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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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晚擡起貼在玻璃墻壁上的手指, 緩緩叩了叩培養罐光滑的玻璃壁。

培養罐發出一道沈悶的回音,豎在背後的防倒灌換氣設備內頓時盈滿了透明的液體。擠壓汞從一根導管裏抽離罐中的液體,再從另一根導管排出來,完成了一整套全自動的外部循環。

透明的液體在經過循環後蕩出層層水紋, 無聲地拍打著玻璃壁的表面, 猶如浪潮拍打沙灘, 卷出令人窒息的溺水感。

營養液中的液基生物透過玻璃註視著人類, 沈默中誕生, 寂靜中死亡。

詭奇的場景, 卻又帶著一絲畸態美。

於白青總覺得自己在哪部科幻片裏看到過類似的場景。

兩人背後,實驗室裏的電腦主機檢測到了研究員授權,已經自動開始進入啟動模式。

等電腦啟動完成,插入儲存數據的硬盤, 卷毛就可以嘗試著遠程進行連接了。

穿過服務器前的狹長過道, 於白青悄無聲息地來到應晚的身後。他沒有選擇打破這短暫的寧靜,而是擡起手輕輕扶住小孩肩膀,和他並肩站在了培養罐前。

察覺到他的到來, 應晚輕聲開口:“哥, 你聽到聲音了嗎?”

“……”沈默片刻, 於白青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 “很安靜。”

他想提醒小孩, 他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卻知道小孩仍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自己不應該開口破壞和打擾。

“我聽說, 嬰兒出生前, 每天都包裹在羊水裏。”應晚目不轉睛地盯著光線下微微蕩漾的液潮, “羊水能夠保護胎兒在出生前不受到傷害, 也可以保護母體,預示著生命的開始。”

於白青沒吭聲,像是在等著應晚繼續說下去。

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應晚在玻璃壁前緩緩垂下眼:“小時候的事情,我都已經記不太清了。我對我母親的印象,就停留在她死的那一天。”

這是小孩第一次對他直言不諱地提起他的父母。於白青想起了自己搬家那晚所做的夢,夢裏坐在後車廂裏的不只有小時候的應晚,還有一名臉上蒙著白色綢緞面紗,雙手戴著絲綢手套的優雅女人。

也就是小孩的母親。

聽到小孩主動提及,於白青壓低聲音,問:“阿姨是怎麽死的?”

小孩眨眨眼:“被人殺了。”

“家裏進了壞人,把他倆全殺了。”

他頓了頓,仿佛自言自語般地說:“我看見了那個人的臉。”

聽到小孩的回答,於白青原本想接著乘勝追擊,問他殺死大使夫婦的人是誰、長什麽樣,為什麽官方的結案結果是一家三口全部被殺害,小孩最後卻活了下來。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小孩的眼睛到底是怎麽瞎的。

話已經到了嘴邊,他卻在半途中臨時改了口:“後來呢?”

他不想讓小孩知道,自己背著他偷偷調查了那麽多東西,卻一直瞞著小孩一聲不吭。

“母親死之前,讓我閉上眼睛不要看,我當時沒有聽她的話。”應晚的語氣很平靜,“所以我付出了代價。”

說到這裏,應晚有些依依不舍地垂下搭在培養罐上的手:“我記得小的時候冬天天氣很冷,哥會從學校打熱水回來,倒在洗腳盆裏,蹲下來給我洗腳。”

“水很熱,哥的手也很暖和,那種感覺總讓我想起我母親。我以前經常會產生一種錯覺,是她在給我洗腳。”

於白青一楞,不知道應晚為什麽忽然提起這個。

他在給小孩洗腳的時候……小孩把自己當成他媽了?

似乎沒意識到於白青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應晚轉過頭,微抿著唇,淺淺地對他笑了起來:“哥,遇到你,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

他到現在都還清楚地記得,在自己滿十八歲那天,於白青專門在家附近找了個安靜無人的小餐館,訂了個大大的奶油蛋糕,給他慶祝了生日。

雖然看不見蛋糕上的圖案,但於白青告訴他,上面畫的是哥哥和弟弟。

為了慶祝成人,於白青那天特地允許他開了一罐啤酒喝。喝完酒後,於白青讓他吹滅蠟燭在心裏許願,卻發現他一直沒有動作,而是擡起頭,用一雙無神的眼睛望著對面的人。

雖然看不見,但他的視網膜記錄下了那時的情景。

火苗在微風中搖曳,滴下鮮艷的燭淚。時光就這樣在兩人之間凝滯不前,美好地讓人不忍觸碰。

於白青笑著問他,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要對自己說。

其實,他那天想告訴於白青,自己已經是大人了,可以親哥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話說到一半,應晚換了個措辭,“我是說,如果我不在哥的身邊了,哥會難過嗎?”

“……”

周圍的氣氛剎那間變得死寂,於白青冷硬著語氣開了口:“為什麽要這麽問?”

