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不見遠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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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腦屏幕前擡起眼, 應晚忽然想起了一件舊事。

他和灰背剛潛入種植園臥底的時候,主管他們的“魚”領著他們這批新人去見了種植園的主人,一個令人生懼的中年男人。

他那時候眼睛看不見,只是聽灰背說, 這個人永遠戴著一副魚臉面具, 並且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潛入種植園之前, 他們手中所掌握的有關“紅尾魚”的情報很少。只知道這個犯罪集團的頭目叫做遠山, 卻連對方是男是女, 長什麽樣都一概不知。

在執行任務的時候, 因為看到周圍所有人都對這名中年男人畢恭畢敬,所以他和灰背也潛移默化地將這人當作了遠山。

現在回頭一想,他才發現,在種植園臥底的那段時間, 他似乎從沒聽到有人喊出過中年男人的名字。

抵著後背的槍身往前一推, 重重地頓在皮膚上,背後傳來路易粗重而又紊亂的呼吸聲。透過電腦屏幕的反光,他從白發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股冰冷的殺意。

這人已經在瀕臨暴怒的邊緣了。

無視路易的情緒變化, 應晚在電腦前緩緩坐直身體。盯著屏幕上於白青的臉無聲地看了半晌, 他點擊鼠標右鍵, 按下了“圖片刪除”的選項。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提示:

【該文檔為系統雲端存儲檔案, 無備份文件, 刪除後將永久丟失,確認刪除?】

系統給出了“是”和“否”兩個選項, 應晚毫不猶豫地點下了“是”。

處理完手中的一切, 他拉開椅子從電腦前站起來, 像是剛剛想起來背後還站著一個人, 微微偏過頭, 語氣平靜地問出聲:“路易少爺,聽證會開完了?”

只是短短開幾個小時會的功夫,固若金湯的制造園便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遭遇了火力壓制。飛機剛剛降落在停機坪,他便聽到手下回報,園區裏的幾大研究院都已經被卸下了防禦網,闖入的隊伍正在朝著半山腰趕去。

直取“白屋”,闖入者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就是來救這個人的。

眼中燃燒著火光,路易意識到自己中了001的調虎離山之計。

然而,現在不是發洩怒火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想清楚這一點,路易漸漸冷靜下來,找回了一些理智。

將槍口從面前人單薄的後背上移開,他用一只手狠狠扼住001白皙的頸,將他按在冰涼的桌面上,接著狠狠抓起了青年濕漉漉的頭發。

“你看得見。”

貼在青年的耳畔,路易一字一頓地說。語氣不是質疑,是肯定。

體內被註射了大量肌肉松弛劑,001在他面前毫無回擊之力,被掐緊的脖頸頃刻間染上了一層紅。

從椅子前被扯著頭發拉起來,頸部微微往後仰,虛弱的青年半闔著眼,在他的粗暴推搡下踉踉蹌蹌地走向實驗室的大門。

看到秘書正帶著一批安保精銳站在實驗室的走廊外等候,路易冷冽出聲:“東西都準備好了?”

“是。”秘書連忙走上前,“直升機已經停在平臺上了,隨時可以出發。我也和緬邦空管局打了招呼,可以直接走他們的外交航線,皇家空軍那邊無法攔截。”

聽到秘書的話,應晚的睫毛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他明白路易想要做什麽了。

發現計劃已經敗露,引起了度柬爾政府的官方介入,這人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接帶著他飛往緬邦——SPEAR的二號大本營,也是集團罌粟種植園的所在地。

光著腳丫踩上冰冷的玻璃地面,應晚被路易一路帶進了前往“白屋”頂樓平臺的電梯。

用餘光盯著頭頂不斷變換的樓層數字,他在心裏默不作聲地估算著營救部隊抵達的時間。

如果一切按照正常計劃推進,那智者現在應該已經帶人安全撤到了山下,IFOR的人馬也應該也抵達了“白屋”附近,正在和園區的安保部隊交火。

只要他們一行人的行蹤暴露在室外,那個叫做Luke的網絡專家就能很快利用園區的監控系統定位到他的位置,從而安排下一步行動。

因此,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地穩住路易和他的人,不要讓他們察覺到周圍已經出現了變數。

