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如果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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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玄看了她一眼。

阿朗是義父新收的義子,年紀最小,開始又是在他手下,他對阿朗便有種格外的責任感,平時對他多有照顧,兩人關系十分不錯。

也因此,他知道在阿朗的心目中,這個女人有著多高的地位,甚至阿朗最後之所以選擇效忠義父,便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用這個女人誘惑了阿朗。

用救她出宮的念頭,引得少年做出決定。

計玄其實並不喜歡這樣。

效忠便應該是全身心的效忠,如果用別的東西相誘,那麽這忠心還能相信麽?可是義父喜歡阿朗。

這個理由救足以讓計玄想方設法說服阿朗,於是他用這個女人誘導了阿朗。

他成功了,阿朗成了義父的第八子,成了他的八弟,而且迅速成長為義父的臂膀,如今已經能夠幫義父做許多事。

可是有時候,計玄會想:如果有一天,義父和這個女人產生沖突,兩者必須擇其一,阿朗是會選擇義父,還是會選擇她呢?

但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是義父的女人,怎麽會有立場對立的一天呢。

因此,這時聽到她問道阿朗,他只是道:“阿朗無事。”

甄珠松了一口氣,擡眼看他的臉色,試探地問道:“那……我能見一見阿朗麽?我很擔心他。”

計玄搖頭:“不行。”

甄珠眼裏期待的光便頓時暗淡了下來。

計玄皺了皺眉,還是解釋道:“如今太後到處在找你,懷疑宮裏出了內鬼,義父也因此被猜忌,阿朗年紀還小,喜怒形於色,義父應是擔心他知道你的消息後藏不住,露了行跡被太後的人知曉,所以才沒告訴他。並非故意不讓你們姐弟相見。”

甄珠點頭,神色卻仍是暗淡的。

她坐起了身,身上的衣裳稍微攏了攏,微微遮擋了胸乳,卻仍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和肩膀,雪一樣的皮膚上血跡斑斑,小巧精致的下巴上還有計都手指大力之下留下的淤痕,此時已經青紫一片,映著她雪白的皮膚,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計玄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咳了一聲。

“你先換衣服,我去叫周先生給你治傷。”

甄珠叫住他:“不用,我沒事——”

計玄卻沒聽她的話,腳步匆匆地徑直走了出去。

甄珠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幽幽,忽然,唇角露出一抹笑。

——

周先生很快來給甄珠的下巴上了藥,一邊上藥,一邊埋怨,“大當家的就是粗心,姑娘家家的皮子嫩,還當是他手底下那幫皮糙肉厚的大老爺們兒呢!”

“甄姑娘,你別怪他,他這個人哪,就是糙了些,其實很疼人的,我們這幫跟著他的兄弟,他從來沒虧待過一個,跟著他的女人,呃——”

說到這裏,他陡然卡了殼,顯然是想起,計都對女人可沒對兄弟那麽好。

不過很快,他又笑道,“他對女人一向大方,可從來不上心,可我瞅著,他對你可不一般。”他朝甄珠眨了眨眼,白眉毛白胡子一起動,顯得很逗趣很和善的模樣。

甄珠嘴角扯開一抹笑。

周先生便也笑瞇瞇地,“我老周跟著大當家的十年了,就從沒見他這麽掛心一個女人,你是不知道,為了你,他可把太後得罪上了。這些天忙地腳不沾地,後院的美人都見不著他的影子,可他卻一有空就來看你,可見姑娘是個特殊的……”

“……他這個人哪,就是念舊,他沒親人,我們這些跟他跟久了的,就被他當成了親人……姑娘你也跟了他那麽久,他呀,就把你放心上嘍~”

甄珠不言不語,任他說著,直到他最後道:“所以,姑娘你呀,也別怨他,他這次就是不好受,才手重了點兒,其實心裏頭是在乎你的,不然怎麽誰那兒都沒去,偏偏來找你呢?”

白胡子老頭笑瞇瞇地看著她,就像一個老父親,努力說和鬧別扭的兒子媳婦似的。

甄珠輕輕一笑,乖巧地點頭:“周先生,我當然不會怪太師,太師對我好,我自是知道的。”

聞言,周先生樂地點頭,直道“這就好、這就好”。

待周先生收拾藥箱走了,甄珠坐在床上,雙手抱膝,嘴角露出一絲諷笑。

——

周先生出了門,便看到站在院子裏的計玄。

“小玄子。”他笑瞇瞇地叫道,計玄看到他,對他施了個禮。

“大當家的派你守著這兒啊?”周先生又問。

計玄點了點頭。

周先生摸了摸胡子。

“果然,大當家的是真對這姑娘上心了啊,連你都給派在這兒了……”他搖頭晃腦地說著,囑咐計玄道,“你仔細看著點兒這姑娘,這姑娘面上看著柔順,可老頭子我看著哪——”他敲了敲自己後腦勺,“怕是腦後有反骨哦!”

