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決裂

關燈
阿圓拿刀的手不由緊了緊,崔管家脖子上的血便流地更洶湧了。

然而崔相與崔珍娘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們不疾不徐地靠近著。

阿圓忽然嘻嘻一笑,手腕一抖,那抵著崔管家脖子的匕首在空中挽了個刀花,另一只手在崔管家後背一推,便將崔管家推到了崔家父女面前。

崔管家一個踉蹌差點沒摔倒,一站穩便心有餘悸地捂住尚在流血的脖子,隨即含淚望向崔相:“相爺!”

崔相擺了擺手,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阿圓,以及他身後的甄珠身上。

阿圓仍舊嘻嘻笑著,見他望過來,手裏還沾著血跡的匕首便“嗖”地一下入了鞘,又利索地放回懷裏,隨即上前一步——這動作引得崔管家和護衛隊幾乎拔刀——規規矩矩地行了晚輩之禮,擡起頭來,臉上便是一派的歡喜孺慕。

“啊呀相爺,終於見到您了!您的公事忙完了?還以為今兒見不到您了呢!晚輩對您可是敬仰已久,今日特地登門來拜,可崔管家說您正跟大人們商量國家大事,晚輩便沒敢打擾,沒想到正說要走您就來了!啊對了,剛才跟崔管家開了個小玩笑,相爺您宰相肚裏能撐船,就饒了晚輩吧!千萬別跟我父親說,不然晚輩屁股就要開花了……”

他慘兮兮地說著,活像闖了禍害怕被告知父母的調皮孩子,就差眼裏含泡淚花兒抱著崔相大腿央求了,只看這場面,還以為他是崔相多麽親近寵愛的子侄晚輩。

還捂著脖子的崔管家再一次被他的厚臉皮驚呆了,上前一步正要斥責,一只袍袖飄飄的手臂便擋住了他。

“相爺?”

崔相放下手臂,面色不變地繼續看著仍舊滔滔不絕裝乖賣巧的少年。

“方朝元?倒是跟你的父兄都大不相同。”他微微笑著說道,神情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阿圓一聽,臉上立即露出驕傲神氣的模樣:“是吧是吧!大家都說我跟家父家兄不像,不過晚輩倒覺得自個兒這樣挺不錯的,畢竟晚輩可是打小便將相爺作為人生楷模,立志一定要做個相爺一樣的人呢!”

要不是崔相在,崔管家保準自個兒現在就一口濃痰吐到這小子臉上了,這話說地猛一聽好像是恭維,但看他這無賴樣子,說是以相爺為榜樣楷模,這不是侮辱相爺嗎!

偏偏崔相不以為忤,甚至還點了點頭,似乎很是讚許地道:“不像父兄是好事。你父親雖居高位,卻是靠的祖蔭,本人卻是氣量狹小,目光短淺的庸碌之輩,終究難成大事;朝清則是過於迂腐板直,為人處事缺乏變通,可為書匠吟風賞月,卻不宜做良臣輔佐社稷。你不像他們,真的很好。”

阿圓嘿嘿一笑,仿佛沒聽見崔相對方父和方朝清的評價似的,美滋滋地順桿爬:“嘿嘿,俗話說英雄出少年,青出於藍勝於藍嘛!”

實在看不下去了,崔管家扭過了頭,甚至想捂住耳朵。

“不過——”轉過頭之際,耳邊又聽到崔相的聲音。

“年輕人有點小聰明是好事,但小聰明太過,可就惹人煩了。”

崔相微微笑著,未等阿圓再說什麽,便隨手一揮。

早已戒備多時的護衛一擁而上。

“咦咦?!相爺這是做什麽?這就是相爺的待客之道嗎?嗚哇殺人了!崔相殺人了!”

少年鬼吼鬼叫著,聲音大地可以穿過幾條街,哪怕相府占地頗廣,但此地本就靠近圍墻,十幾米之外便是行人皆可經過的街道,只怕少年的大喊早已被人聽了去。

護衛上前那刻便飛快轉過頭的崔管家當即厲喝:“堵住他的嘴!!”

