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沖出黎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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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學校一共搜集了三種不同類型的佛牌。”

於白青從桌前拿起三個透明的證物袋, 讓大家直接遠程看到了實物,“三種佛牌除了刻在上面的圖案樣式不同,外觀幾乎完全一致。”

等負責翻譯的懷特翻譯完,他舉起了其中的一個袋子。

“第一種, 是校門口小賣部裏售賣的佛牌, 單價五元一個, 在期中考期間一共賣出了幾百個。”

“我們的技術人員在佛牌表層提取到了非常微量的THC元素, 也就是四氫大麻酚。”他說, “每個佛牌的THC含量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仍然會對近距離口鼻吸入或接觸到的人產生一定的影響。根據藥理分析,這種物質在人體內產生的最典型反應,就是會令吸入者精神激動,短期內很難產生困倦感。”

懷特差點被於白青滿口的專業名詞給難住, 趕緊低頭拿出手機, 用字典APP臨時查了一下。

握著手中的幻燈片遙控器,於白青示意大家繼續看第二種佛牌的內外構造:“第二種,重量稍微比其他兩類重了十幾毫克, 樣式和第一種完全一致。”

屏幕上浮現出兩個紅色圓圈, 圈起了佛牌上佛像的兩只銅鈴眼。

“我們在一開始時並沒有進行逐一比對。經過專業送檢, 才發現這種佛牌的夾層不僅含有比第一種要多兩倍的THC, 還被放置了一枚非常迷你的針孔攝像頭。攝像頭被刻意設計成圓形眼珠的樣式, 用來充當佛像的兩只眼睛,所以很難用肉眼發覺。”

“第三種, 也就是我們從蘇蘇的遺物中找到的佛牌。佛牌的樣式和其他兩種有細微的差別, 背後有一個鏤空夾層, 我們在夾層裏找到了一張已經變成深色的祈福紙。”

按了下鼠標, 他放大屏幕上的化學成分表:“紙條氧化變色, 說明上面曾經沈澱過有毒物質。”

“以上,就是技術人員在紙條上檢測出來的所有化學成分。”

大屏幕上開始出現動畫效果,按照死亡的先後順序,三枚佛牌的正下方依次彈出了三名死者的姓名,死因,以及所對應的佛牌種類:

【蘇蘇——跳樓墜亡——1&2&3】

【黃澤——交通事故——N/A】

【梁培東——突發性腦溢血——1&2&3】

“我們將警員分成三組,分別審問了學校的教導主任、副校長和兩名學生死者的班主任。”於白青緩緩擡起了頭,“通過對所有口供進行交叉對比,並結合三名死者的行動軌跡和社交網絡,我們整理出了其中佛牌與意外死亡之間的關聯。”

“一開始,因為有人在暗中刻意引導,這所學校出現了在考試季購買佛牌祈福的潮流。幾百枚附有微量THC元素的佛牌開始在校園內流通,每個班級都或多或少有人買過。”

他側身切換屏幕上的幻燈片,“這就是幼芽計劃的第一輪篩選,也可以叫做隨機概率海選。”

“根據副校長的口供,SPEAR的工作人員會利用每間教室裏所安置的監控,觀測各個班級的整體精神狀態。再從中挑選出幾乎沒有受到THC影響,沒有出現群體明顯亢奮的幾個班。”

“高二(7)班和高三(11)班。”於白青說,“這兩個班級進入了第二輪篩選。”

“為了不打草驚蛇,這所中學的副校長讓教導主任找到這兩個班的班主任,讓他們以獎勵為由給班裏所有人都發放了第二種類型的佛牌。”

“這些佛牌全部安裝著針孔攝像頭,目的是記錄在室內THC的含量進一步增加後,教室裏每一個個體的精神狀態變化。”

趁著懷特替自己翻譯的功夫,於白青關閉屏幕上的幻燈片,打開了一個視頻窗口。

視頻播放的是一段高三(11)班上早自習時的監控錄像片段。原本死氣沈沈的早自習一反常態,班裏的學生們要麽在和同桌交頭接耳,聊得不亦樂乎,要麽在互相傳遞作業和小紙條,臉上一副精神煥發的樣子。