電梯內寂靜無聲,無人說話。

眼看電梯馬上就要停在頂樓,路易突然出了聲:“等等。”

“先出去幾個人,確認周圍情況是否正常。”

秘書打頭陣,偌大的電梯廂內出去了一半人,留下的幾人變換站位,將老板和001團團圍在了正中央。

隔著一道金屬大門,電梯裏的人很快就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雜亂的槍聲。

周圍的空氣再次安靜下來,沒過多久,一行人聽到了秘書的聲音:“……已經全部解決了,老板。”

原本只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匯報,路易的臉色卻立刻一沈。

用手槍抵住應晚的太陽穴,他黑著臉下令:“去一樓。“

秘書說這句話的時候吞吞吐吐,語序也和平時有所不同。

他這是旁敲側擊地在向自己傳達,外面有情況。他很有可能已經被對方扣作人質,正在被要挾著和自己進行匯報。

臨門邊最近的安保馬上刷卡,準備按下一樓的按鍵,卻發現已經遲了。

電梯門朝兩側緩緩打開,秘書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外。

他高舉著雙手,被人從身後拿槍抵著後腦勺,眼睛中寫滿了驚懼。

“老板,他,他們是——”

站在他身後的人打斷了他說到一半的話。

舉著手中的槍,於白青擡起另一只手,用一把沙漠D304對準了路易的眉心。

“結束了。”

於白青說。

--

直升機機翼帶出的風將所有人的衣擺吹得嘩嘩作響。

頂層平臺上,一群穿著IFOR作戰部隊制服的人馬在停機坪外來回走動,手中全都擡著黑黝黝的沖鋒。

靠近停機坪的角落蹲著一行人,雙手抱頭排成一排。全是剛從公司直升機裏抓下來,準備飛往緬邦的機組人員。

這幫機組人員手中沒有武器,沒有和IFOR正面交火,所以也並沒有受到傷害。

而第一批從電梯裏出來的私兵,和他們在平臺上產生了激烈的交火,已經在戰鬥中被盡數擊斃。

這是IFOR執行任務時的一貫準則,不傷害任何一個放下武器的人,但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想要硬碰硬的亡命之徒。

山風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令全身濕透的應晚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

“……”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怔然,似乎不明白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的會是於白青。

視線緩緩落上於白青右肩的位置,他看到靠近手臂的部位仍然綁著一圈防止傷口開裂的固定帶,看來這人的槍傷還沒有完全愈合。

當初費了那麽多心思,甚至在最後關頭狠下心開了槍,就是為了讓這人不摻合進來。

姓於的怎麽就這麽頑固不化呢?

SPEAR的安保人員紛紛掏出腰間手槍,擋在電梯門外,準備掩護著老板坐電梯撤退。沒想到那個劫持秘書的男人直接調轉槍口,一槍打爆了電梯外的電路板。

電梯停止了運作,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裏面的人也被堵在了電梯廂內,一時間進退兩難。

正在這時,應晚忽然用餘光看到身旁的一名士兵不著痕跡地將右手伸進了口袋。

看清了緊握在士兵手中的圓柱狀物體,應晚猛地擡起眼簾,下意識地對電梯外的人脫口而出:“後退!”

話音還沒落下,士兵便拔掉插銷,將手中的鋼珠手雷朝著門外遠遠拋了出去!