計玄皺眉,“什麽意思?”

周先生嘆口氣。

“你也知道,大當家的雖然女人多,可卻一直沒再娶妻,也沒孩子,沒孩子也就算了,他把你們這些孩子當親生的,把我們這些當兄弟,可他也得有個知疼知熱的女人哪,後院那些美人,他都是說送人就送人的,也就是些玩物罷了……眼看著他好不容易對一個女人這麽上心,我啊,就想撮合撮合他們,然而——”說到這裏,他又嘆了口氣。

計玄:“周先生?”

周先生笑笑:“然而我看著,這位甄姑娘對大當家的卻似乎並不怎麽熱絡啊。”

計玄皺眉:“義父對她那麽好,她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太師府後院美人沒有一千也有上百,計玄根本記不清那些女人,卻從在洛城時就記住了她,就因為義父對她與眾不同,不僅格外寵愛她,還為了她甘冒風險,完全不像義父平時對待女人的作風。

周先生連連搖頭,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看著他,“你小子啊,還是太年輕,你當你對人好,人就會喜歡你啊?沒這個道理。”

計玄皺眉不語。

周先生擺擺手:“總之,大當家的既然讓你守著,你就多註意點兒她,若她真是對大當家的有心結,你就想法子開解開解,也幫你義父說說好話。”

說罷,便拎著藥箱搖頭晃腦地走了,留下計玄在原地皺眉。

計玄站了好一會兒,看著天色快到晚飯時間,便走進了院子裏。

卻意外地在院子裏就看到了甄珠。

她不知從哪兒搬了只搖椅,此刻便整個兒身子都縮在搖椅上,他走進院子,刻意弄出了腳步聲,她卻一動不動,雙手抱在胸前,目光似乎在看著西邊的夕陽。

原本看到這景象計玄絕不會多想,然而剛剛聽了周先生那番話,他的目光便不禁往她臉上看去。

她下巴上還包著紗布,裹了厚厚的好幾層,將小巧的下巴全包裹住,愈發顯得臉蛋小小的。搖椅正對著西邊逐漸落下的夕陽,那小巧的臉蛋便被霞光籠罩著,仿佛在雪白的皮膚上均勻地塗抹了一層胭脂。

而她的眼睛,也的確在看著天上,然而目光卻並未確切地落在哪裏。

院子裏起了風,吹起她蓋在身上的薄衫,她依舊一動不動。

計玄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走上前。

問道:“伺候的人呢?”

然後便看到那雙空落落的眸子眨了眨,仿佛從夢中初醒似的,目光漸漸對焦,凝聚在他的臉上。

她抱住自己的雙臂,躺在搖椅上的身子更縮了縮,輕聲道:“我讓她們下去了。”

計玄皺眉:“以後不要一個人待著,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甄珠笑了,“在這裏,能出什麽事……”

外人進不來,她也出不去,籠子裏的鳥雀最安全,畢竟那安全是用自由換來的。

計玄緊皺的眉峰未散,瞬間便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想起她方才望著天空的樣子,不由道:“你不想待在這裏?為什麽?義父對你不好麽?莫非——”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有些凜冽,“你還想著那個安王?”

他看著她,漆黑的眸子裏閃爍著兇意,似乎她說一個“是”字,就會伸出手,將她扼殺一般。

甄珠笑。

“你想多了。”她說道,聲音十分平靜。

計玄仔細看她的臉,試圖在她臉上尋找一絲說謊的痕跡,然而卻沒有找到。她看上去很正常,即便他提起安王,她臉上也沒有什麽波動。

但是,感覺不對。

似乎……有哪裏不同了。

可是,哪裏不同了呢?

他皺著眉,苦苦思索。

然而,還沒思索出結果,她的聲音忽然又在耳邊響起,這次明顯離得近了一些。

“為什麽你總是皺著眉?皺眉不好看。”女人的聲音軟軟的,暖風一樣在他耳邊徐徐地吹來,有些溫熱。

計玄擡頭,便發現女人已經坐起身,身子微微前傾,繃成了一道漂亮的曲線,而那雙潭水一樣的的眼睛,則正認真地看著他的臉,目光落在他眉頭。

他猛然後退,眉頭皺地更緊了。

女人笑了起來,笑聲仍舊是軟軟的,還帶著些嬌。

計玄瞪了她一眼,隨即轉身,大步地邁出了院子。

左右她在這裏也不會出事,與其守著一個女人,他還不如出去,看看有什麽能幫到義父。

計玄越走越快,直到離那院子很遠了,卻忽然頓住腳步。

他想起來她哪裏不同了。

——她似乎,完全不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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