整個教室裏,只有兩個人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龍思圖趴在課桌上睡得挺香,還將一本課本豎起來擋在前面當作掩護。還有坐在第四組靠窗座位上的蘇蘇,一直半閉著眼斜靠在窗臺前,眼皮一點一點往下掉,就連頭頂的馬尾辮都在跟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

“第二輪篩選的目的,是為了篩選出抗藥性較強的個體。”於白青從電腦前擡起頭,“他們在這兩個班一共挑選出三名候選人進入了第三輪,也就是最後一輪篩選——蘇蘇,龍思圖,還有梁培東。”

拎起最後一個證物袋,於白青拿在手中輕輕一晃:“這兩個班的班主任聽從副校長指示,為三人偷偷更換了含有真正實驗藥物成分的佛牌,準備從三人中挑選出最後的參賽者。”

聽到這裏,眾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覆雜和微妙。

這是一個優勝劣汰,層層遞進的淘汰機制。就連軍隊和司法部門選拔成員時都不會用到如此嚴苛的選拔手段,竟然卻被犯罪份子用到了挑選“實驗品”的過程中。

SPEAR這家公司的膽子實在也太大了。

“蘇蘇的情況我們已經基本了解了,”詩查雅問出了第一個問題,“於警官,那梁的腦溢血是怎麽回事?”

於白青從電腦前收斂目光:“梁培東是三人中的一個意外。在一系列案件發生之前,他就已經和SPEAR產生過接觸了。”

一旁的懷特將他的話逐字逐句地翻譯成英文:

“梁的哥哥以前是校足球隊的一員,曾前往錫隆府和友誼學校踢過足球聯賽。他在做筆錄的時候告訴警察,他當年從新泰回來以後,曾把在錫隆認識的幾個朋友介紹給了弟弟。最初的用意是讓弟弟多了解了解國外文化,順便學習外語。”

“他哥哥說,自從在網上和那幾個朋友混熟以後,梁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僅變得越來越自閉,並且開始有些神經質起來。在他的質問下,梁才告訴他,自己跟著那幾人加入了一個國際網絡論壇,論壇上的網友來自全球各地不同國家,他們平時會在上面發帖討論新泰的民間宗教恐怖故事,還有一些新泰當地的民俗民風。”

“他哥哥向警方坦白,弟弟房間裏的那幾幅畫像也是弟弟的朋友從新泰寄來的。有一次去出租屋探望梁,他偶然發現梁正在對著那幾幅畫像——”

說到這裏,懷特停頓了一下,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對著那幾幅畫像解……解決生理問題。”

“他認為弟弟得了心理疾病,或者入了什麽傳銷組織和邪教,被新泰的那幫人給洗腦了。於是在當場提出讓弟弟斷了和那幫人的往來,並且試圖撕掉梁貼在墻上的那些詭異的海報。”

“結果,他沒想到梁不僅不聽自己的話,還和自己大吵了一架,說什麽他這是對神不敬,早晚會遭到因果報應。”

至於背後一些更深層次的邏輯鏈,於白青並沒有和在場的眾人多做解釋。

比如,哥哥的這番話充分解釋了,為什麽家屬一開始不願意讓警方進入梁培東的房間。畢竟家醜不可外揚,他們也覺得梁培東的行為有些羞於啟齒。又比如,他們自始自終沒有告訴梁培東的哥哥,梁培東在祈福紙上留下的那句“因果報應”,其實是為了詛咒他這位親哥哥。

翻譯完梁培東哥哥的口供,懷特忍不住開口問道:“……難道是那幾幅畫有問題?”

“嗯。”於白青微微頷首,“那兩幅畫上本身就已經含有高濃度壓縮後的THC物質,梁培東之所以能堅持到最後一輪篩選,就是因為長時間受到房間裏THC的影響,身體已經漸漸產生了耐受性。”

他緩慢地擡起眼,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十幾個人頭:“梁培東平時就很喜歡熬夜刷論壇和打網游,作息本來就不算規律。他之所以會腦出血猝死,是因為他們班主任給他的第三種佛牌裏含有的實驗性藥物,和畫像中的THC物質相結合,產生了毒性變態反應。加之他過度熬夜後身體免疫力大幅度下降,才最終引起了突發性腦溢血。”

