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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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摸過頭,阿朗的臉紅紅的,屏息著,忽然開口道:“姐姐,我租了一個院子。”

他看著她。

“就像我們在柳樹胡同時住的那個一樣,很小,但是很幹凈,我每天都打掃的。我還種了三株牡丹花,賣花人說一株是粉色的,兩株是紅色的,現在已經發芽了,再過一個月就該開花了。”

“院子裏沒有棗樹和柿子樹,但有兩棵柳樹,我在一棵有點歪的柳樹下面綁了個秋千。”

“西廂房的窗戶朝東,窗戶很大,早上的時候打開窗,整個西廂房都能被日光照到……”

……

他沒有絲毫停頓,一鼓作氣地說道,巨細無遺地將小院的角角落落都描繪了一遍,從地面到屋頂,從大門到後院,只聽他說,甄珠腦海中便勾勒出那小院的模樣。

說完後,他定定地看著她,眼裏有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甄珠自然看懂了他眼裏的期待,也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

她也想回應他的期待。

然而——

她暗自嘆了一口氣,回避了他的期待。

“阿朗很厲害啊。”她笑著稱讚他。

阿朗眼裏的光卻漸漸地暗下去,腦袋也耷拉了下來。

甄珠又摸摸他的頭。

“阿朗,我會盡量向計太師爭取搬出太師府住,不過——即便搬出去,也待不了多久的,等給太後畫了像,我就回洛城了。”

阿朗猛地擡起頭,眼裏先是湧起驚喜,旋即卻又被震驚取代。

他有些驚慌地問:“回洛城?你……不留在京城麽?不留下來……”

——跟我一起麽?

甄珠搖頭笑笑:“我在洛城住習慣了呀。而且——你知道的,對我而言,京城並不怎麽適宜居住。”

她都跑到洛城了,還兜兜轉轉遇到一個原主的前恩客計太師,要是住在京城,誰知道還會再跑出來多少前恩客?

阿朗咬著唇,半晌沒說話。

“不過,阿朗想我的我,可以隨時來洛城看我啊,我也會來京城看阿朗的。”

明朗輕快的女聲在耳邊響起,阿朗擡起頭,看到甄珠眼帶微笑地看著他。

他緩緩握緊了拳。

“……嗯!”他徐緩卻有力地點了頭,露出淺淺的酒窩,“那,姐姐要等我啊。”

等他?等他來洛城看她麽?

甄珠有點兒沒明白他的意思,但看到他臉上淺淺的笑容,心知他的確想開了,便松了一口氣,也笑瞇瞇地點頭,“嗯,我等你。”

——

之後又說了一會兒話,主要是甄珠將入宮為太後畫像的緣由大致地說了一遍,當然,略過了太後很可能是因為她的春宮圖而召她入宮不提,計太師曾是她前恩客的事更沒有提,只說她畫人像的本事被太後看中。

不過,看著已經完全沒了孩子模樣的阿朗,再說著這樣的謊話,甄珠莫名有些心虛,心想是不是該告訴他實話了,但小小糾結了一番後,終究還是沒有坦誠說出。

反正回洛城以後,估計也很少會見到阿朗了,再相見不知是什麽時候,也沒必要巨細無遺地交代。

兩人還待再說,天色卻已經暗了下來,自甄珠變臉後便再沒出聲的芙蕖,也板著臉上前提醒,晚飯後後院不允許外男停留。

甄珠無奈,只好先送走了阿朗。

看著少年在暮光裏修長挺拔的身影漸行漸遠,才起身離開了亭子。

遠處,阿朗回頭望了一眼。

夕陽的餘暉中,她的身影仿佛水面上的倒影,邊緣散發著模糊的光暈,伸出手去抓,那倒影頃刻便散了,平靜之後,卻又會重新聚攏。

他伸出手,卻只是微微向前一伸,旋即便又縮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啊。

是的,她說得對,京城對她而言並不適合,所以強求她留在京城跟他在一起本就不對。

那麽,他回去就好了啊。

等他功成名就,衣錦還鄉。

臉頰的酒窩淺淺地浮現,阿朗笑著望向天空,再度握緊了拳。

姐姐,說好了,要等我啊。

我會很快的。

——

甄珠本想當天便找計太師,提出要搬出去的請求,但回京的當日,計太師入了宮後便沒有回來,據說離別兩月,小皇帝甚是想念太師,特地讓太師留宿皇宮,秉燭夜談。

而之後兩日,計太師人雖回來了,卻忙得不可開交。

給小皇帝選秀也不是說說而已,之前各地遴選的美人陸陸續續都進了京,除了給小皇帝的,還有給各宗室子弟的,不過如今高氏皇族宗室人丁寥落,倒是外戚賈氏勢大,這些美人中大多數最終流落何處還是未知數。

而計太師便是負責分配這些美人的。

雖然甄珠不明白這種事兒怎麽也歸太師管了,但想想計太師能以捐納小官的身份在短短兩年內爬上太師之位,那麽這個朝廷職能混亂,似乎也並不是什麽叫人奇怪的事兒了。

不論如何,因為計太師太過忙碌,甄珠沒見著人,跟芙蕖等人再說也是無用,因此也只能暫且忍耐。

好在,等了三天後,計太師終於再次來找她了。

只是來的時機並不怎麽好。

夜色方興,甄珠洗漱過後,擦了頭發等晾幹的時候,便聽到外面丫鬟們恭聲喊“太師”的聲音,她迅速撿了件寬大的長衫將身子裹了,還未來得及梳理頭發,便聽房門被猛然推開。

計太師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笑意,似乎興致不錯的樣子,見了甄珠秀發披肩,剛沐浴過後脂粉未施的模樣,眼裏登時一亮。