護衛們更加靠近了。

而阿圓,以及身後的缺七少八和甄珠則在飛速地後退。

但事實上早已無路可退。

不知道相府總共有多少私衛,但只從眼前所見,起碼有三五百人,哪怕缺七少八身手再好,也是猛虎難敵群狼,更何況他們還要護著阿圓和甄珠。想憑武力全身而退是絕無可能的。

所以阿圓才東拉西扯了那麽一大堆吧。

甄珠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轉過身。

然而,向後邁出的腳步還未踏出,便被阿圓攔下。

少年笑瞇瞇地看著她,圓圓的貓兒眼好像剔透的琉璃珠子,裏面的不讚同卻不容忽視,“別想逞英雄哦,我不會丟下你的……”他低聲在她耳邊說著。

甄珠苦笑,到底誰在逞英雄啊。

但是,心臟卻無法控制地溫熱躍動起來,仿佛流經一股溫暖的洋流。她點點頭,主動伸手,握住了他一只手,臉上也露出笑容:“好,我們一起。”

俊秀的少年和美麗的女子十指相扣,四目相對,臉上是坦然無畏的笑容,恍然不覺身後的刀箭林立。

看上去真是幅極美的畫面。

“真刺眼啊……”,喑啞幹澀的聲音從一直靜默不語的崔珍娘口中發出,她死死地盯著牽手的兩人,小小如豆般的眼瞳裏跳動著火焰,旋即卻又像是被刺傷一般突然捂住了眼,同時將頭扭到一邊。

“父親,”她仰著頭看向崔相,眼裏的火焰瘋狂跳動著,“我不想,不想再看到他們了,讓他們消失,消失……”

崔相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頂。

手心感應到的頭發觸感卻不是年輕人應有的順滑,而是幹燥粗糙如行將就木的老人的頭發。

崔相的眉頭微微蹙起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又舒展了眉眼,覆又慈愛地、仿佛哄孩子似的輕聲對崔珍娘道:“好,都聽珍娘的。”

他微笑著,舉起手。

“放——”

“箭”字尚未出口,便被一個尖銳而悠長的嗓音打斷。

“皇——上——駕到——”

所有人都不由望向聲音的來處。

相府護衛們的身後,一列人遠遠地行來,明黃的冠冕,整齊的儀仗,仍舊在一聲又一聲高喊著“皇上駕到”的宮人,無處不在昭示著來者的身份。

阿圓大喜過望,飛快地給了甄珠一個興奮的眼神。

甄珠卻不由咬緊了唇,定定地看著那逐漸靠近的儀仗,旋即目光又移到崔相身上。

崔相的神情並沒有太大變化,沒有驚詫,沒有惶恐,亦沒有尊敬,只是看著皇帝的儀仗,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真是熱鬧啊,今天。”他輕聲說著,隨即,率先屈膝下拜,頭顱貼地,是絲毫無可挑剔的臣子禮儀:“微臣恭迎聖上。”

儀仗停了下來,明黃冠冕下,宮人打起簾子,青年緩緩走出。

崔相擡起頭,眼角溫和的笑意斂去,換成一派肅然:“聖上突然駕臨,不知所為何事?”

甄珠站在阿圓身後,隔著阿圓,隔著崔相,去看那冠冕儀仗中走出的尊貴青年。

五官還是同樣的五官,但氣質,卻已經完全跟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對不上號了。

他穿著華麗繁覆的禮服,身形頎長,背脊挺直,面孔以一個男子來說稍顯秀美了些,但神情卻是威嚴肅穆的,遂讓人並不敢輕視,他的眼神也是淡漠的,掠過庭中烏泱泱的相府眾人時,眸光沒有絲毫閃動,仿佛看草芥一般。

這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她記憶裏那個可憐的冷宮皇子的模樣,反倒有點像那位已經失敗倒臺的太後。

隨著崔相跪地下拜,其餘相府諸人頓時也立刻跪下。

阿圓拉著甄珠也跪了下去,甄珠沒有反抗,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用多禮,都起來吧。”

尊貴淡漠的聲音響起,人群一一起身。

擡頭的瞬間,甄珠再度望向高琰。

他卻仍舊沒有看向她,仿佛根本沒有發現她一樣,目光只是看著崔相。

“無甚大事。”他對崔相道,卻並沒有直面回答崔相的問題,“愛卿這又是在做什麽?看著好大的陣仗。”

不叫老師叫愛卿了?崔相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隨即笑著拱了拱手:“也無甚大事。”將高琰的話原樣還了回去。

“不過是進來個放火的小賊,把微臣家裏弄得烏煙瘴氣,正要捉拿起來送官去,沒想到正被聖上撞見,倒叫聖上看了笑話。”

崔相這麽一說,高琰仿佛才看到後面的那“小賊”似的,目光在阿園身上定了一瞬,隨即掠過阿圓身後的甄珠和缺七少八,沒有絲毫停頓,平平的移過去。

“這幾人——就是放火的小賊?”他問著,仿佛真的很疑惑一般。

“噗通!”一聲,“小賊”阿圓猛地跪下,伴著拉長了調子,唱戲一般的“冤枉啊皇上——”,“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再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沾滿了灰塵草屑,混著洶湧流下的淚水,瞬間便將一張俊秀可愛的臉弄成了花貓臉。

“皇上,微臣乃今科貢士方朝元,亦是崔相女婿方朝清之胞弟,微臣自幼崇敬相爺人品文章,因殿試在即,遂鬥膽登門拜訪,想要求教相爺指點一二,誰知進了門沒見到相爺不說,反而無緣無故被當作了放火的小賊,皇上您要晚來一步,微臣這條命就沒了啊!”