而那句留在佛牌裏的“因果報應”,沒有詛咒到哥哥身上,卻成為了他在這世上最後的遺言。

詩查雅接著追問:“那交通事故的那名死者呢?他怎麽又會被卷進來?”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非常疑惑的一個點。從於白青剛才的那番匯報來看,這一名死者似乎和挑選“幼芽”的過程沒有半點關聯。

“他不是SPEAR的選拔對象,”眼看幻燈片自動跳轉到最後一頁,於白青幹脆關上了屏幕上的演示材料,用一張波瀾不驚的臉面對著眾人,“他只是實驗過程中的一個失敗品。”

“這個叫做黃澤的年輕人沒有本地戶口,同時也有非法吸毒史。在他身上用藥,即使法醫屍檢也查不出哪一種藥物才是最終致死的原因。”

“在把第三種佛牌用在三名候選人身上之前,他們先隨機找了個患有癲癇癥的路人做實驗對象。”他緩緩開口,“兇手事先找機會襲擊黃澤,導致其癲癇癥發作。再給他服用了那種實驗性治療藥物,想要確認藥物是否對癲癇癥患者有效。然而黃澤和蘇蘇不同,體內本身就沒有什麽抗藥性,服用後的副作用遠遠大於治療效果,於是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駕車撞上欄桿,當場死亡。”

“……”

解釋完黃澤的死因,於白青繼續接道:“第一名死者蘇蘇在死亡前留下了很多的線索。我們靠這些線索在新泰成功營救了這起事件的關鍵證人龍思圖,他所提供的證據也成為了破案的重要突破口。”

“有關案件的其他細節,我的同事稍後會為各位提供官方蓋章的證據材料,只有一點需要補充。”

於白青淡淡出聲:“校領導只承認了他們和SPEAR之間的利益捆綁,卻沒有人供出那個真正在學校裏假扮成教師,出謀劃策的兇手到底是誰。”

“確切的說,不是他們不願意告訴警方。”他對眾人說,“而是他們也並不清楚那個人的真實身份。”

一名國際刑警的犯罪側寫專家皺起眉頭:“讓你們的畫師根據口述模擬畫像也不行?”

於白青搖了搖頭:“試過了。那個人在出現在公眾面前時刻意弱化了他的外貌特征,我們還原出來的是一張非常大眾的臉,沒有多少可參考性。”

“唯一一個和他有過直接接觸的無關人,是被兇手殺死在教學樓頂的那個女生,簡晨。”他的語調冷了下來,“教學樓頂樓不僅是這幫人存放和更換佛牌的地點,還是學校裏恐怖傳聞的發源地,平時沒有人敢獨自上去。但第一名死者蘇蘇和這個叫做簡晨的女生都獨自一人上去過,目前還沒有調查出來是出於什麽原因。”

“我們技偵科的同事還原了簡晨手機裏已經刪除的聊天記錄,確認她發消息約蘇蘇在宿舍樓天臺見面前,曾和一個已經註銷的社交賬號在網上聊過天。她告訴賬號的主人,她已經替換了蘇蘇治療癲癇的藥物,對方說等蘇蘇離開寢室後,會前去幫助誘導蘇蘇夢游癥發作。”

“這個賬號背後,應該就是兇手本人。然而,我們並沒有在監控中找到天臺有其他人出現,不排除他是在樓梯口的監控死角對蘇蘇進行了心理幹涉。”

聽完了於白青的詳盡分析,包括詩查雅在內的所有高級督察和幹員都陷入了無言當中。

整個案件一環扣一環,即使最關鍵的線索如今已經浮出水面,但落入警方手中的只是一些受人操縱的棄子,真正的核心人物早在被警方抓到蛛絲馬跡前,就已經成功地金蟬脫殼了。

至於兇手身上的紋身……

於白青沒有告訴會議上的任何一個人,在半年前的和裕置業一案中,那名導致宮津死亡,最後順利潛逃的真兇,身上也有一個同樣的紋身。

更何況,那只是龍思圖班主任的一面之詞,並不能當作破案的直接證據和線索。

這時,一名資深幹員在視像會議的左下角突然舉手,申請發言:”你們列出的那份成分表,和SPEAR新申報的新型癲癇治療藥物藥理成分非常相近,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我認為已經可以通過他們那批藥物的供應商和批發商反向追蹤,溯源到他們頭上了。”

聽到幹員這樣說,於白青突然怔了一下。

他想起來,在和他一起侵入度柬爾實驗室的那一天,小孩似乎就要求卷毛將SPEAR七月獲批量產的藥物經銷商名單,還有每一批貨的出廠時間全部導入硬盤,提供給了警方。

難道早在那個時候,應晚就已經猜到背後的一切了?

