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蛇蠍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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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懷特給的配合調查通知單, 關星文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問詢室大門的。

跟著一名幹員下樓,身旁的人一直在和他交待明天什麽時候過來進行二次調查,以及需要補充和遞交哪些材料,他卻幾乎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腦子裏唯一剩下的, 就是掛在卷毛胸口的那枚小熊胸針。

因為是第一次給男朋友送禮物, 他在禮品店裏挑挑揀揀大半天, 一直沒有挑到適合的。

坐在櫃臺前的店員小姐姐笑著問他:“這位先生, 您買禮物是要送給誰的呀, 要不要我幫你看看?”

重度社恐小關同學站在櫥櫃前內心掙紮了半天, 才支支吾吾地開了口:“男……不是,就是網戀對象。”

“這樣,”店主小姐姐一臉了然地點點頭,一邊過來領著關星文往另一頭“情侶專區”的區域走, 一邊用開玩笑的語氣和他聊起了天, “我以前也在網上和人短暫談過一段時間,大概一兩個月吧?後來他有一次找我借錢,一次性借了六千塊, 說什麽他媽媽生病了要住院, 轉過去以後就把我給拉黑了。我才反應過來這人是個騙子。”

“你對象多少歲啦?”

關星文摸了摸後腦勺,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說和我……和我年齡差不多, 應該也是個學生。”

“你們打過電話通過視頻沒有?”

“……還沒。”

店員停下腳步, 忍不住對他感慨出聲:“那你還是要多留個心眼啊。網上現在什麽人都有,你都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 告訴你的信息是不是真的, 說不定就是什麽詐騙團隊專門盯準你們這些學生仔, 想要騙你們錢的。”

他當時原本想要反駁店員, 說格雷才不是騙子, 可是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和一個陌生人解釋這些,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店員帶著他沿情侶專區介紹了一圈,他最後還是在首飾櫃裏挑選了一枚銀制的小熊胸針。價格還並不便宜,是他一兩個月的生活費。

他想的是,這枚小熊胸針不分性別,男孩女孩都可以戴。要是格雷真騙了他,其實是個女孩子,那送這個禮物也不會有錯。

他到現在還記得,格雷收到禮物的那一天,發消息來告訴自己他非常開心,但也同時問自己是不是被賣家給坑了,這枚胸針用的銀是假的,A貨。

得知了這個消息,關星文頓時有些欲哭無淚。

沒想到最後騙了自己的,反倒是那個讓自己小心網戀被騙的店員姐姐。

結果倒好,格雷這家夥明明知道胸針是假貨,卻連畢業典禮上臺領獎的時候都戴著。

接送車輛停靠在辦事處大樓外的停車場內。關星文在一名陪同幹員的引領下昏昏噩噩地來到轎車門口,他正準備上車離開,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喊陪同幹員的名字。

急匆匆走到車前,那人湊到自己同事的耳邊,用英語壓低聲音開口:“懷特督察讓你先去跟執行部隊的車隊,我負責送他回去。他們馬上就下樓,準備押送逃犯去機場了。”

似乎以為關星文聽不懂英語,那人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緊接著補充道:“應該不用給這人做二次問詢了,那位全都招了,和這人沒什麽關系。”

兩名幹員正站在車門外低聲交談,沒註意到關星文是什麽時候有的動作。

在兩人的眼皮底下原地掉頭,關星文邁開腳步,撒腿就朝著剛才來時的方向跑!

意識到關星文想要幹什麽,陪同的幹員從腰間拔出手槍,厲聲對自己的同事下令:“快攔住他!”