聽到他的提醒,於白青的反應速度非常快。扯著路易秘書的衣領往後連退幾步,他單膝跪地,用手撐住地面,敏捷地往左滾了兩圈,撲倒在了身後的石臺掩體下。

僅僅過了不到三秒,手雷便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轟然炸響,爆炸聲幾乎快要震聾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這種級別的手雷威力十分巨大,如果沒有及時離開襲擊範圍,不死也要受重傷。

停機坪前碎石亂飛,濃煙四散開來,爆炸中心只剩下一片焦土。

扶著槍柄從掩體前擡起頭,於白青發現不遠處的草坪上仰面趴著一個人,整個上半身都浸在了血泊中。

對方在投擲手雷的時候並沒有顧忌到自己人的安危,路易的秘書沒有來得及離開爆炸範圍,當場身亡。

爆炸過後,分散開來的精英小隊隊員們紛紛圍聚到於白青的四周,想要察看他的安危,卻看到於白青已經從原地匆匆站了起來,面上神情微冷:“八點鐘方向,他們準備跑了。”

利用平臺上的滾滾濃煙作為掩護,一行人馬帶著路易和應晚快速離開了電梯,朝著北面的另一個停機坪後撤。為了防止對方很快追上來,安保們還沿路扔下了幾枚閃光彈。

半空中,一架純白色的垂直升降飛機正在朝著停機坪緩緩下降,這是臨時從山下調來支援的,路易的專機。

這裏畢竟是路易的主場,他自然清楚怎麽撤離最快。

在於白青的帶領下,小隊以團團包抄的隊型朝著北面的停機坪逼近,打算在一行人上機之前先將人給攔截下來。

眼看飛機懸停在停機坪的正上方,開始向地面拋下舷梯,他擡起手槍,正要示意身後的隊員們跟上,忽然聽到別在胸前的對講機裏傳出一道男聲:“於先生,於先生,聽到請回答。”

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於白青神色微凝:“是我,請講。”

“這裏是總部IFOR特別任務執行部隊的指揮員,編號T06。”對講機裏的人說,“請帶領分部地面人員暫時待命,我方正在營救目標——”

“再重覆一遍,請帶領分部地面人員暫時待命,我方正在營救目標。”

對講機裏的指揮員剛下線不久,山的背後便響起了沈悶的直升機轟鳴聲。

七八架機身印著“IFOR”字樣的直升飛機破開山中雲霧,在“白屋”的上空盤旋。他們的隊列整齊有序,令行禁止,只是短短三五分鐘功夫,就在空中堵死了SPEAR飛機的撤退路線。

其中一架直升機昂起機頭,猛地在半空中拉了一個仰角,懸停在停機坪六點方向的位置。艙門打開,一名全副武裝的狙擊手出現在了艙門前,用舉在手中的狙鎖定了等待飛機降落的路易。

這時,於白青微微蹙起了眉。

隔著一段距離,他看到走到一半的路易忽然擡起頭,瞇眼望向了那架搭載著狙擊手的直升機。

他再次按下對講機的按鍵:“註意,對方已經發現狙擊位,可能會采取行動。”

不出所料,他的話音剛落,路易便原地轉過頭,返回到雙手反綁,正在被眾人押送著往前走的應晚面前。

下巴被擡起,強行捏開下頜,路易逼迫著應晚微微張開唇齒,將槍口卡進了他的嘴裏。

這個舉動的意思很明確了,是在告訴在場的所有人,只有讓他順利坐上飛機離開,他才不會動手。

只要周圍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就會立刻扣下手中的扳機。

指揮員T06似乎對空中的狙擊手下了什麽命令,那名狙擊手在艙門口點了點耳麥,接著放下手中的狙,轉身回到了機艙內。

狙擊目標的方案已經失敗,現在只能切換成其他的方案。

可是時間不等人,要是等到路易真的帶著營救目標上了飛機,他們能夠下手的機會就更少了。

在場所有人的心裏都十分明白這一點。

於白青閉上眼睛又睜開,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

他拿起了手中的對講機:“T06,請讓我和狙擊手進行對接,進行閃狙。”

“……”對方在對講機裏沈默了半晌,改變了一開始時公事公辦的態度,“於先生,這可不是兒戲,其中的風險性難以估量。一旦有任何差錯,死的就是兩個人,你明白嗎?”

“我明白。”於白青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時間緊迫,請同意我進行對接。”

他們剩下的時間確實已經不多了,眼看路易馬上就要帶著應晚走上舷梯,T06在對講機裏遲疑了兩秒,重新連上了狙擊手的頻率:“A11,狙擊任務照常進行,轉由線路三人員指揮。”

“是!”