甄珠微微斂眉,心裏卻並不怎麽慌。

這些日子,之前在洛城的日子,計太師也不是沒有夜裏來找過她,看過她沐浴後沒有刻意扮醜的樣子,但除了第一次,他並沒有狼性大發強迫她過,反倒是對跟她說話,或者說是說話給她聽,將她當做情緒樹洞更感興趣一些。

因此,此時見他這模樣,甄珠也只是斂了斂眉,並沒有慌張。

“太師這麽高興,是有什麽喜事麽?”她笑著問道。

他此時這喜形於色的模樣,顯然發生了極大的好事,一副急於傾訴炫耀的樣子。

果然,她一問,計太師便哈哈大笑起來。

“好事,自然是好事!”

他自顧著坐下,又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後,才笑容滿面地說了起來。

甄珠聽了半晌,終於聽明白,原來是他在朝堂上的勢力更大了,且今日剛剛讓他的政敵吃了個大癟。

而他那個政敵,甄珠竟然還曾經聽過——便是崔珍娘的父親,也即是方朝清的“岳丈”,崔相。

在金谷園和入京後在後院待的這幾日,甄珠也聽了許多零零碎碎關於計太師的話,加上他自己將她當做情緒樹洞時講的一些話,也大概拼湊出了計太師在朝堂上的形象和勢力。

只是,她怎麽看,都覺得他怎麽像小說演義裏的反派人物,很有些借勢上位,擾亂朝綱的感覺。

在甄珠並不算豐富的歷史知識裏,太師在許多朝代似乎都只是個虛銜,多為大官加銜,當然也有稱太子太師為太師的,那便相當於帝師了。

而計太師這個太師,也不知具體是哪個太師,甄珠只聽說小皇帝跟從他學習武藝騎射,這樣算起來倒是挺正經的帝師,然而他卻還把持著拱衛京師、保衛天子的禁衛軍,與宦黨也是過從甚密,甚至可以說直接控制著宦黨。

再加上他的得勢便是因為賈太後的青睞,而賈太後又儼然是個垂簾聽政、架空小皇帝發展外戚的人物,如此宦黨、權後、外戚,再加個捐官賄賂一路不清不楚爬上位的權臣,簡直就是如包青天之類歷史演義劇裏的標準反派團夥。

有反派,自然也有正派。

在計都的口中,這個“正派”人物之首,便是崔相。

崔相是先帝為小皇帝留下的股肱之臣,據說清廉奉公,滿腔忠誠,且為人清白無瑕,端的是君子端方,溫潤如玉,朝野上下無不稱讚敬仰。

在計太師上位之前,崔相便是百官之首,也是清流之首,是對抗外戚和宦黨的中流砥柱,是一直力主讓賈太後早日還政於小皇帝的。

因此,依附於賈太後崛起的計太師,與崔相的對立簡直就是天然形成的。

如此,能讓崔相吃癟,在計都看來自然是件極為值得高興的事。

聽完原委,甄珠也不多話,只讓他說著,偶爾附和一聲。

如此,計太師終於說地盡興了,甚至還表揚似的對甄珠道:“珍珠,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不多話,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變地不少,這點倒是從來沒變。”

甄珠嘴角抽抽,默默地收下了這個表揚。

而趁著他高興,甄珠便直接說出了自己想要搬出去的意思。

“……這裏畢竟是太師後院,我住在這裏,於情於理都並不適合,所以,還請太師允許我搬離。”

計太師楞了下,目光幽幽地看著她。

甄珠心裏忐忑了一下。

轉瞬,計太師卻又笑了,渾然沒生氣的樣子,且竟然還記得阿朗的名字,道:“是因為你那個沒親沒故的‘弟弟’,我記得好像叫阿朗?”

“若是如此,我叫人以後不攔著他就是了,一個毛孩子,你想見便見了,沒人阻攔你。”

甄珠楞了下,雖然已經習慣了他對自己格外的寬容,卻還是對他此時如此的好說話感覺有些意外,因此心裏松了一些。

然而,阿朗只是一個誘因罷了,她不想住在這裏,歸根結底,還是不想再跟計太師扯上關系。因此,猶豫了下,甄珠點頭又搖頭:“並不全是。”

說罷,便再度小心委婉地表示自己的身份住在太師府後院有多麽不合適雲雲。

計太師也不阻撓,只聽著她說。

待她說完,卻是嗤笑一聲。

笑聲未落,他猛地伸出手,長臂一展,便將甄珠攬入懷裏。

攬入懷裏後,他手臂收緊,叫甄珠的臉頰緊緊貼著他的臉頰。

男人的氣息噴吐在臉上,甄珠心裏一緊,身子卻半點掙紮不動,擡頭看他,便看見男人眼裏濃重的欲念。

“你的身份不合適?”他再度嗤聲笑道,“哪裏不合適了?”

“你是我計都的女人,住在我計都的後院,哪裏有一分一毫的不合適?”

甄珠倏地瞪大了眼。

男人伸出另一只空閑的大掌,撫上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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