身後傳來兩名國際刑警罵罵咧咧的聲音,關星文微微喘著氣,一路不要命地朝著辦事處的大樓狂奔。

他們剛才說,馬上就要去機場——

距離大樓還有不到一百米,他遠遠便看到幾輛白色的押解車停靠在大門外的臺階下。兩名身著IFOR制服的幹員正粗暴地抓著那個人的左右兩只胳膊,正準備把他押送上車。

頭頂戴著鴨舌帽,口罩擋住了大半張臉,手腕已經被銀色的手銬鎖死。那人低垂著眉目,順從地跟著一眾幹員緩緩往臺階下走。

押解車前站滿了正在等候押送犯人的人馬,擁擠的人群將關星文層層疊疊擋在了外頭。

不顧身後正在追趕自己的兩個人,他在原地猛地剎住腳步,沖著那道人影大喊:“Grey!”

聽到了關星文的聲音,卷毛的腳步微微一頓,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地擡起了頭。

【因為有個人曾經告訴我,哪怕我永遠躲在電腦背後,也可以當個好人。】

【餵,要不要和我一起偷星星?】

【姓關的,我和你也不是第一次分別了。】

“你有病是吧!”

眼中燃燒著倔強與憤怒的火苗,關星文像是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了,“我問你,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聽到關星文喊出了自己的真名,卷毛立即意識到,關星文已經認出他來了。

冷意漸漸從眸中淡去,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沒關系啊。”

他說。

……誰和你道歉了??!

被匆匆而至的兩名幹員一左一右抓住了胳膊,試圖阻止自己繼續往前,關星文咬緊牙關,下頜崩得緊緊的,卻只是喘著粗氣,半天沒有往外蹦出一個字。

“關先生,你冷靜——”

眼看後車門打開,卷毛馬上就要被摁著肩膀押送上車,關星文終於忍不住了。

“你不是和我說,你想做個好人嗎?”他的聲線裏帶著劇烈的顫抖,“那你告訴他們,你想當個好人,你會努力去做的,你告訴他們——”

他沒有為當年舉報EPI的事情做任何辯解,也沒有說出口那句一直縈繞在心頭,在離開這人時想要說的那句“對不起”。

不止是因為於哥曾告訴過他,他那時候做的是正確的事。

還因為他是一名警察。

因為是一名警察,所以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格雷這樣下去。

夕陽彌留天際,將臺階上的人影拉得越來越長。

迎上關星文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錯、碰撞。好像十餘年攜手同行的光陰,就這麽永遠停留在了這一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到戴著口罩的格雷緩緩點了點頭。

車門當著他的面被人重重合上,隔著一道遮光的防彈玻璃,他看不見他了。

--

上了國際刑警的車,被他們送回總區警隊下榻的酒店,關星文一動不動地坐在副駕駛上,透過後視鏡看到了自己微微有些發紅的眼睛。

草,都是大男人,哭什麽哭啊。

伸手關上車窗,他心裏有些忿忿地想。

回到酒店自己的房間,關星文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行李箱裏匆忙翻出了自己的背包,從包裏拿出了卷毛送給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這是卷毛在離開繁市前送他的新年禮物。出於技術員的專業敏感度和自己職業的特殊性,在開始使用這臺電腦前,他特意跑了幾遍後臺,確定電腦裏沒有任何爬蟲工具和會侵犯自己工作內容的程序漏洞,才放心地帶在身邊當作工作備用機。

然而,在回來的路上,回憶了一遍卷毛那時候所說的話和他送自己電腦的時間節點,他忽然間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直覺,覺得這臺筆記本一定不簡單。

拉上窗簾,又反鎖上房間門,只留了一盞床頭櫃的夜燈。他獨自抱著電腦坐在床前,點擊啟動按鍵,聚精會神地開始了整臺電腦的深度系統篩查。

一次又一次初始化後重啟,讀取了電腦出廠後所有的歷史源代碼痕跡,他沒有找到任何異常的bug。

“不可能……”