對講機裏傳出一道清脆利落的女聲。

於白青沒想到,總部派來的會是一名女狙擊手。然而時間並不允許他多做猶豫,接通了兩人的對講線路,他立刻問道:“直升機的艙門開啟時間是幾秒?”

A11回答:“報告線路三,5.5秒。”

“你閃狙的時間差是多少?”

“0.2秒。”

“好,”於白青沈聲道,“預開側狙鏡,保證射擊精度,盡量將閃狙時間差控制在0.15秒。一旦艙門打開,聽從我的命令,馬上進行射擊。”

“是!”A11的回答也很幹脆,完全不拖泥帶水。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成功的任務,在開啟艙門的那一瞬間進行空中定點閃狙,這對狙擊手和指揮者的要求都非常高。

聽到了他們的計劃,跟在於白青身後的精英小隊隊長有些擔憂地問出聲:“於先生,萬一狙擊失敗,那咱們的目標不就——”

他沒敢繼續往下說,那他們的營救目標不就死定了嗎?

於白青沒有吭聲。

靜下心來一想,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指揮狙擊手,下令對挾持小孩的人進行擊斃了。

重生後再次回到“7.13”人質劫持案的現場,他一聲令下,讓老白在小孩的面前被當場爆頭,鮮紅的血液濺了小孩一臉。

無論在什麽時候,什麽樣的情況下,那個人都一如既往,百分百毫無保留地相信著他。

他不會允許自己失敗,也不會失敗的。

路易一直將應晚拉在自己胸前當作擋箭牌,目光專註地環視著周圍的一切,一步一停地往舷梯上後撤。

看到路易站在艙門口,短暫地松開掐住應晚脖頸的手,正準備舉著手槍往後退,於白青把對講機湊到嘴邊,厲聲下令:“開槍!”

直升機的艙門在半空中緩緩打開。A11側趴在地,將預先開好鏡的狙抵上剛剛開啟的門縫,毫不猶豫地朝停機坪扣下了扳機!

半只腳剛邁入艙門的路易身體一僵,突然停住了腳步。

淺色瞳孔中映出剛剛爬上山頂的旭日,他睜大眼睛,似乎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手指仍舊緊緊搭在手槍的扳機上,指尖微微一顫,卻沒有力氣再往下按。

下一秒,槍把從路易的手中掉落,在舷梯的臺階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他像一只脫了線的風箏,整個人緩緩往後仰倒。

眉心中彈,一槍斃命。

與此同時,趁路易的安保人員們還沒反應過來,潛伏在掩體後的精英小隊成員們紛紛將沖鋒換成手槍,開始進行一對一的精準射擊。

放下手中的對講機,於白青發現自己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湧出了汗水,握在手中的對講機早已被汗水浸濕。

這一次,紅色的血液沒有濺臟小孩的衣裳。

他捂著青紫一片的脖頸,在槍林彈雨中怔怔地轉過頭,與自己四目相對。

--

國際刑警的八架直升機從空中降落,幹員們紛紛走下機艙,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現場。

一名醫護人員拎著急救箱首先下了飛機,開始給剛剛被解救下來的營救目標做全身檢查。

就在於白青帶著自己的小隊,大步朝著應晚走去的時候,他在半路被總部的人攔了下來。

指揮員T06是個硬漢,眉宇間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傷疤,一看就是以前執行職務時留下的。

他擋住了於白青的路,對著他客氣開口:“我們非常感謝於先生和新泰駐區各位同僚的協助和配合,不過非常抱歉,任務目標將會和我們一同前往總部。”

這是直截了當地拒絕讓他把應晚帶走。

於白青神情淡漠,似乎完全沒有讓步的意思:“給個理由。”

“抱歉,具體原因我暫時不能透露。”T06說,“不過於先生可以放心,我們之後會和貴國警察總區聯絡,如實匯報於隊長的功勞。”

聽到指揮員的這番說辭,於白青的臉色陰沈得可怕。

“你們沒看他連站都站不穩了嗎?”他冷聲質問,“他現在需要立刻去醫院。”