察覺到於白青突然開始較真起來,應晚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這時候提及。躲開身旁人投來的沈沈目光,他模棱兩可地開始敷衍:“我只是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麽在等著我,後面又還有什麽——”

“小晚。”

於白青打斷了他的話。

他聽到於白青淡淡出聲:“哪怕有一天,你一去不回,我也會跟在你後面的。”

應晚盯著他哥的眼睛,不知道於白青為什麽忽然這麽說。

他不知道,他哥也確實這麽做了。

--

很快,實驗室裏的電腦主機啟動完畢。

兩人拉開椅子在電腦前坐下,發現除了權限卡的授權以外,還需要另外輸入一道安全密碼。

幾十公裏外的度假酒店裏,灰背一邊和兩人遠程連線,一邊靠在酒店的大床上,指示兩人將硬盤插入指定位置,他開始強行突破電腦的安全網。

這樣的做法有利有弊。好在速度快,很快就能破獲進入數據庫的權限,壞就壞在一旦他破解成功,公司的網絡安全部門隨後就會監測到有外來者侵入。這也同樣就意味著,於白青和應晚任務完成後撤離的難度會有所增加。

和公司的安全系統較了半天勁,灰背緊緊咬著嘴裏的奶茶吸管,果斷按下“Enter”鍵:“走著——”

實驗室裏,電腦屏幕上的密碼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緩沖的小圓圈。

“預計他們十到十五分鐘後就會追溯到我的IP,”灰背在電話裏說,“你倆抓緊時間。”

進入破解後的電腦系統,兩人在灰背的遠程協助下,很快就在電腦上調出了公司的文件保險庫。

灰背在電話裏問:“老大,咱們這次是要找什麽?”

自從坐到了電腦前,應晚又恢覆了一開始的冷靜:“SPEAR今年七月獲批量產的所有抗癲癇藥物經銷商名單,還有每一批貨的出廠時間和銷售數量,這些全部都要。”

灰背說了一聲“好咧”,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數據庫檢索。

保險庫屬於度柬爾分公司獨立運作,雖然並不關聯總部的數據庫,但儲存的重要文件仍然數額不小,在索引查找的過程中差點讓服務器超載。

上千份相關的文件很快就被調取了出來,在灰背的操控下開始全部導入硬盤內。

於白青靠在座椅前,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文件目錄。眼看著電腦上的進度條不斷往前加載,他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麽東西,擡手拿起鼠標,點開了一份正在等待導出的文件。

文件的全稱是一串英文,其中有幾個專業名詞他不太看得明白,剩下的幾個詞翻譯過來大致是——錫隆府帕班村XXX實驗投放人員名單_1222。

12月22日,正好是龍思圖失蹤的那一天。

前面的文件還在排隊導出,於白青用鼠標雙擊文件,想要點開來查看裏面的詳細內容,卻發現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文字文檔,還需要用另外的加密程序才能打開。

將情況在電話裏反應給了卷毛,卷毛那邊很快就有了回覆。

“這是一份三維可視化源文件,”卷毛在電話那頭說,“於大哥,你們看看電腦旁邊有沒有什麽類似mms3D或者軸網構建的組件設備——”

應晚:“說人話。”

“……就是投影,”被老大在電話裏一兇,灰背立馬焉了,“你們找找周圍有沒有可以放投影的地方,我試著運行一下文件,看看能不能打開。”

經過灰背的一番侵入處理,於白青調取出來的文件在另外一個軟件上開始成功運行。實驗室裏的服務器機群因為承載的數據流過大,發出的嗓音比剛才要更響了。

隨著一份3D地圖在電腦屏幕上被打開,實驗室最中央的藍底圓盤也跟著發出了啟動聲。

坐在電腦前的於白青和應晚同時轉過頭,看到有一圈乳白色的光圈正圍繞著圓盤緩緩往上升,圓盤表面的平臺上開始浮現出錯落不一的光點。

大約一分鐘後,電腦屏幕上的整張3D地圖在圓盤的表面鋪展開來。和電腦上的地圖不同,呈現在圓盤上的三維圖像非常立體,完全還原了地圖中真實的街景。

兩人拉開椅子,一前一後走到圓盤前。應晚看到距離圓盤半米外立著一座操作系統平臺,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界面上輕輕滑動了一下,整張三維街景圖便在他眼前一百八十度變換了方位。

通過電腦屏幕看到了圓盤上呈現出來的立體效果,灰背忍不住在電話裏驚嘆出聲:“我去,這是一種利用數字孿生技術建造的信息鏡像模型,我還是第一次在商業公司裏見到——”

於白青沒顧著聽灰背在電話另一端滔滔不絕的科普,他被懸浮在圓盤上方的一串文字吸引了全部註意力。

根據地圖的山林構造和這份文件的名稱,他基本可以確定,實時投射在圓盤上空的,正是帕班村的三維地圖。

地圖上的線條和圖標並不覆雜。坐落在山谷中的幾百間民房和周圍的野林組成了整座村莊。在村莊西南角一條溪澗的區域附近,標註著“Long Situ”的一行深藍色小字正靜靜地懸浮在圓盤上空。

