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番外一 離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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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事,還有蕭離這個人,對梁紹來說,就像是一場大夢,一場讓他連回憶都會痛入骨髓的惡夢。

人都說人在臨死之前會在浮光掠影間回顧自己的一生,而他這短暫的一生,既沒有富貴,也沒有多少溫馨,窩窩囊囊的沒什麽值得回憶的地方,他生父早逝,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四處打工賺錢供他讀書,而他為了減輕母親的壓力,也是勤工儉學,在不落下學業的前提下做好幾份工,母子倆相依為命,所吃到的苦頭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好不容易他畢業順利進入夏城醫院工作,眼看就要苦盡甘來,沒想到,母親卻再也支持不住,在一天晚上昏倒在家裏,送到醫院一檢查,肝癌晚期,沒有多少時間了。

梁紹不敢在母親面前露出悲色,只能一個人在黑暗空曠的家裏無聲的痛哭,在那時,他也曾在心底怨恨蒼天不公,為什麽要把厄運都降臨在他母親這個可憐的女人身上,她苦了一輩子,卻要在守得雲開見明月的時候被病魔奪走生命,他想要把母親留在身邊,能多留一天,也是好的。

痛哭一場之後,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賣了那個母子二人相互依偎了半生的小房子,租了一個更小更偏僻的房子容身。

因為軟弱的性格,還被精明的中介和買家把房子本來就不高的價格壓了又壓,結果自然是不夠,他只能帶著不善交際的窘迫四處借錢,肯借的人不多,父母雙方的親戚也早當他們這對窮困的母子不存在,他不熟練的賠著笑臉,得到的卻大多是冷眼和嘲笑,家裏有病人,那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天知道這個蒼白瘦弱的青年能不能還得上,誰願意沾上這樣的事呢?

甚至有人說,他長得細皮嫩肉,想要來錢快,怎麽不去做鴨呢?只要他肯去做,做手術和後續治療的錢都不是問題,如果想做孝子,就該自己想辦法,而不是去麻煩別人,這點犧牲都不肯做,還有臉出來借錢麽?

在那段短短的時間內,他再一次嘗到了人情冷暖,體會了殘酷的現實。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醫院裏的前輩秦醫生,不但在工作上幫他良多,還一直溫和的鼓勵他,在他一時想錯,差點真的走上自毀道路的時候一巴掌打醒了他,並且毫不猶豫的借給了他一筆錢,之後在母親後期的治療期間又斷斷續續的借給他好幾筆。

在他在一片冰冷的汪洋裏獨自沈浮的時候,秦醫生給了他一塊求生的木板,伸手拉了他一把,讓他得到了喘息之機,他不知道該怎麽去報答秦醫生,他在小本子上端端正正的記下自己欠秦醫生的每一筆錢,每一次寫下“秦醫生”這幾個字,心裏都充滿了敬畏,勿必要求橫平豎直,好像寫彎了一筆都是對秦醫生的不尊重,他在心裏暗暗的發誓,將來如果有機會,秦醫生能用得上自己,那就算是要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可自從蕭離出現,他就像著了魔一樣,一頭陷了進去,為了蕭離,他昧著良心疏遠了秦醫生,單方面與秦醫生斷了聯系,雖然每天都在心裏痛罵自己沒有良心,可為了蕭離的安全、想要與蕭離長久相守的欲望還是占據了他的腦海。

可能是人無恥的下限是會不斷被拉低的,他不但沒有對秦醫生有任何報答,這一次,還……無恥的騙了秦醫生,把他和他的夥伴們騙進了蕭離的陷阱,陷入了死地。

看著秦醫生受傷、痛苦、瘋狂,他覺得自己要瘋了,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麽,也許只是蕭離用來刺向秦醫生的一把利劍。

他的一生是多麽的可笑,他在心中對秦醫生發出的誓言是多麽的可笑,他對蕭離飛蛾撲火般毫無保留的愛情,是多麽的可笑。

他是夏城的罪人,是能把魔君釋放出來的天魔血的容器,他以前雖然活得懦弱,卻一直問心無愧,可是現在,他是一個應該被千刀萬剮的罪人,他的愧疚,足以將他瘦小的身子淹沒,讓他再也看不見天光。

秦醫生說,他只是被騙了,他不怪他,但絕不能把天魔血給蕭離,他牢牢的記住了這句話,秦醫生的說的話,總是對的,自己瞎了眼睛,看錯了人,卻不能再盲了心,他鑄成的大錯不能挽回,但天魔血,絕不能落入蕭離的手裏,就讓天魔血跟他這個罪人一起被埋葬吧。

