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風風手上動作一頓, 想起顏寧中午說的秘密，眼睫眨動。

如果她要和他分享秘密，他也還有很多事沒有告訴她。

有時候他會想, 聰明如她，或許早就發現了。

只是她很體貼, 一直沒有過問。這於一般人而言，或許會覺得她對他漠不關心。

但他能理解她的用心，她希望他想說的時候，再告訴她。

如今, 她又搶先一步，要將秘密告訴他。

他覺得, 今天或許是個好時機。

“中午時，你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陸風風又開始切菜，說話時顯得漫不經心，好像突然想起來一般。

“嗯, 關於金赫的事情。”顏寧點頭，她覺得她和風風之間確實應該開誠布公一次。

她想以他的聰明，定然早就知道她和普通的地球人不一樣。

只是兩人一直沒有湊在一起說過這些事。

“等等。”陸風風將切好的紅薯塊放進水裏, 洗了刀放在一旁, 又到洗碗池旁洗了手，走到顏寧面前, “我也有事想說。”

顏寧沒有感到意外，最近她覺得過得很輕松愜意。但是她和風風之間還有很多小秘密，彼此都不願主動提及。

她有預感，一旦提起，輕松愜意的時光將會遠去。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也想盡可能多的延續這段時光。

但金赫的到來，提醒了她，無論怎麽逃避，問題始終都在，終有一天需要直接面對。

或許，今天就是最好的時機。

“好，你說。”顏寧微微側身，做出傾聽的姿勢。

陸風風倒了一杯水，坐到顏寧身旁的高腳椅上，目光落在水杯上，似乎在想從哪裏說起。

外面煩人的門鈴聲終於停下，房間裏也一陣安靜，洗碗池裏偶爾傳來一兩滴水滴滴落的聲響。

兩人耳力驚人，目光一顫，微微扭頭，視線在空中相撞。

陸風風低垂眼瞼避開她的目光，抿起唇角，率先出聲，“我出生在冥海星，出生時，族人已所剩無幾，幾乎被捕撈殘殺殆盡。”

風風是人魚，這件事她第二次去天使四號島時便知曉了。

人魚一族，生的美麗惑人，天性爛漫，純善無邪；擅音律，會彈奏各種樂器，喜愛唱歌。

對感情，忠貞不二，終其一生，都只會深愛一個人。

美麗激起貪欲，很早以前，就有不少從其他星球來的狡詐商人偷偷拐賣人魚。

人魚天性太過純善，一直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等人魚的首領察覺時，滅族之難的鍘刀已經落下。

陸風風出生不久，身為人魚首領的父親陸鯉為了營救拐賣的同胞，舍棄王族象征的魚尾，幻化出雙腿，走上了海岸，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那些被抓走的同胞，也沒有回來。

後來，等他也不得不上岸，才知曉父親早在多年前，就已經離世。

荊棘星的人抓走了很多族人，陸鯉面見女皇，希望女皇陛下能開恩，釋放族人。

荊棘星以女人為尊，執政在位的也是一位女皇。

女皇從未見過像陸鯉這樣好看的男兒，對他一見傾心。

但她也知曉，人魚一生只深愛一人。

她是真的喜歡陸鯉，既想要和他長相廝守，又希望陸鯉心裏歡喜的也是她。

所以她用了計，荊棘星的人擅長使用咒印，女皇更是使用咒印的高手。

她一面應承下陸鯉的請求，一面留他在宮殿過夜。答應他，等天一亮，就釋放族人，還會親自送他回冥海星。

那天夜裏，她偷偷命人在陸鯉的飲食裏下了昏睡散。

待人昏睡過去，又給他施了遺忘咒印，讓他忘記了自己人魚的身份，也忘記了還在冥海星等他回家的妻兒。

陸鯉在皇宮裏住了下來，並且在女皇日覆一日的寵愛中，也愛上了女皇。

女皇遣散了宮裏所有的男侍，只留陸鯉，兩人恩愛如尋常夫妻。

女皇不知道，人魚一族一旦確定愛意，向心愛之人告白時，便會定下誓約，一生一世只愛一人。

如若變心，便會心衰而亡。

陸鯉的身體毫無緣由的衰弱下來，女皇為他施了很多次治療咒印，卻絲毫沒有效果。

於是她派人前往冥海星，想要找到陸鯉突然衰弱的原因。

前往冥海星的侍從還沒有回來，陸鯉卻恢覆了記憶。

回憶起所有事情的陸鯉，精神受到極大的打擊。

因為遺忘咒印，他不僅沒能救出族人，還背叛了妻子，背叛了誓約。

他痛恨女皇，讓他玷汙了對妻子的誓言。

他拖著殘破的身體，放走了族人，放火燒掉了他失憶時與女皇相愛、居住的宮殿，將女皇也一同燒死在了宮殿裏。

驚惶趕來的侍衛，從宮殿裏拖出來已經被燒得看不清面目的屍體。而陸鯉本人，也在那一夜，心衰而死。

陸風風握著水杯的手隱隱用力，即便過去了很多年，也是第一次對某人講述這段往事，他仍然很難克制住情緒。

顏寧探過身體，伸展開手臂，將他圈進懷裏，“如果覺得難受，以後再講給我聽。”