雖然真相還沒有完全水落石出,但仍然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只要將目前所掌握的資料提供給其他參賽者國家的警方,相信他們也能夠很快找到線索,順利破案。

想到這裏,於白青微微撩起眼皮,瞇著眼望向投影儀發出的那道白光。

小孩這是在告訴他,這就是壓垮路易的最後一根稻草嗎?

五小時後,於白青接到了詩查雅打來的電話。

“新泰皇家警區已經向路易發出了配合調查令,要求他天亮以後立刻啟程前往首府,參加聽證機關舉行的官方聽證會。”

“我和我的人會乘坐今晚的航班前往錫隆,”她在電話裏告訴他,“一旦針對SPEAR的內部調查函在聽證會上全票通過,我的人馬就可以立刻入駐SPEAR園區,要求公司的私人部隊解除武裝。”

“成周過去幫了我這麽多,你這次又幫我破了案,我算是欠了你們父子倆的大人情。”詩查雅在電話那頭笑了笑,“你上次不是說要進去救一個人嗎?說吧,要怎麽救?”

“和之前說的一樣。”於白青的聲音低沈,“等SPEAR的私兵卸下武裝,給我一只小隊和一架直升機當掩護,我會親自去把人帶回來。”

詩查雅在電話裏“嗯“了一聲,什麽也沒說,卻在掛斷電話後馬上給他扔來了一個人的聯系方式。

這是IFOR駐新泰辦事處一把手的私人號碼,他會乘坐專機在明天清晨準時抵達繁市國際機場,帶著自己和手下的精英小隊,一同前往錫隆府。

雖然行動前最需要的就是養精蓄銳,於白青仍舊一晚上沒睡。

一個人站在警苑小區的宿舍陽臺上,他抽完了煙盒裏的所有香煙。

吐出最後一口繚繞煙霧,他將腳邊的煙蒂攏在一處,用紙巾包著撿起來,又從口袋裏取出打火機,跟著煙頭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找回那個人以後,他再不抽了。

清晨六點,於白青準時坐上了前往錫隆府的航班。專機降落在錫隆機場的時候,位於首府度柬爾的SPEAR聽證會才剛剛開始。

剛坐上前來接應自己的皮卡沒多久,於白青就再次接到了詩查雅打來的電話。

還沒等他來得及出聲,詩查雅就在電話裏匆匆開了口:“你們已經出發了?”

“剛到機場,”他問,“怎麽了?”

“抵達園區以後,你先帶著我的人在園區外待命,暫時不要入內。”電話另一頭的風聲很大,使詩查雅的聲音模棱兩可有些聽不太清,“除了你們,好像還有兩批人馬正在同時試圖闖入園區,有一批人已經和SPEAR的私人部隊交火了。”

於白青微微蹙眉:“誰?”

“……等等。”

轉過頭問了身旁的懷特幾句,詩查雅對著他壓低了聲音,“有一批也是IFOR的幹員,但並不隸屬南亞地區的執行部隊,他們的這次出動沒有經過我的授權。”

詩查雅話音剛落,懷特便伸手接過了她的手機。

“另一批是情報機構‘HELS’的突襲先遣小組。”他在電話裏沈聲發問,“於先生,您想救的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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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SPEAR科技制造園。