他哭地稀裏嘩啦,毫無一絲少年人的矜持,活像受了委屈向大人告狀的孩子,哭聲更是再度穿透相府圍墻,遠遠地往外傳了去。

崔管家眉毛倒豎,正要開口駁斥,卻不及那身份至尊的青年開口更快。

“愛卿,看來是誤會一場啊。”高琰微微笑著對崔相道。

“誤會?”崔相問道,尾音帶了一絲奇異的笑,目光定定地看著高琰,“皇上覺得這是誤會?”

“不是誤會!”崔管家終於撈到機會講話,連對皇帝應有的敬畏都未顧及,急忙道,“相府各處守衛森嚴各司其職,幾十年了都從未走水一次,偏偏今兒這姓方的小子一來便同時四個地方都走了水,而他這原本應該在客廳老實待著的人卻跑得無影無蹤,見到護衛跑得飛快,甚至還挾持了草民!皇上您看!草民脖子上的傷就是剛剛被這小子挾持時弄傷的!”

崔管家滿臉悲憤地仰起脖子,露出還未止血的傷口。

“餵餵!”阿圓立刻嗆聲,“你們一見了我就喊打喊殺的,不跑我傻啊?還有你這老頭,不聽人話硬是汙蔑我是放火賊,還讓人拿箭對著我,我這不是害怕嗎!不挾持你,我早被射成篩子了!”

高琰看看崔管家又看看阿圓,仿佛思索了一番,隨即看向崔相,“愛卿,方朝清朕是知曉的,方尚書更是朝廷重臣,這位方小公子雖然年紀小,看著莽撞了些,但也不失天真赤誠,又是未來的國之棟梁,看著實在不像是會做出放火這等事的人。雖然你這管家說地言之鑿鑿,但,畢竟都是推測,完全沒有實證,況且——”他頓了頓,微笑著看著崔相,“愛卿與方家不是姻親嗎?他無緣無故為何要跑到愛卿府上放火?這實在是,說不通啊……”

是啊,說一千道一萬,堂堂一個尚書府公子,更是丞相姻親家的公子,為何莫名其妙跑到丞相府上放火?既然考上了貢士就說明不是腦子有問題的,那會是什麽原因才會讓其做出這樣的事?這一點怎麽都說不通。

除非解決這一點,不然單純以時間點上的巧合便要將其認定為放火犯,未免難以服眾。

崔相看著眼前這位他一手扶持上帝座的青年,目光炯炯:“什麽原因,皇上您不知道嗎?”

高琰眼神微斂,“不知。”

“那皇上也不認識那女子了?”崔相指向甄珠。

高琰的目光輕飄飄地望過去,又迅速地移開,“不識。”

崔相笑:“盡管如此,您還是要保他們?”

高琰搖頭:“不是要保他們,而是並無證據能定他們的罪,老師,”他看向崔相,又叫起兩人熟悉的稱呼,“您教過我的,為君者不可妄斷是非,不可以莫須有的罪名將人定罪,否則,不就是昏君了嗎?”

崔相低低笑了起來。

“可是,如果我說,我今日非要定他二人的罪,要他二人的命呢?”

甄珠一直低著頭裝啞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聽到這句,卻忍不住心頭一跳,猛地擡頭看向崔相。

此時,崔相臉上儼然已經沒有一絲對君王的尊敬。

他負手站立,背脊挺直地站在高琰身前,明明身高並不如高琰,卻分明有股居高臨下的氣勢。

“怎樣,皇上,我若執意如此,您難道反要定我的罪嗎?”

他繼續說到,自稱仍舊是“我”。

高琰臉上的笑意消失,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僵直著,半晌,目光終於看向了崔相身後。

看向了甄珠。

分別許久後,兩人的目光終於相觸。

剎那間,甄珠便感覺到,身份改換帶來的隔閡不翼而飛,那雙倒映著她身影的眼睛,仍舊是那個與她在冷宮互相依偎的少年的眼睛。

狗兒……

喉嚨裏梗著他曾經不雅的名字,甄珠心跳如擂鼓,胸腔間仿佛被什麽壓著堵著,沈重地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

然而,高琰的目光卻已經從她臉上移開,再度回到崔相臉上。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無端定人罪名,即便您是朕的老師,朕也不能徇私姑息。”

崔相靜默著,良久,嘆了一口氣。

“你太讓我失望了,高琰。”

伴隨著他的話聲的,是刀劍自鞘中拔出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