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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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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過之後,氣氛便陡然輕松了許多。

兩人閑聊起來,淺淺說了些別後的事情。方朝清的經歷,甄珠其實大致都是知曉的。

攜妻上京治病,恰遇崔相遇難,一起逃出生天,再有消息便成了崔相謀臣,想必如今已經與崔相冰釋前嫌,翁婿盡歡了罷。

方朝清的講述,與甄珠所想相差無幾,只是他說的甚至比甄珠想的更簡略,他沒有提崔相,甚至也沒有提他妻子,只說他被派來京城打前站,如今任務完成,其餘的事兒便是別人的了,如此他無事一身輕,因此這會兒才能悠閑地陪著甄珠待在這小莊子裏。

甄珠並未全信他的話,但也沒有追問。

不管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也好,還是為了讓她安心在這裏修養也好,她心知方朝清不會對她不利,只要知道這一點,別的說與不說,便都是方朝清的自由,她不會去追究。

輪到甄珠,她同樣寥寥幾句,便將過去那麽多驚心動魄和艱辛坎坷全一語帶過了。

她的這段過去,也的確沒有什麽好講的。

除了那些微不足為外人道的私人情感,那些艱辛困苦,說出來也不過是徒增困擾,她本人都已經打算將其拋棄,此時自然也不會拿出來向方朝清大吐苦水。

對此,方朝清同樣沒有追問。

將過往的不如意全部拋棄掩藏,將目光著眼於未來的快樂。雖然未經討論,兩人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樣的做法。

說罷過往,方朝清又跟甄珠說起如今所處的地方。

“……這處農莊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因為莊子不大,出產不豐,連方家那邊都沒幾個人知道,外人更不知曉。莊子裏除了莊頭一家,便只有六戶人家,總共不到三十人;這裏距京城三十裏,打馬也不過一個時辰;五裏外有個小鎮,叫京西鎮,方才的大夫和藥婆便是從鎮子裏找來的,平日莊子裏沒有的東西要采買也是去鎮上;因為地處偏僻,又遠離官道,這裏極少有外人來,你盡可在此安心修養……”

方朝清細細解釋著,甄珠側耳傾聽,一邊聽一邊看向窗外。

樸素的小院,碧綠成畦的農田,農田外青翠秀麗的遠山……的確是個修養的好地方。

大夫說,甄珠的傷起碼也要養半個月才能完全養好,所以不出意外的話,甄珠起碼要在這裏住半個月。

“等到你養好了身體——”方朝清繼續娓娓說著,只是說到這一句,話聲突然頓了一下。

他擡頭看甄珠,認真詢問:“養好了身體……你,要回洛城麽?”

甄珠楞了一瞬,旋即笑道:“當然。”

塵埃落定後,如果能重回洛城,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的。

方朝清便也笑起來:“那好,待你身體養好,我送你回洛城。”

他溫潤俊雅的眉眼映著窗外的遠山,目光看向甄珠,聲音清澈和緩如水,一觸及,便忍不住沈淪其中。

一瞬間,甄珠有些恍惚意動。

然而,她很快清醒過來。

“方老板。”她擡頭,灑然一笑,說出的話卻是拒絕:“這種小事,就不用麻煩方老板了。”

“等我養好傷,崔相應該已經入京了吧,應該正是最忙碌的時候,作為相爺的女婿,方老板應該也很忙吧?”

說到“相爺的女婿”,她的咬字似乎不經意地重了些。

甄珠繼續說道:“方老板費心搭救我,又讓我在此安心養傷,我已經很感激了,別的,我就實在不好意思再麻煩你啦。況且,方老板以後應該也不會常住洛城了吧?”她朝方朝清擠了擠眼,顯得有些俏皮。

方朝清一時怔楞。

不需要再多說什麽,他便已經明白了甄珠的意思。

甄珠覺得他以後肯定不會重回洛城,繼續當一個書鋪老板了。

畢竟眼看崔相馬上便要大功告成,無論以後推舉高家的哪位上位做皇帝,崔相都必將更加炙手可熱,身為跟隨崔相扳倒太後和計都的功臣,同時也是崔相唯一女兒的夫婿,方朝清但凡有點野心抱負,以後在京城都不會混地太差。

所以,留在京城,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更何況,洛城於甄珠而言或許代表著自由,於方朝清而言,恐怕是他人生失敗和不得志的標志吧?

對於一般男人而言,沒有人會喜歡這樣一個代表著自己不堪過去的地方。

所以,不回去的推論十分合情合理,她問出這樣的話,也十分合情合理。

但她說出這些話的理由,卻不只是因為這些話說出來合情合理,而更是因為,想跟他劃清關系吧……

方朝清忽然覺得口中有些苦澀。

他看向甄珠。

“好,那你和阿朗回去要小心。若有需要,一定要開口。”

甄珠用力點頭,笑得眉眼彎彎:“這個自然。”

方朝清也笑起來,“不過,洛城的話,我還是要回的。”

不等甄珠驚訝,他又道。

“洛城還有悅心堂啊。”他朝甄珠一笑,精致溫和的眉眼,瞬間又叫甄珠一楞。

“就算我不回去,悅心堂也得找人打理,我們簽的‘合同’,我可還沒忘呢:悅心堂要做天下第一書鋪,你要做名留青史的大畫師。”