關星文的額頭上隱隱冒出青筋,汗水沿著後頸滴了下來。

下樓去便利店買了幾罐黑咖啡,又用冷水洗了把臉,關星文重新坐回床前,決定和手中的電腦死磕到底。

當年為EPI效力的時候,他們所有人在入侵目標數據庫並切斷服務器導致其癱瘓前,都會在終端留下一段特殊的代碼。

這段代碼可以是一段隨機的數字和字母,也可以是獨屬於“黑帽子”本人的一段特殊字符。

等入侵結束,目標機構的網絡安全工程師開始修覆系統時,就會在木馬程序上發現“黑帽子”寫入的這一段代碼。

這是“黑帽子”在向他們炫耀自己的勝利,同時也是對他們的宣戰和挑釁。

他們這幫人永遠躲藏在屏幕背後萬億兆的數據海洋中,一旦他們全身而退,就再也沒有人能追蹤到他們的存在。

因此,身為EPI的頭號“黑帽子”, Grey一定也會在電腦的系統裏留下類似的東西。

而且他相信,這人在自己電腦上所做的手腳,破解難度一定非常高。

因為自己不僅是他的戀人,也是這麽多年以來,唯一一個能夠和他旗鼓相當的對手。

這是他向自己發出的挑戰。

高強度的動態算法計算加上電腦自帶的反還原系統極大地加強了破解的難度。雙手不離鍵盤,全神貫註地坐在電腦前敲打了幾個小時,關星文的手心手背漸漸浸出汗來。

困了就再開一罐咖啡,餓了就抱著床頭的薯片充饑。就這麽在電腦前僵坐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關星文深吸一口氣,從電腦前緩緩擡起了頭。

清晨日光從窗縫裏透進來,黎明破曉,天亮了。

頂著一副濃重的黑眼圈,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下,逐漸在腦海裏勾勒出了一張龐大的信息網。

他開始站在Grey的角度進行思考。

如果自己是全球最頂尖的“黑帽子”,他在給對手設置難關的時候會怎麽做?

倏地睜開雙眼,關星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

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破解邏輯,從頭開始,在日頭高高升起的那一刻,他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指尖高懸在鍵盤上方,關星文屏住呼吸,緩緩按下了鍵盤的“Return”鍵。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行正常的自動部署運行用源代碼,隨著大量的元數據開始在屏幕上快速滾動,出現在頁面中的字符也變得越來越雜亂無章。

他的想法是對的。

這些字符看似無序實則有序,所有的數據都在整合匯總,逐漸指向同一條指令。

等待了整整十五分鐘,屏幕上的所有代碼終於停止了滾動。

鼠標光標停留在了最後一行的代碼末尾,在一片黑幕中跳動不止。

卷毛在程序末段留下的並不是一串字符,也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跟在光標後一個接著一個彈出來的,而是一句由字母拼接而成的,很短的話。

【Nicholas,IOU】

多麽可笑的一件事。

他親手把他推入了深淵。

他卻在代碼的盡頭說愛他。

--

清晨時分。

錫隆府,SPEAR科技制造園。

白色解構立方體建築被密密麻麻的紅外感應線所包圍,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六人為一隊,在高墻電網外分批點對點巡邏。

自從上一次遭到陌生人闖入後,負責“白屋”安保的守衛被內部清洗了一遍。現在留下來的全是精英中的精英,二十四小時360度全方位負責這裏的安保工作。

遠處傳來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響,一輛深綠色的越野車從道路盡頭朝著研究所緩緩駛近。

察覺到夜幕中的動靜,看守大門的士兵們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槍。

看到越野車前懸掛的是園區內部的車牌號,為首的士兵示意手下先把槍放下。

車門打開,車上下來了兩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都是“白屋”研究所的資深科學家。下車後,他們馬上從後車箱取出了一臺便攜式自動輪椅,推到了車門外。

看到被兩名科學家從車內攙扶下來的人,大門口的所有士兵紛紛立正站好:“——博士!”