在龍思圖的名字下方,還標註著幾行其他的備註:

【年齡:18】

【來源地:X國/繁市】

【耐藥性:Ⅳ】

縱觀整個帕班村,除了龍思圖以外,還有十幾個同樣的人名也懸浮在村莊的各個地點,有村衛生中心、村裏的祠堂、耕作區,甚至還有山頂。

這些人的年齡區間在12-25歲不等,來自於各個國家和地區,耐藥性那一欄所標註的等級也有高有低。

粗略看下來,只有龍思圖和其他兩個來自意大利和南非的人耐藥性是四級以上,剩餘的人耐藥性都不算高。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和站在圓盤對面的應晚在半空中視線相撞,目光紛紛投向了位於地圖東北角的一行人名上方。

這個叫做“Annie Sabrina”的女孩名字懸浮在帕班村的山谷外圍,和其他人不同,“Annie Sabrina”這幾個字母的顏色已經從深藍變成了深灰。

她的耐藥性一欄後面顯示的不是等級,而是一行簡短的備註:

【Death On Arrival(到達時已死亡)】。

“……死了?”

於白青聽到應晚不確定地問出聲。

沒有人開口回答,答案卻已經昭然若揭。視線掃過整個地圖,他看到山頂有好幾個耐藥性標著一級的人聚集在一起,卻很長時間都沒有移動的跡象。

從全世界不同國家和地區挑選了十幾個年齡不一的年輕人,全部投放在新泰一個三不管地區的荒山野嶺。距離十二月二十二日才短短過去幾天而已,已經陸續開始出現了人員傷亡。

繁市第一中學發生的學生死亡案,還有所謂的“幼芽計劃”,和這起事件到底有沒有關聯?

於白青漸漸開始意識到,隱藏在事情背後的真相,恐怕比他們所想的更加黑暗。

電腦屏幕上的進度條已經走到了98%。盯著圓盤上空的三維地圖看了一會,應晚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轉過頭回到了主機前,等待著所有數據上載完成。

正當他剛彎下腰,準備點擊鼠標關閉投影的時候,兩人頭頂突然灑下了一道紅光。

【警告——檢測到外來人員入侵】

【警告——禁止訪問目錄——禁止訪問目錄】

刺耳的警報聲在門外的走廊上空回蕩,兩人同時聽到“哐啷”一聲悶響,位於過道盡頭的電梯門和安全出口的大門被自動鎖定了。

一陣鍵盤的敲擊聲過後,灰背在電話那頭略有些急促地開了口:“老大,塔利那邊好像有動靜了。公司安保部門剛剛接到一條私線通知,要求他們馬上封鎖公司的實驗區!”

應晚沒想到塔利會那麽快醒過來,比他們原先預估的時間要提前了不少。看到電腦屏幕上的進度條走到100%,他從機箱前迅速拔出硬盤,放進了口袋:“現在撤退?”

“嗯。”

於白青微微頷首,臉上看起來依舊冷靜不改。

收到一級戒備指令,實驗室的密碼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關閉,他們唯一的一條退路也已經被堵死了。

一把撈起放在桌面上的槍,於白青夾在腋下,示意應晚往後退:“站遠一點,找掩體蹲下。”

話音剛落,他便舉著手中的大家夥退到墻邊,擡起黑黝黝的槍口,對準了實驗室對面的雙層防爆玻璃墻。

聽從於白情的指揮退到已經關機的圓盤後方,應晚微微瞇起眼,心跳在胸腔內爬升。

整座大樓內外安裝的全是防彈玻璃,機槍是打不穿的……於白青這是準備幹嘛?

半蹲在地,手指呈待擊發狀,於白青將大拇指按上保險栓,叩響了槍的扳機。

【哐——】

應晚沒想到,射出槍口的不是一陣密集的子彈,而是一條細長的錨鉤。

槍的後坐力直接讓於白青後背撞上了身後的試驗臺。一聲沈重的巨響過後,面對著大樓外側的玻璃窗隱隱出現了一道散射狀的玻璃裂痕。

緊接著,一整面窗戶當著兩人的面碎成了渣!

射出窗外的錨鉤牢牢扣在窗戶邊緣,傍晚的風沿著玻璃的空隙灌進來,將兩人白大褂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從黑色尼龍袋裏取出兩根繩子,於白青將一端綁在自己腰間,另一端系上了應晚的後腰。確認前後已經系緊,又在應晚胸前給他扣上了安全扣。

摘下口罩扔在地上,於白青二話不說,將掛在窗邊的錨鉤往下一拋,抵住了下一層的空調機平臺。

“摟緊了,”走到窗邊,於白青淡淡開口,“我數三聲,一起往下跳。”

沒等應晚反應過來,他已經上前兩步,雙手攬住小孩的腰,將人猝不及防地拽進了自己懷裏。

背後是震耳欲聾的警報聲響,窗外是呼嘯而過的風,被於白青抓著手環住他的脖頸,應晚的腦子裏剎那間一片空白。

這就是於白青所謂的“更好的計劃”?

帶著他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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