水位漸漸降至鎖骨以下,受到外部擠壓,大量空氣朝著罐內湧進來,令應晚感到耳膜有些鈍痛。

隨著輸送管道源源不斷地將置換完成的水流沖走,培養罐的內部壓強也跟著起了變化。

從水中艱難地擡起被鐵鏈束縛的手腕,他緩緩拔去了插在口鼻處的換氧儀。

肌肉松弛劑的效用已經過去,應晚卻仍然感到四肢有些使不上力。腎臟的耗氧量陡然大增,令他感到雙眼隱隱有些發黑。

在培養罐內微微喘著氣,他只能仰著頭,緩緩靠上背後的玻璃壁,耐心地等待所有的液體沿著輸送管排放出去。

【怦——怦——】

周圍萬籟俱寂,他聽到了自己劇烈而又沈重的心跳聲。

這回和十幾年前不太一樣。

第一次被關入罐子裏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因為氣泡實驗需要在實驗體休眠的狀態下進行,他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註射藥物後昏迷不醒的狀態,換氧儀只是用來維持他最基本的生命供給。

這次的時間雖然很短,不到一周,但不知是樂於看他受苦還是為了刻意折磨他,路易一直沒有給他註射過任何安眠藥物,只是派人定期給他註射肌肉松弛劑。

白發男人每天都來這裏待一下午,卻什麽也不幹,就這麽坐在沙發前氣定神閑地喝他的下午茶,低頭看手中的平板和報紙,偶爾會擡起頭看自己一眼。

看向自己的時候,路易的眼神裏總是帶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時而平靜無波,時而又充斥著濃烈的危險和探究。

那種眼神不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類,也不像是在看一個任他擺布的實驗體。

像在觀察一件未經雕琢,沒有生命的藝術品。

泡在罐子裏的過程並不好受,他也並不想面對路易日覆一日的深沈凝視,於是在大部分時間都會進行自我催眠,強迫自己進入沈睡。

就這麽過了兩三天,他漸漸意識到這人想要幹什麽了。

身體懸浮在沒有重力影響下的透明液體中,無法著地也無法用力。在肌肉松弛劑的作用下,他的雙腿肌肉逐漸萎縮,早晚有一天會喪失走路的功能。

原本以為路易看自己無用,很快就會拔掉供氧裝置,把自己給處理掉。沒想到整整一周過去,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卻等來了一直想見的那個人。

博士今天早上來到了實驗室。

這段時間被路易百般用酷刑百般折磨,眼前的中年女人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她坐在輪椅上,在培養罐外對自己說了些什麽,但由於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壁,自己完全無法聽清。

博士其實也知道他聽不見,卻仍然在罐外喃喃自語般地說了很久,仿佛像是在交待什麽遺言。

博士所說的所有話裏,他只看懂了最後一句。

她說,孩子,你當我在贖罪。

說完所有的話,他眼睜睜看著博士從口袋裏取出一張小巧的電子磁卡,放入了罐子底部的夾層裏。隨後,她搖著輪椅移動到了角落那堆覆雜的儀器前,關閉了所有培養罐的外周期循環系統。

隔著玻璃壁,看到中年女人推開實驗室的大門,搖著輪椅漸行漸遠的身影,應晚心裏莫名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應該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隨著罐內的液體降到安全水位以下,頭頂的封閉金屬蓋也開始自動朝外側緩緩打開。

身上的白色實驗服一直在沿著膝蓋往下滴水,又濕又沈,但他裏面什麽也沒穿,總不能脫了衣服光著身體跑出去。更別說手腳還仍舊被鐵鏈緊緊拴住,一時半會還無法自由活動。

擡頭望著有自己一個半高的玻璃壁,應晚一時間陷入了沈默。

他也沒有想到,只是短短幾天而已,路易真的把他弄成了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廢物。

這時,他隱約聽到天花板上傳來了沙沙的電流聲響。

電流的噪音越來越大,直到一陣震耳欲聾的雜聲過後,一道熟悉的年輕男聲從實驗室的公共廣播裏傳了出來:“餵——餵——老大你在嗎?”

“……”

應晚很快便認出來了,廣播裏正在講話的人是白腹。白腹是跟著灰背一起加入情報機構的前EPI核心成員,算是灰背的半個徒弟,也曾是圈子內鼎鼎有名的“黑帽子”之一。

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應晚忍不住在心裏吐了個小槽。

這家夥不問的是廢話嗎?