被於白青用銳利的目光逼視著,T06也絲毫不讓步:“於先生,目標是我方人員,也理應由我們來負責,我們會做相應安排。”

正當兩人僵持不下之際,一名幹員突然朝這邊走了過來,對著T06匯報:“那位說要想和於先生見一面,有幾句話要對他說。”

T06蹙起眉頭,似乎一時半會有些為難。

“可以,”過了一會,他吩咐自己的手下,“但你告訴Noctics先生,時間不能太久,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

於白青看到幹員回到艙門口,和正在測量血壓的應晚低頭說了句什麽。應晚微微點了點頭,被他們從艙門前扶著站起來,在兩名幹員的協助下慢慢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停在距離自己一米遠外的地方,他聽到小孩輕聲喚了自己一聲:“……哥。”

“嗯。”於白青說,“在。”

眼看自己一直沒開口,小孩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你不想知道我是誰?”

於白青什麽也沒說,只是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了他濕漉漉的肩上。

像是沒有料到自己會是這樣的反應,小孩抿了抿唇,又問:“……還疼嗎?”

這是在問他被槍擊中的傷口。

於白青喉頭一滾,出聲時才發現自己嗓音啞得厲害:“不疼。”

看到小孩微微皺起眉頭,眼中浮起一抹無措,他又接著補充:“一點都不疼,真的。”

小孩擡起眼直直地望著他:“騙人。”

於白青啞口無言。

過了好一會,應晚才接著開了口:“我能問哥一個問題嗎?”

“我九歲到十一歲的時候,一直在SPEAR接受實驗。那兩年,哥你在做什麽?”

聽到這話,於白青在心裏想了想,小孩九歲到十一歲,那就是自己十七到十九歲的時候。

父母意外身亡,一家三口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這世上。小孩最煎熬的一段時光,同樣也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不知道應晚為什麽忽然問起這個,但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上學,考試。”

“……”

察覺到於白青並沒有對自己說實話,應晚也並不打算接著問下去。

他哥撒謊的時候,垂在身側的食指和中指會下意識地疊在一起,做出一個像是在點煙的手勢,這是他恢覆視力後觀察到的小細節之一。

他們都有太多太多的秘密了。

他都沒有完全對於白青坦誠相待,又怎麽能要求於白青對他毫無保留呢?

很快,應晚聽到身後響起陣陣刺耳的轟鳴聲,直升機的螺旋槳在背後旋轉啟動,紛紛開始盤旋著往上升。

已經到了要走的時候了。

當著周圍所有幹員的面,他往前走了小半步,接著擡起兩只手,就和小時候每一次在外面受了委屈時一樣,兩臂穿過腋下,緩緩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在旁人看來,這或許只是一對兄弟在分別前,再正常不過的一個擁抱。

他以前總是在想,千萬不要給於白青留一絲念想,對他而言才是最好的。

有念想,就會有不舍。有不舍,等到失去以後,就會在兒女情長中苦苦蹉跎一生。

直到這一次,在培養罐內等待著生命慢慢流逝的時候,他才終於感到有一絲悔。

他後悔沒有來得及告訴於白青自己的心意,後悔沒有和老男人好好道個別。

原本以為離開之前,不會再見到這個人了。

可當看到於白青再一次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忽然意識到了很重要的一點。

原來放不下的那個人一直是他。

他想留下來,跟著於白青回家,回那個兩人一起長大的老房子裏。想和他一起吃火鍋、看電影、養只小動物,就這麽一同遠離喧囂的世俗,想和他一直一直不分開。

什麽生來註定背負的宿命,什麽盤根錯節的血海深仇,統統都不要了。

他認輸了,他還是留戀。

手臂收緊,額頭輕輕伏上於白青僵直的肩,他說:“其實,我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哥。”

話音落下,他擡起頭,朝著於白青的耳側慢慢貼近。

“哥,”熾熱的氣息交錯在一起,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被老白劫持的那天,我看見了。”

“你說的那句我愛你。”

--

總部的直升機剛離開不久,於白青便接到了詩查雅打來的電話。

收到總部發來的消息,她帶著懷特匆匆趕到現場,想要問清楚於白青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看到於白青打開後車門,坐進了車裏,開車的懷特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於先生,你這次的營救目標居然是總部的人?”