說起曾經的豪言壯語,方朝清臉上笑容越發明顯起來。

“不管以後如何,那段日子……其實很懷念啊。”

之後便沒再說什麽了。

細細的交談聲中,晨光越過窗欞,變得越發明亮。

說完往事,方朝清看了看天色,笑著道:“不說了,你餓了吧?昨日下了雨,來時聽莊頭說,山上出了不少蘑菇,想著你身子虛,吃不得太油膩的,我便讓人煮了菌菇粥,待會兒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甄珠聞言向外看去,才發現果然已經到了早飯時候。

是該起身去吃早飯了。

她想著,只是突然又想到一個方才忘記問的問題,便沒有立刻起來,而是看向方朝清

方朝清正要起身的動作也是一頓,立時明白她似乎有話要說,於是看向她,有些疑惑地問:“怎麽了?”

甄珠斂了斂眸,輕聲道:“方老板,我想打聽一個人的消息。”

方朝清很快便走了。

他自然不會留下跟甄珠一起用飯。

雖然沒有外人,但一個單身女子跟一個已有妻室的男人共用早餐,未免還是太過親密越矩了些。因此,兩人很有默契地沒有提共用早餐的事,看著莊頭家的領著女兒給甄珠布好了飯,方朝清便轉身告辭了,甄珠也沒有挽留。

更何況,此時她也沒有心思挽留。

她的腦中,全然被方朝清的一句話塞滿了。

“安王沒有死。”

“安王便是當今陛下。”

甄珠楞楞地坐在飯桌前,腦海中不斷回蕩著這句話,眼前又閃現出那少年的面孔。

一忽兒是在永安宮裏,少年穿著可笑的花袍子,在被太監追打的間隙調皮地朝她擠眼笑;一忽兒少年坐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上,穿著明黃錦繡的龍袍,面容冷漠地俯瞰著下方臣民。

兩個人一忽兒分開,一忽兒又聚攏,分分合合,卻總合不成一個清晰的模樣。

“姑、姑娘,飯、飯菜不合胃口麽?再、再不吃,飯菜就要、要涼了。”怯怯的女聲在旁邊響起,甄珠擡頭,便看見莊頭女兒站在一旁,又羞怯又惶恐提醒她道。

甄珠這才晃過神來,對她笑了笑,“多謝提醒,飯菜很好,我只是在想事情。”

莊頭女兒刷地紅了臉,甄珠自然沒有註意到,她將亂紛紛的思緒壓下去,將目光看向眼前的早餐上。

早餐裏就有方朝清提的菌菇粥,是用了好幾種山中野菌加白米、細鹽和一點雞肉熬煮而成,用粗瓷盆盛了滿滿一盆,揭開蓋子後,便有濃濃的米香和鮮美的菌菇香味傳出來。

除了菌菇粥,桌上還擺了幾小碟青翠碧綠的小菜,以及用竹筐盛的饅頭和包子,除了那菌菇粥精細了些,其餘都是尋常莊戶人家的吃食,比甄珠在太師府和皇宮時用的早餐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甄珠倒是不嫌棄,只是坐下後看著空蕩蕩的桌子,難免覺得有些冷清,加上心裏有事,便不怎麽有胃口。

看著這冷清的飯桌,她想起阿朗來。

按理說,她一醒來,應該就會看到阿朗才對,然而直到現在,她都還沒有看到過他。

方朝清臨走時,甄珠問了阿朗去了哪裏,方朝清說他有事要辦,要待會兒才能回來,讓甄珠先吃早飯。

一大清早有什麽事呢?

甄珠想著,想著昨夜那樣艱難也要帶回來的幾具屍首,心裏隱隱有了些猜測,眼眶便不禁有些發痛。

真的不容易啊。

她,阿朗,還有那些本來與她素昧平生,卻可以說為她死去的人們。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為我而死。

甄珠慢慢地咽下一口粥,入口的觸感香滑軟糯,雖沒有什麽驚天動地震顫味蕾的滋味,卻滿滿充斥著世俗的平淡煙火氣,就像這農莊的生活一樣,雖不激烈,卻是難能可貴的平淡幸福。

她嘴角露出淺笑。

這樣平靜的幸福如此來之不易,所以,才更要珍惜啊。

至於那些過去的,已經觸不可及的,就讓他隨風遠去吧。

離開甄珠的房間後,方朝清並沒有立刻去吃早飯。

他慢慢往莊子南面走去,越過一片碧綠的農田,又越過一片雜樹林,便來到一處青草萋萋的小山崗。

小山崗上,一行穿著禁衛軍服飾的男人默不作聲地幹著活。

他們身前,是六座剛起的新墳。

男人們躬身挖土,不斷將新挖的、還濕潤著的土培到墳上,將六座墳修整地越發高大整齊。

方朝清到時,六座墳已經完全起好,墳上的土也已經培實,只除了沒有墓碑。

方朝清沒有上前,只遠遠地看著,看著那三十多個身著禁衛軍服飾的男人朝著六座新墳齊齊鞠躬,又在為首少年的指揮下漸漸散去,他才走了上去。

“阿朗。”他喚道。

少年回過身來,鬢角的發都被晨露打濕,眼睛裏還有些茫然的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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