公共廣播是單向傳播途徑,他也不能立刻高聲回答白腹,告訴他自己在。

像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白腹在廣播裏咳了一聲,接著開口解釋:“老大,智者已經帶我們潛入了園區的總控中心,我現在能夠看到你那裏的實時監控。”

“你現在往後扭轉身體四十五度,看到後面懸掛著的那個解除安全模式的裝置沒?你先按三下紅鍵——”

“不對,等等——”白腹楞了一下,匆忙改口,“按三下黃鍵,再按一下紅鍵,拷在你身上的鏈子就會自動脫落了。”

說完這句話,他又有些後怕地補充了一句:“嚇死我了,要是老大你真按了紅鍵,那罐子好像會直接自曝……”

應晚剛伸出去的手陡然僵在了半空。

“……”

別說,這家夥和灰背還真挺像,都在朝著坑隊友的路上越走越遠了。

大約五分鐘後,憑借著一具肌肉僵硬,四肢無力的身體,應晚硬是手腳並用,像一只全身濕透的落湯雞,從培養罐裏狼狽地爬了出來。

他逃出生天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培養罐下方取出了博士藏起來的電子權限卡。

這張權限卡擁有整個SPEAR園區最高的權限,整個集團只有博士和老斯皮爾有。只要拿著這張卡片,就可以進入所有的數據庫和密碼串,不會再受到二次攔截。

博士一直都明白他想要什麽。

握緊手中的權限卡,應晚沒有趁著這個機會立刻離開,而是拖著沈重的四肢,扶著桌椅踉踉蹌蹌地走到實驗室唯一的那臺臺式機前,用權限卡啟動了電腦主機。

順利登入系統後,他馬上接進內網後臺的廣播系統頁面,讓白腹通過電腦系統,遠程搭建一個雙方能夠隨時溝通的私密線路。

“現在情況怎麽樣?”

戴上電腦前的頭戴式耳機,應晚問白腹。

廣播裏傳來幾聲刺耳的槍響,眼看幾名闖進來想要殺死自己的雇傭兵接連倒地,白腹放下手中的槍,三兩步回到了廣播臺前:“除了我們,還有一批條子也剛闖進園區,正在前往‘白屋’的路上。但他們人數比較多,推進速度沒有我們快。”

“行。”應晚拉開電腦前的椅子坐下,點進了“白屋”的內部信息庫,“你們隨時觀察著園區內的動靜,幫我打掩護,十分鐘以後在‘白屋’頂層匯合。”

看著監控裏在屏幕前快速敲打著鍵盤的身影,白腹一時間有些膛目結舌:“原來師父說的是真的,老大你眼睛真能看見了?”

沒理會白腹的一驚一乍,應晚一邊在信息庫裏按照索引檢索關鍵詞,一邊問出聲:“你師父呢?他沒跟著來?”

“那個……”

白腹糾結了半晌,還是選擇和老大坦誠相待,“老大,我就實話說了吧。師父他上周被國際刑警那幫人發現了行蹤,在度柬爾的酒店裏被逮捕後遣返了。”

應晚正在敲打鍵盤的手微微一頓:“……”

“另外還有,那個和師父待在一起的小子,叫做關什麽的,他——”

【嘟——】

白腹的聲音忽然從廣播裏消失了。

短暫的寂靜後,一道陌生的男聲出現在了廣播中:“Noctis先生,請問您是否能聽到我的聲音?”

“……”應晚的眼皮禁不住一跳,“……能。”

“好的,”對方說,“初次見面,我是國際刑警日內瓦總區的駐外網絡技術專員Luke,我的身份信息已發送到您實驗室的主機端,請查驗。”

“如果您確認我的身份無誤,請點擊我給您發送的安裝包,裏面有一份專門為您安排的撤退路線。”

點開Luke發送過來的鏈接,應晚聽到Luke在廣播裏繼續開口:“Noctis先生,我們的人馬已經進入園區,正在對您開展救援行動,請耐心等待。”

“另外,我們還在園區內發現了‘HELS’的人馬,也就是您所臥底的那間情報機構。”Luke公事公辦地發問,“您是想要跟他們走,還是想和我們離開?”

只是短暫地猶豫了一秒,應晚隨即反問他:“你們上周逮捕了一名‘HELS’的核心情報人員?”