“如果他也是來新泰調查SPEAR的案子,為什麽總部都不和我們說一聲?”

緩緩靠上汽車後座,於白青松開制服的領口,又抽走了包紮在手臂上已經隱隱有些滲血的固定繃帶:“不清楚。”

……什麽叫不清楚?

懷特感覺自己都快要心梗了。

他是IFOR南亞特別執行任務部隊的助理指揮官,隸屬於國際刑警駐新泰辦事處。他這一次完全沒有想到,總部會在沒有提前通知的情況下派人前來,參與這次有關SPEAR的案子。

他心裏其實對此有些芥蒂,但礙於詩查雅督察的情面,最後還是沒有在明面上表現出來。

畢竟哪怕是整個區域的駐守和指揮官,詩查雅督察和他也需要嚴格聽從總部的指令。

在心裏斟酌了片刻,他繼續問道:“徐博士之前告訴我,您好像認識這個人——”

“抱歉,”於白青淡然出聲,“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這次倒好,他們忙裏忙外辛辛苦苦了那麽久,所有的功勞都被總部派來的部隊給搶走了,還美其名曰是來“抓人”。

懷特以為於先生會知道一些內情,卻沒想到這人滿臉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

發現從於白青口中問不出什麽話,詩查雅公事公辦地對懷特說:“既然總部已經把人帶走,那調查和處理的事情就和我們無關了。SPEAR還有那麽大一個爛攤子,你留下來等第一警區的人過來,我先帶著於先生回度柬爾。”

“不是營救行動嗎?”於白青緩緩擡起眼簾,“為什麽要調查和處理?”

懷特的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驚訝:“原來於先生你不知道?”

“……”於白青眼皮微跳,“我要知道什麽?”

坐在前排的兩人對視了一眼,只聽到詩查雅率先開口:“我們剛接到總部關於這次任務的官方說辭。總部的人說,他們這次前來新泰,明面上是一次營救任務,其實是想要將脫離SCIB的一名高級調查官名正言順地抓回去,進行內部清查。”

於白青皺起眉頭:“……內部清查?”

SCIB全稱叫做“有組織罪案調查局”,本身就兼管組織裏的內部調查職責。把SCIB的人抓回去進行“內部清查”,這不就是自己人查自己人嗎?

“我剛收到消息的時候也覺得有些奇怪,”詩查雅說,“對了,你以前在南美洲執行過任務,肯定和‘紅尾魚’打過交道吧?”

於白青不知道事情怎麽又扯到“紅尾魚”上了,只是點了點頭,等著詩查雅繼續說下去。

“這名調查官,原本是他們當年以情報員的身份,派去情報機構‘HELS’的臥底。臥底期間,他又被‘HELS’派去了‘紅尾魚’,擔任‘紅尾魚’的臥底情報工作。”

懷特這時候突然插了句嘴:“……這人是雙重臥底?”

詩查雅微微頷首:“但這名調查官脫離組織太久,並且一直在為其他機構效力。他們懷疑他已經中途反水了,所以這次故意拿營救任務當作幌子,要將他帶回總部徹查。”

聽了詩查雅的話,於白青雙手抱胸靠在座椅前,閉上眼睛什麽也沒說。

雙重臥底。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小孩在“HELS”的身份是“知更鳥”,那在“紅尾魚”呢?

過了一會,他聽到副駕駛座上的詩查雅問自己:“你以前在南美洲的時候,有調查過‘紅尾魚’的種植園嗎?”

見於白青沒說話,詩查雅將雙腿交疊在一起,戴上了掛在胸前的墨鏡:“他們說,這人在‘紅尾魚’裏的臥底代號,叫做‘遠山’。”

於白青:“……”

皮卡車在園區內緩緩穿行,他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逐漸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的記憶裏,他是在潛入種植園當臥底之後,才知道“紅尾魚”的頭目叫做遠山的。

可是在臥底期間,他從來沒有在種植園裏公開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

那麽最重要的一點來了,是誰告訴他這個信息的?