陸風風擡起手覆上她的手，低下頭牽起唇角，聲音柔和平靜：“讓我說完，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這種事情，他決意一生只會講一次。

顏寧便不再勸他，只溫柔又堅定的圈住他，她想起來在花海幻境裏看到的那只人魚，她不是風風的愛人。

或許，是他的親人，而且是父親離世之後，他唯一的親人，所以他才會被困在那裏。

陸風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被女皇派出去的侍衛回來時，帶回一對母子，女人保持著人魚的模樣，被鐵索鎖在巨大的魚缸裏，而那個男孩子的魚尾已經幻化成腿。

女皇在遇見陸鯉之前，也有過幾任情人。宮裏有長公主，是她與其中一位生下的女兒，剛剛十五歲。

女皇死後，長公主繼位。

年輕的女皇痛恨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聽聞母親派出去的侍衛抓回了那個男人的妻兒，她面見了他們。

原打算在見過之後，羞、辱一番，就將兩人處以死刑，卻沒想到那少年生的風姿卓絕，讓她移不開眼。

遺傳自人魚一族的絕美容顏，眼角的淚痣惹人憐愛，偏偏態度清冷，不容人近身。

哪怕他看都不願多看她一眼，女皇的心還是陷落了。

她比她的母親更狠絕，知道魚缸裏的女人是少年的軟肋，便以此為威脅，逼迫少年陪伴在她身旁。

她也比她的母親更有耐心，企圖通過一天一天的相處，慢慢軟化少年的防線。

但到底是未經世事的少女，留有幾分過分殘忍的天真。

她以為少年該對她心懷愧疚，因為她的母親被陸鯉殺死。

但她卻忘了，她的母親，也是害死陸風風父親的元兇。

而如果沒有荊棘星女皇對於族人的放縱，默許他們拐賣人魚，人魚一族不會如此簡單就瀕臨滅族。

不要說心生愛意，單單只是看她一眼，陸風風都惡心得想吐。

如果不是母親被她挾持，他會立刻揮劍斬下面前女人的腦袋。

陸風風和陸鯉不同，從小跟著母親東躲西藏，會察言觀色，也懂委曲求全。

他一面與少女虛與委蛇，一面偷偷計劃救出母親。

後來的事，顏寧在幻境花海裏看到了，風風沒能救下母親。

她緊緊抱著他，希望能讓他心裏好受一些。

陸風風面色如常，說話時甚至嘴角微翹，只是眼睛裏帶著寒涼刺骨的冷意：“我沒能殺掉她，還被她在身上種下了咒印。她知曉我們一族最痛恨朝三暮四，心口不一，便偏偏給我種上了‘傾國傾城’的咒印。”

“傾國傾城”最開始是用來提升魅力的咒印，因為只要種上這種咒印，就會變得很容易被異性青睞，但也有一些副作用。

種上這種咒印的人，如果是單身，若是被告白，無論本心如何，不能拒絕。

身有咒印的人，永遠不會得到別人的真心。就算遇到心儀之人，很快就會被背叛。

不論形式如何，每一段戀情的結束都不會愉快。

本來不是輕浮之人，也不會輕易許諾，卻因為咒印，被迫日日扮作輕浮的樣子。

陸風風說，那段時間，惡心透了。

“可是，交往的過程中，不會一不小心就把誓約交出去嗎？”顏寧圈著他，突然想到這個問題，還說了出來。

陸風風轉動椅子，扭身反手一把將她擁進懷裏。

她整個人趴在他懷裏，仰著頭，一雙淺灰色的貓瞳懵懵然的望著他，帶著十足的好奇，很有幾分沒心沒肺的樣子。

他突然就覺得心裏有點癢，微微往前傾身，與她鼻眼相對，懶懶的說：“會，我就是一不小心許下了誓約，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說著皺起眉頭，十分後悔的樣子，倒是稍稍打散了剛剛沈重的氛圍。

顏寧想起來，當時她因為海妖的歌聲而沈睡。如果沒有他發自真心的誓言，她很有可能會醒不過來。

而因為咒印，他會不斷與人相遇，不斷被強迫付出感情，還會不斷的被背叛。

即便這樣，他也還是給出了那句誓言。

顏寧突然覺得，風風在她還沒有察覺到的時候，就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你難道不會害怕嗎？”

本就人心難測，又有著註定遭遇背叛的詛咒。

顏寧推己及人，她可以很勇敢的面對生活中的任何劫難，卻沒辦法像風風這樣勇敢的交出自己的心。

此時，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聽到什麽樣的答案。只是不管風風說什麽，她好像都可以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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