廣播裏的人聲音一頓,似乎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您是指EPI的那位?”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應晚盯著系統搜索出來的結果頁面,在鍵盤前按下了進入文件夾的“Entered”鍵。

“我跟你們走。”應晚淡淡回答,“讓你的人來接應吧。”

“是。”廣播裏的人立即應下,語調變得肅然而又認真起來,“歡迎歸隊,調查官。”

切斷了和Luke的線路,應晚再次把註意力放到了屏幕前。

十幾年前,他在一次又一次實驗中活下來的唯一念頭,就是想要找到那個殺害了他父母,又送他來參加殺戮比賽的無眼男人。

而現在,他在信息庫要翻找的,就是關於那個男人,還有他身上紋身的信息。

等待文件加載的過程中,應晚再次聽到廣播裏傳出白腹罵罵咧咧的聲音:“我靠,剛才是哪個傻B在和我搶線路,硬是把我給擠下去了!”

聚精會神地看著面前陳列在眼前的文件夾,應晚對著廣播裏的青年下令:“轉告智者,拷貝完成‘白屋’所有的數據後,立刻撤退。”

聽到應晚的話,白腹微微有些發楞:“……直接撤退?那老大你怎麽辦?”

“我去見見IFOR,”靠在椅背上,應晚淡淡出聲,“把你師父給要回來。”

“好,那我——”

白腹剛準備說些什麽,線路又被人為給切斷了。

Luke在廣播內對著自己匯報:“Noctis先生,突發消息。路易聽說園區遭人闖入,臨時乘坐私人飛機從度柬爾飛了回來。我們收到消息的時間比較晚,他的飛機目前已經進入錫隆上空,預測還有八分鐘在園區停機坪降落。”

“時間夠了。”應晚在電腦面前瞇起眼睛,“想辦法替我拖延一下時間。”

“是,我們的人已經全部抵達半山腰,隨時準備接應。”

電腦上的加載條終於走到了盡頭,應晚屏住呼吸,點開了這個文檔名為“度柬爾聖羅蘭兒童福利院_存檔”的文件夾。

文件夾裏保存著很多老舊的照片,包括他們這群孩子剛抵達時在福利院門口拍下的合照。

照片裏的孩子們全都眼神呆滯,面無表情,完全沒有那個年紀該有的活力,如同一群任人擺布的洋娃娃。

他看到自己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間,手上還抱著從家裏帶來的玩偶。

那是被男人抱著離開洗衣機前,男人從洗衣機裏翻出來,塞進他懷裏的禮物。

順著所有照片依次往下翻,應晚發現很多照片裏的主人公都是他自己。

他們拍他在花園裏玩皮球,拍他在孩子們互相殘殺時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背影,拍他在夜深人靜時側躺在床上的睡顏。

在他沒有絲毫察覺的時候,原來有一雙眼睛就這麽藏匿在暗處,默默窺私著他的一切。

文件夾裏的最後一張照片,是一張他眼睛的特寫鏡頭。他都不知道這是在什麽時候拍下來的。

因為恐懼而放大的瞳孔,還有噙在眼中濡濕的眼淚。

他的兩只瞳孔裏都被人用馬克筆寫上了一行相同的字。

將照片在屏幕上倒轉了一個方向,應晚將刻在眼睛裏的字輕輕念出了聲:“Youplete me——”

你令我完整。

正準備關上文件夾,通知Luke的人自己準備離開,他的視線忽然落在了文件夾的子目錄上。

在這個文件夾的底部,還列著兩個隱藏的子文件夾,名字分別是新泰語的“斯皮爾”和“紅尾魚”。

搜集過兩家公司情報的情報人員大多都知道,SPEAR和紅尾魚一直在互相競爭和敵對,關系並不算好。

兩位創始人都是靠制毒和販毒起家,只是一個在近些年已經成功洗白並將公司合法化了,另一個仍然還在位於南美的種植園做著非法的跨國毒品交易。

兩者平時互不幹涉對方在各自地盤的生意,但都絕不允許對方的貨流入本地。

因此,南亞至今還是紅尾魚啃不下來的一塊硬骨頭,SPEAR的手再怎麽長,也永遠伸不進薩瓦爾海峽。

他卻沒想到,當年的那起事件,居然同時都有兩邊人馬的參與。

看了眼電腦右下方,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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