響。

然而，更加強大的，始終是他的屬於光明神的意志與理智。

所以他抗拒蘇長空的接近。

他是神，是華夏大地的信仰光明神，怎麽可以嫁給一個凡人，為凡人？

簡直可笑！

神無性別，所以他，但這不代表，他要為一個凡人！

至於封墨，他終於找到了他，也終於有機會殺死他了。

可他卻，神力也因來到凡間而有所限制，一時之間，竟不能肯定自己能不能成功的殺死他。

於是，這個小小的房屋內的兩人不，或是說一人一神，僵持在了那裏。

只有蘇青衣身下的血跡，在不停的流淌，他的身體很痛，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白，但冰冷的目光卻始終那麽亮，那麽倔強，始終拒絕著封墨的靠近。

在封墨說完那些猜測之後，蘇青衣心底明明是翻江倒海的覆雜情緒，但冷若寒霜的俏臉上卻沒流出半分。

封墨也一直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可他沒動，沒有一絲的反應。

地面有些震動，天地間靈力湧動，蘇青衣的眉眼之間有了些變化。

封墨也微微側首：“看來來的那些客人有些兇殘。”

然後他重新收回視線，繼續看蘇青衣：“不知小五可否應付的了。”

蘇青衣纖長的細眉微微一蹙，繼而馬上松開，似是之前的表情變化只是別人的幻覺。

封墨在心中嘆息，這可真是個狠心的人。

他一直從未忘記過，從天宮之門那裏看到的那雙眼睛。

但是此時此刻，他更懷念月前在他這簡陋的房屋中醒來的那個笑容溫和清淺的人。

比眼前的冰山可愛的要多！

但他是個心胸開闊的人，很少與人計較，即使蘇青衣是一個神，即使他是光明神，他在他眼裏，依舊是平等的。

因為他從無信仰，他從不曾信仰光明神，他信仰的是自己，是無拘無束的自由。

所以他覺得自己，能夠容忍眼前這個冰冷的人的任性。

於是他再次向前，嘗試著接近他。

蘇青衣此時的心，已經是非常的冷硬了，封墨寸步難行。

可他的臉色那般蒼白，身下的血都沒停過，汗津津又冰冷又倔強的模樣只叫人覺得是在逞強，所以寸步難行他也得前行。

“光明神殿下。”

身體內的血似乎都被無形的力量擠壓著，他所承受的痛苦，一點也不比他少，但他還是對著他溫聲道：“光明神殿下，你答應過我的。”

這人真是任性，根本無法逆轉，他又何必如此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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