他們全是新調來的人馬,對幾個月前發生在“白屋”的闖入事故了解的不多。集團上下都把那起事件蓋得嚴嚴實實,並沒有幾個人知道其中的細節。

他們只知道,“白屋”的總負責人在事故中被闖入者開槍襲擊受了重傷,如今還留在醫院裏休養。

坐在輪椅裏的中年女人穿著一身病號服,面容蒼白而又枯槁。曾經雷厲風行的女強人已經被傷病所擊垮,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推著輪椅走上前,其中一名科學家對為首的士官說:“博士想要回來檢查一下上次失竊的那批文件副本。”

博士身為“白屋”的總負責人,他們理應正常放行。但士官又想到了老板之前特意叮囑過的話,臉上的神色似乎有些猶疑不決:“博士,路易先生之前吩咐過我們,除他以外,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入。”

“你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另一名科學家冷笑出聲,“博士來這一趟不容易,要是讓老板知道,你敢把博士給攔在白屋外面吹冷風,回頭有你好受的。”

的確,就連老板都沒有進出“白屋”的所有權限。身為“白屋”的創始人和總負責人,博士是唯一一個能夠自由出入這裏的人。

擔心博士長時間等在這裏會心生不滿,他命令士兵們暫退到兩側,給一行三人放了行。

兩名科學家剛推著輪椅消失在“白屋”的大門口,他便立刻接通通訊設備,想要連線老板和他進行實時匯報。

沒想到一連撥打了幾次直線,老板那裏都沒人接。

士官忍不住小聲嘟嚷了一句:“奇怪……”

在兩名徒弟的協助下推著輪椅進入電梯,女人對眼前的兩個科學家虛弱地笑了笑:“多謝了。”

“哪裏,”其中一人對著恩師微微彎下腰,“我們在樓下為您把風,有任何情況隨時通知您。”

眼看電梯門馬上就要關閉,女人疲憊地嘆了口氣:“你倆接下來怎麽辦?如果路易怪罪下來——”

“老師,我們下午就會跟著政府的專家團出境開會,到時候再想辦法,不用擔心我們。”另一人連忙擺了擺手,替她按下了電梯按鍵,“您快去吧,趁老板還沒回來。”

再次對兩人道了聲謝,電梯門在女人的面前緩緩合上。

坐電梯上到頂層,女人在入口處掃描了自己的指紋和虹膜,來到了長廊最深處的那間實驗室門前,一路暢行無阻。

經過安保系統的三重認證,實驗室的玻璃門朝兩側徐徐打開。

推著輪椅進入實驗室,站在女人所處的位置,可以將整個大廳的內部構造一覽無餘。

這是“白屋”安全系數最高的機密實驗室,內外都安裝了多項防止外來人員入侵的物理防禦檢測網絡。一旦被非授權人士不小心所觸發,不僅大門會立刻關閉,整個園區的警報都會被觸發。

正是因為知道實驗室裏暗藏的玄機,女人自從進來後就小心翼翼,一步一停地操控著輪椅的移動路徑,避開了地面所有的安全檢測模塊,沒有觸發到任何防禦網。

實驗室為圓形大廳結構,頭頂是一扇四五米高的半球形穹頂,四周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電子儀器和生物工程設備。上百條電線鋪設在透明的玻璃地板下,沿著最中心的位置朝周圍蔓延開來。

圓形大廳的最中央放置著三座封閉式的圓柱形水箱,呈倒三角形布局。只有位於金字塔頂部的水箱正在運作,其餘兩個都處於休眠狀態。

如果有人用上帝視角縱觀整座實驗大廳,一定會產生一種沈重的窒息感。

立著三座外循環生物培養罐的玻璃平臺宛如一座祭臺,在覆雜電路和精密輸送管的相輔相成下,所有儀器都處於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作模式,將電解後的透明液體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培養罐內。

這些沒有情感的冰冷金屬管道,如同人類孕育生命時母體裏的臍帶,都在為同一個目標而服務——維系胎兒的生命,保證其提供所需的營養供給。

然而,灌滿整座培養罐的透明液體不是羊水,浸泡在內的也不是未成人形的胚胎,而是一名雙眼緊闔,正在安詳沈睡的青年。

水流在熾亮的白晝光下漾起粼粼波光,靜默無聲地沖刷著玻璃內壁。青年口鼻間戴著一個精致小巧的呼吸閥,閥口的開關線路同樣鋪設在玻璃地面的下方,連接著擺放在大廳角落的換氧儀。

