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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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畫師,以後就這樣吧。”太後道。

甄珠檀口微張。

太後臉上的笑卻忽然收斂了,斜斜地倚在妝臺:“那麽,開始畫像吧。”

甄珠只得把驚訝吞下去,重新將目光看向畫紙,只是,在落筆的一剎那,卻猶豫了。

而太後也在此時再度開口。

“甄畫師,本宮的時間不多,你要珍惜時間啊,因為——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

甄珠的瞳孔陡然緊縮,看向太後。

太後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甄珠低下了頭,握緊手中的畫筆。

——

寢殿裏燃了香,細長蜿蜒如盤蛇,香灰已積了半只香盤,和暖馥郁的香氣熏得人昏昏欲睡,然而,此時殿內卻無一人有睡意。

太後不再說話,甄珠也靜默著,侍立殿外的宮女更是不會發出一絲聲響,滿殿便只剩下畫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下筆前,甄珠思考了很久,然而開始畫後,落筆卻很快,如疾風驟雨般,目光專註地盯著畫紙,卻只偶爾才望一眼太後。

太後倚在妝臺,不像往常那般還要同時處理政務,而是難得地完全無所事事,只百無聊賴似地坐著,任甄珠打量。

很快,雞鳴三遍,五更天到,曙色漸漸侵上窗臺,絲絲縷縷的晨光如水銀瀉地,將殿內由燭火照出的暈黃一點點變得透白。

殿外,有宮女輕聲詢問太後是否要起身用膳。

太後懶洋洋地回了聲“不用”。

往常,這五更天便是上早朝的時辰了,朝臣百官列於宮門,天子坐堂,太後在側,只是今日不是早朝的日子,倒可以偷懶一些。

然而聽到太後說不用,殿外的宮女仍舊楞了一下。

往常,便是不上早朝的日子,太後也是五更就起,梳洗用過早膳後便開始處理公務,從無一絲懈怠。

今兒怎麽改了性子?

殿內,太後也突然開口:“甄畫師,你可知道,本宮已經整整十年都未睡到五更天起床了?”

聞聲,正低頭畫畫的甄珠呆呆地擡起頭,眼裏帶著全神沈浸其中卻突然被喚醒的茫然。

“什麽?”她呆呆地問了一句。

太後陡然失笑,搖頭:“不,無事,你繼續畫。”

甄珠茫然,想了下,還是沒想起剛才太後說了什麽,只得搖頭,繼續低頭作畫。

沒有時間多想了,畢竟,這或許就是她此生最後一幅畫了啊。

殿內兒臂粗的高燭漸漸燒到了頭,最後火光一閃,燭心傾倒於積滿燭臺的燭淚之中,火光徹底熄滅。

然殿內亮光不減,因為殿外天光已經明透,旭日東升,燦爛的日光灑滿大地,這太後寢宮,也未因其肅穆陰冷而受半分薄待,所有陽光都夠照耀到的地方,都無一例外地被照耀著。

似有所覺般,待陽光徹底鋪滿窗臺,一直埋頭作畫的甄珠忽然擡頭,向外看了一眼。

她看不見太陽,卻被窗口灑進來的陽光照耀著,上半晌的日光溫和而燦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浸潤在溫水中一般。

甄珠愜意地瞇起了眼,嘴角微微上翹。

無論何時何地,陽光總是一樣的啊。

她素凈的面孔被陽光籠罩著,本就柔和的輪廓更鍍上一層柔光,表層的肌膚清凈透明,溫和的笑意陽光一樣,細小的微塵在周身漂浮,安詳地跳躍著。

整個人,仿佛與日光融為了一體。

時而溫暖和煦,時而冶艷熾熱,時而冷清蒼白。

說起來長,其實不過一瞬,一笑過後,甄珠很快便又低下頭,重新握緊畫筆,沙沙聲再度在殿中響起。

因為在更靠裏的位置,妝臺卻是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陰影裏,太後看著幾步之隔,卻渾身沐浴在陽光中的女子,目光微微閃爍。

這種時候,還能享受陽光,對著陽光笑出來麽?

她垂下了眼眸。

——

一直到了巳時末,將近午時時,甄珠才終於停下畫筆,長舒一口氣。

其間,太後吃了宮女送進來的簡單早點,甄珠卻是水米未進,甚至除了擡頭看窗外那一眼,目光便再沒有離開畫紙和太後,所以,才能用這遠超平日的速度,完成了畫稿。

甄珠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眼。

“畫好了?”

一道清冷低啞的聲音響起,甄珠一楞,擡頭便見太後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

她看了眼畫稿,遲疑了下,答道:“還差一些收尾。”

太後點點頭。

“那便快些,耽誤這半晌時間,堆積的政務又多了。”

甄珠點頭,忙將畫稿上細節處做最後的處理。

然而或許是覺得甄珠接下來的工作已經不那麽重要,太後忽然有了興致,不斷地開口與甄珠說話。

“甄畫師於丹青一道浸淫許久了吧?可是自小學畫?”

“……嗯,六歲便開始學了。”

“那是很久了——之後便一直畫麽?”

“嗯,畫畫這種事,一日不練就會手生的。”

“可一般閨閣女子,便是擅丹青,也不會將畫作賣予商家,還以此成名吧?”