再次閉上眼,他試圖努力想起那些遺漏在繁冗錯雜記憶海洋中的細節。

腦海中忽然跳出一副畫面,令於白青漸漸蹙起了眉頭。

他想起來了,在自己臥底失敗,被關在地牢的時候,有只隔三岔五就會來給自己送飯的“魚”。

地牢裏只有一扇非常狹窄的小窗,只能靠小窗透進來的光線分辨外面是黑夜還是白天。他只記得那只“魚”有一次把飯菜放在自己面前時,給自己看了寫在他手心裏,歪歪扭扭的英文字跡。

他告訴自己,要趕緊吃完,天一黑,Distant Hill(遠山)就會回來了。

從那以後,每次見到那個戴著魚臉面具,對自己嚴刑拷打的中年男人,他就會把他當作遠山。

包括在朗綽酒店的那一次。

想起那個在朗綽酒店裏,讓手下挑斷自己腳筋,用手槍抵住自己眉心的中年男人,於白青的額角隱隱暴起青筋。

一直以來都是他主觀判定那個中年男人是遠山,事實卻是,從來沒有任何人證明過,他就是遠山本人。

想到這裏,於白青的腦海裏莫名浮現了一幅非常陌生而又熟悉的畫面,是他夜半三更經常做的一個夢。

夢裏依舊是那個不見天日,陰暗潮濕的地牢。

那只“魚”用額頭抵著他的鼻尖,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面具下的眼睛濕潤而又明亮。

熱血在體內沸騰,有什麽東西咆哮著想要闖出胸膛。全然陌生的體驗讓他全身僵直,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就好像,就好像——

“不要……不要出聲,”那個人在他耳畔放輕聲音,克制著從喉間溢出來的低低喘息,“聽到聲音……遠山會來。”

在汽車座椅前緩緩睜開眼鏡,於白青轉過頭,看到山頂的雲層聚攏又散開,陽光透過車窗照射進來。

日光灑滿這片廣袤無垠的異邦,又是新的一天。

那不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夢,是切切實實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那只“魚”也不是別人。

是他這一生唯一的摯愛。

--

一個月後,繁市國際機場。

匆匆合上出租車的車門,和司機道了謝,龍思圖匆匆走進國際航站樓的出發大廳,看到於警官站在安檢口,剛和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道完別,拉著行李箱準備進去安檢。

拎著手中的零食袋,他一邊氣喘籲籲地往前跑,一邊大聲喊道:“於大哥!”

在原地轉過身,看見來的人是自己,於大哥眼中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訝異。

“我剛下課就在校門口打了車,還好讓我趕上了——”

三兩步來到於警官的面前,他一只手撐著膝蓋,將手中的零食袋遞了過去,“這是我奶奶自己做的黃油餅幹,可好吃了,你帶在飛機上吃。”

接過了他遞過去的袋子,於警官問他:“這裏回市區很遠,你不是還要上晚自習嗎?”

好不容易緩過來了一些,龍思圖喘著氣強笑:“沒事,我和老師請了假了。”

“於大哥,你這次出國要多久才會回來啊?”

聽說於警官辭去局裏的職務,馬上要去南美洲了。他擔心很長時間見不到面,所以才專門請假趕了過來。

於警官告訴過他,晚哥沒死,還在世界上某個地方好好地活著。

他在心裏想,於警官這回應該就是去找他的。

於警官摸了一把他的頭發,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最近學習怎麽樣?”過了一會,於警官問他,“錯過的那些課程跟上進度了嗎?”

龍思圖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快了快了,下次就重新考回前五了。”

從新泰回國後,他又住了一段時間的院,出院後已經錯過了今年的全國美術統考。加上覆習進度也落下了不少,所以這段時間還是有些吃力的。

“不錯,”於警官掃了一眼他身上的校服,“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聽到廣播裏響起了安檢通知,龍思圖連忙開口,“對了於大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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