這是掌控實驗體生命的核心命脈。只要研究人員關閉了換氧儀的供氧功能,青年馬上就會因為缺氧而活活溺斃。

青年身上的其他部位也同時連接著不同的輸送管,所有的新陳代謝會被全部輸送到培養罐外,確保沒有任何變量因素影響到實驗的進行。

搖動著輪椅緩緩往前移動,女人在距離培養罐一米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是她和哥哥攜手創造的神之子,也是造物主賜予SPEAR的最完美的禮物。

“幼芽計劃”唯一成功的實驗體——No.001。

在他們的規劃中,“幼芽計劃”一共分為三個階段:

一.挑選幼芽並淘汰殘次品

二.壯苗培養

三.病原體氣泡實驗

而此時,在這間實驗室裏進行的,正是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氣泡實驗環節。

經過幾個周期的藥物註射,再將實驗體關入培養罐內進行氣泡實驗,在充滿種菌病原體的生物培養罐內進行生命體征觀察。

測試在完全閉環且無法接觸到外界變量的情況下進行,用來監測實驗體體內的實驗藥物受到病原體的感染程度。

如果實驗體完全不會被感染,那麽實驗就算成功,意味著整個SPEAR集團耗時幾十年研發出來的新型藥物能夠正式投入生產和運用。

一旦實驗體被病原體入侵感染,不幸死亡,那便說明實驗失敗。

她還記得當年,001被關在培養罐裏整整十九天,體內的抗藥程度仍舊保持著最高水準。就在“白屋”所有的研究人員蓄勢待發,準備等到第二十天,試驗結束後大肆慶祝一番。她卻在第二十個實驗日的清晨,按下培養罐的終止運作鍵,把001給放出了“白屋”。

她告訴001,有多遠就逃多遠,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地方來。

那時候選擇放001離開,不僅是因為她知道在所有實驗結束後,001會被人道主義安樂。

還因為在第一次送001進入培養罐前,這個被註射了安眠藥的少年安靜地躺在運輸床上,用手輕輕扯住了她白大褂的袖口,在睡夢中低聲喊了她一句,媽媽。

傻孩子啊。

她明明讓他不要再回來的。

用病號服的袖口掩著嘴重重咳了幾聲,女人放下手臂,才發現袖子內側已經沾染上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十幾個監控攝像頭還在頭頂無聲地運作,她並不在乎等自己的那位小侄兒發現自己趁他不在的時候闖入了這裏,心裏會怎麽想。

醫生已經給她的病情下達了死亡判決書,她已經沒有幾天好活了。

輪椅在光滑的玻璃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最終停在了培養罐的面前。

擡起粗糙而又布滿皺紋的手,她將掌心顫顫巍巍地貼上了冰冷的玻璃壁。接著艱難地挪動上半身,將腰背往前傾,輕輕叩響了面前的玻璃水箱。

“孩子,”五指緊緊貼著水箱的表面,女人嘶啞著嗓音出聲,“我有些話想要對你說。”

蒼白的指節緊緊抵著水箱,沈悶的回音在偌大的實驗室內響起,透明的液體在擠壓汞的作用下源源不斷地註入水箱內部。

置換後的液體汩汩流入玻璃罐中,在漾出來的微弱水紋中靜謐流淌,被詭譎白晝光包裹下的那副眉目沈靜,卻依舊鮮活。

他浸在一個人的深海裏,沒有人能夠吵醒他的夢。

“Lluis惹上大麻煩了,今早剛被召去首府開聽證會。”

“再堅持一下,孩子。”她壓低聲音,說,“有人正在試圖救你出去。”

她不知道背後的人到底是誰。但能讓路易焦頭爛額到這種份上,完全顧不上“白屋”和自己,說明對方已經咬準了路易的死穴。

話音剛落下,她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非常輕微的動靜。

束縛手腳的鏈條緩緩劃開水波,在培養罐內發出細碎的聲響。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壁墻,青年在水裏緩緩睜開眼,正在無聲地和她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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