甄珠猛然擡頭。

太後仍然面帶微笑地看著她。

似乎說出的話全無任何不妥般。

甄珠低頭。

“生計所迫,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太後讚同似地點點頭:“寡婦的日子的確不好過。”

甄珠一噎。

寡婦這身份,自然是計太師給她安上的,對外都是這樣說,畢竟不管怎樣,這名頭也比從良的妓子好聽多了。

所以她也沒反駁,只是略微敷衍地“嗯”了聲。

太後卻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說起來,寡婦的日子不好過,不止是錢財上不充裕吧。甄畫師怎麽未想過改嫁麽,以你這般品貌,想要再嫁個如意郎君,也不是難事吧?我怎麽聽說甄畫師守寡數年從未改嫁過呢?是對亡夫情深,立志為亡夫首節麽?若是如此——”

她忽然笑出了聲。

“如此,甄畫師也算是烈婦了,本宮便賜你貞節牌坊一座如何?”

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甄珠被“貞節牌坊”震了一下,半晌沒回過神,回過神擡頭看太後。

便見她笑吟吟地,仿佛真心誠意要賜她牌坊一樣。

想想貞節牌坊四個字,甄珠只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忙不疊地揮手:“不不,謝謝太後美意,只是民婦實在當不起如此獎賞。”

太後忽然“撲哧”笑了。

“瞧你這樣子,怎麽叫本宮覺得,這貞節牌坊不是獎賞,倒像是禍害似的?”

甄珠不敢答話了。

這話怎麽答?怎麽答都是錯。

只能不停說“當不起”。

好在,太後很快擺擺手,揭過了“貞節牌坊”的話題。

只是卻依舊對她怎麽不改嫁的事好奇。

“既然如此,甄畫師為何不改嫁呢?若改嫁,也不必辛辛苦苦畫畫,不必拋頭露面地將畫作賣予商家,更何況,人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家裏每個男人撐著,甄畫師不覺得多有不便?”

不提貞節牌坊,甄珠頓時正常許多,起碼能夠正常回答了。

“回太後,民婦喜歡畫畫,做喜歡做的事算不得辛苦,至於拋頭露面——雖然以閨閣畫作牟利似乎不合大家閨範,然而民婦出身民間,民間婦人為生計拋頭露面也是常事,能以一技之長謀生,民婦其實深感慶幸,況且相比百工商販,畫畫畢竟輕松許多。”

“至於沒有男人……麻煩是有一些,但有家仆護衛,日子也並不算艱難,而且——”

甄珠頓了頓,終究還是大著膽子說出。

“民婦倒覺得,一個人過日子——其實也不錯。”

她說完這句話,便久久不聞太後回應。

再開開口,卻先是低低地一聲短笑。

然後,那雙因為下垂而顯得威嚴的杏核眼便定定地看向她,塗了大紅口脂的唇微張。

“一個人的話,甄畫師不覺得寂寞麽?尤其,是在夜裏?”

甄珠陡然張大了口。

“甄畫師不必否認,若是不寂寞……又怎麽會畫春宮圖呢?是不是甄畫師,或者說——風月庵主人?”

“啪嗒!”

是筆落在地上的聲音。

仿佛沒聽見那聲音,也沒看到甄珠臉上的震驚,太後微笑著,緩緩起身,朝她走過來。

一步一步,直到走到她跟前,站在畫架前,目光看向畫紙。

甄珠陡然身子發緊,落下的筆也顧不得撿,目光不由也看向畫紙。

畫紙之上,一幅美人圖栩栩如生。

美人年約三十,斜倚妝臺,青絲如瀑,身子被艷麗的銀紅袍子裹著,那袍子並不貼身,更不暴露,偏偏腰身纖細,衣衫成褶,只此一處,便顯出女子的玲瓏嫵媚。

而那張美人臉,亦是如此恰到好處的嫵媚。

柳眉黛青,紅唇熾艷,大大的杏核眼微張,更惹眼的,是臉頰上那若有若無的緋紅,和唇角微微的笑意。

乍看仿佛美人嬌慵,一枝海棠睡未足,細一看,卻分明是風流嫵媚,恰如春至人間花弄色,花心滴露牡丹開。

這份風流不張揚,不刻意,不似春宮圖上女子那般直白粗暴,卻更加幽微細膩,細品後方得其味。

最後,則是點睛的雙眼。

畫紙上,美人一雙大大的杏核眼,微微有些下垂,這使得她少了幾分活潑,卻多了幾分沈穩,然這沈穩卻並不死板,因眼梢處藏著機鋒,一點似睡覺壓著的紅痕,便叫這沈穩多了絲風流意味。

而美人眼瞳中,黑瞳占據了全部的眸子,眸中赫然無光。

太後看向那眸子。

甄珠彎腰撿起筆,向調色盤裏輕輕蘸了一下。

筆尖分別在兩只眸子裏輕點兩下,仿佛蜻蜓點水,又像飛鴻踏雪,甄珠的手拿開,那被遮住的兩只眸子便露了出來。

原本無光的眸子忽然被點上兩點亮光。

在瞳孔稍稍偏上的位置,輕輕的兩點,卻亮若繁星,叫這畫上的美人陡然鮮活起來。

她斜倚妝臺,嘴角輕勾,臉頰微紅,然而最惹眼的,還是那雙燦亮的眸子。

坦坦蕩蕩地望著你,沒有害羞,沒有窘迫,沒有婉約,沒有端莊……就是那樣直白坦蕩的一雙眸子,沒有任何多餘的矯飾。

太後伸出手,彎下身,輕輕地撫摸那雙眼眸,用近乎癡迷的神情。

許久,她才直起身。

“怎麽辦,甄畫師,本宮突然有些不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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