他想他這一生最硬氣的時候,就是在臨死的時候對蕭離放出幾句狠話,和一個對蕭離來說不痛不癢的詛咒,看,他是多麽的懦弱和無能啊。

不過,蕭離可是魔君呢,能對魔君放狠話,對於他這樣的小人物來說,也很了不起了不是嗎?呵,多麽諷刺。

他在朦朧中,聽到蕭離在喊自己的名字,聽到蕭離在讓秦醫生保住自己的魂魄,怎麽可能?他是最該死的那個禍根,絕對不能留下,更何況,他真的再也不想看到蕭離,如果永恒的黑暗能讓他徹底離開這個人,那他求之不得。

他用盡所有的力氣掙紮著,不願意接受拯救,留下來,留在蕭離的身邊,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可是蕭離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對他說:“只要你肯留下來陪我,我就永遠在地底呆著,永遠也不出來,你不想讓秦南死,我就留著他……”

聽到這句話,梁紹猶豫了。

如果這是真的,這個條件就太誘人了,他知道自己不該再相信蕭離,可哪怕有萬一的可能,蕭離說的是真的,都是他唯一的贖罪的機會,如果自己真的能困住蕭離,救下秦醫生一命,那就算與他一起永封地底,又有什麽關系?他已經死了,現在不過是一縷殘魂而已,能困住一個魔君,救下秦醫生,挽救一座城,這個買賣,他賺大了。

他不再掙紮,任由秦醫生用純陰靈力把他的魂魄包裹起來,保護在冰珠內,他跪在冰珠裏,看著奄奄一息、眼神灰敗的秦醫生,心痛如絞。

秦醫生的愛人沒了,因為自己的欺騙,他以後,再也沒臉見秦醫生。

他以為秦醫生會恨自己,可是,他在秦醫生的眼裏看到了愧疚,他聽到秦醫生對他說“謝謝你,對不起”,他知道秦醫生為什麽會愧疚,他想告訴秦醫生,留在蕭離的身邊,陪他永封地底是自己心甘情願的,所有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如果自己能變成困住蕭離的鎖,那至少還能讓他為自己的錯誤做出一點彌補,他的心裏,是會好受一點的,雖然知道這麽想是太高估了自己,有些可笑,但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是死是活還是囚也都不在意了,廢物利用而已,怎麽也不虧,能拖延一陣子也是好的。

可他的魂魄太過虛弱,說不出話,無法把心中的想法傳遞給秦醫生,只能看著他,不斷的對他打著“對不起”的手勢。

被蕭離帶走的時候,他在想,他欠秦醫生的錢,還不上了,連那個記賬的本子也帶不走,他明明說過,絕不會賴賬的,看,他也是個騙子。

再次醒來的時候,梁紹的頭腦有些昏沈,渾身的虛弱感揮之不去,他擡起眼,打量著四周,借著有些昏暗的光線,他發現自己正身處在一個古色古香的房間裏,這裏空間很大,很空曠,按比例來說,他原來的家肯定比這裏的廁所還要小得多,盡管這裏並沒有廁所。

房間靠裏的位置有一張很大的床,四周掛著黑紗描金的床帳,床上鋪著一床黑色的錦被,隱隱泛著金色的暗紋,看著就好舒適的樣子。

若是以前,看到這樣一張低調而奢華的大床,他一定會發出驚嘆,想著上去滾一圈該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而現在,他只在心裏平靜的想,啊,看來這裏就是蕭離真正的住處了,他那看著就不凡的氣勢,生來就應該呆在這樣氣派的地方,在自己那個又小又破舊的房子裏,蕭離的存在是那樣的格格不入,只有自己會傻呵呵的相信他真的只是一個無依無靠、需要保護的孤魂野鬼。

他現在的位置,應該是位於房間正中的一個托架上,身周依然包裹著秦醫生用純陰靈力凝出的冰層,他飄浮在這個小小的冰珠裏,透過冰層,看到的一切都顯得無比巨大,而自己則無比渺小,這樣的感覺,讓他的心裏不由自主的有些惶恐。

他正在小心的觀察著四周,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驚喜的聲音:“紹,你醒了!”

再一次聽到蕭離的聲音,梁紹心中一窒,整個人都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那小小的、虛弱的魂魄明明滅滅的忽閃了好幾下,好像一下秒就要抖散了的樣子。

蕭離心中一驚,連忙大步走過來,雙手攏著那顆小冰珠,焦急的道:“怎麽了?紹,你覺得怎樣?你別怕,我帶你去尋秦南!”

梁紹顫聲道:“你還想出去?!你果然又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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