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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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晚腰疼, 真的疼。

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學生們剛剛開始晨讀,學校負責衛生的主管就開始給他們分配清掃區域。和他一起新來的清潔工都是退休的大爺大媽,只有他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

每次分配到最後, 強度最大的室外清掃工作都會落到他的頭上。

因為視力原因, 他以前很少做高強度的運動, 這次剛來學校不過兩三天, 就熟練掌握了從打掃蜘蛛網到清理犄角旮旯的所有技能。

原本完全可以做做樣子, 專註於調查本身, 但他已經在於白青面前誇下了海口,信誓旦旦地說這是他回繁市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份正式工作,一定會好好幹。

中午飯點。

於白青從教學樓裏走出來,一眼就看到自家弟弟蹲在操場邊, 手裏拿著個小鏟子, 正在非常努力地鏟除留在地面上的泡泡糖。

秋天的太陽沒有那麽耀眼,中午卻仍然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在太陽底下蹲了一會,應晚扯下搭在後頸上的白毛巾, 擦拭幹凈沾在鼻翼的薄薄汗珠, 換了個姿勢繼續悶著頭幹活。

周圍的少男少女們嬉笑著從他身邊走過, 一叢藍白色校服中混雜著一抹橘, 在人群中尤為顯眼。

於白青沒料到, 這人居然真的不是嘴上說說,工作的比誰都要賣力。

脫下清潔工的制服, 在食堂找了個位置坐下。應晚等著他哥去打飯, 肚子已經開始咕咕叫了起來。

幾分鐘後, 於白青回來了, 手裏還多了一瓶能量飲料, 一盒應季的果盤和兩塊巧克力。

“我找你們主管說過了,”於白青在他對面坐下,把買的零食全推到了他的面前,“我告訴他你剛出院不久,不能長時間在戶外工作,你從明天開始去打掃教學樓。”

應晚眼睫往下垂,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為難:“可是主管說,讓我一定要——”

“累了也不懂拒絕,別人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他聽到於白青淡淡開口,“怎麽我說的話你從來不聽?”

“知道了,哥。”

眼看目的已經達到,應晚也不再多作爭辯,只是乖乖點了點頭,撕開外包裝開始吃於白青買的黑巧。

不懂拒絕是假的,馴順也是假的。

他就樂意看老男人這副明明心疼自己,卻又忍著不明顯表露出來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天,一中正式進入了期中覆習周的倒計時,兩人也兵分兩路,在校園不同的地點分頭行動。

由於得到了學校管理層的默許,於白青除了白天會留在教室裏旁聽,晚上也能跟著查寢的老師一起進入男生宿舍,觀察一下每間寢室有沒有什麽異常情況出現。

而應晚則總是神龍不見尾。

於白青每天只能在飯點的時候見到他。每次吃飯的時間一到,他總能看到應晚拎著清潔用的工具,從各種各樣奇怪的地方鉆出來。比如實驗樓的化學實驗室、球場背後的情侶小樹林、甚至還有一些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隱蔽角落。

自從警方把目光投向一中校園,這裏就再也沒有發生過意外事故。

漸漸地,兩人發現了同樣一件事。

“這所學校的學生都很怕老師。”

坐在教師食堂的飯桌前,應晚端著熱氣騰騰的湯,從他哥碗裏撈走一個肉丸子,“每天上課鈴還沒響,學生們都已經全部回教室坐下了,這是正常現象嗎?”

看到小孩一直眼巴巴地盯著自己碗裏的丸子犯饞,於白青幹脆拿起勺子,將肉丸全盛到了對面人的碗裏:“不正常。”

“我讀書的時候,哪怕上課鈴響了幾分鐘,只要老師還沒進教室,班裏的同學就會一直鬧。”

“可是他們並不害怕你。”心滿意足地扒拉著碗裏的肉丸,應晚夾了一個放入嘴裏,鼓著腮幫子說,“不僅不怕,我昨天還看到幾個女孩躲在教室門口偷偷看你,互相推搡著想來找你說話。”

於白青手中筷子微頓:“你應該看錯了。”

他低下頭想了想,又接著補充了一句:“我不是教她們的老師,她們當然不怕。”

眉稍隱隱帶上一絲笑意,應晚繼續接著品嘗自己的肉丸子,不再逗他哥了。

眼看對面人碗裏的飯菜馬上就要見底,於白青問他:“我下午要回局裏開覆盤會,你這幾天有什麽發現?”

應晚牽起唇角:“我的發現不算少,哥如果想聽,可以拿你的和我做交換。”

看了對面人一眼,於白青很快明白了應晚是什麽意思。

小孩這是想和自己做交易。

有人說,“知更鳥”的一份情報價值千金。所有想要從他手中得到情報的人,都必須要付出昂貴的籌碼。

除了他主動願意與之交換信息的人,各取所需,以達到所謂的平衡。

做交易最重要的就是相互保密。從這兩天的接觸當中,他發現應晚早就摸清了警方具體在調查什麽東西。

他不會問應晚是如何得知這些信息的,只知道這人肯定有自己的途徑和辦法。

於白青沒有多說廢話。他靠回餐椅後背,將專門用來記錄和分析的“假教案”遞了過去:“首先,關於佛牌。”

“我們接觸的第一個人證目睹了室友的死亡。從他口中得知,死者死前握在手中的佛牌掛墜在學校後街有賣。五元一個,價格很便宜,所以在這兩周吸引了很多學生購買。”

“然而,根據這一周的觀察,我發現這所學校的學生有佛牌的並不算多,尤其在第一個死者的班裏,從來沒有人提起過這東西。”

應晚展開本子放在餐桌前,若有所思:“這和假瞎子賣的水晶牌應該不是同一種。假瞎子說他的水晶牌是他師傅從新泰請回來的,不管是真是假,一個都得賣幾千塊。”

他發現,於白青的教案裏還寫了其他幾條重要的觀察結果。

高三(11)班自從發生了學生墜亡事件,就鮮少有人再在平時提起那件事。班裏的高三生們忙著覆習和小測,忙得腳不沾地。班裏的學生即使下課後偶爾路過教室中央的那個空座位,也會下意識地避開。

但在這樣一個充斥著緊張考試氣氛的班級裏,卻有一個人對死去的女孩非常關註。

“他們班的學習委員,一個叫做龍思圖的男生。”於白青對應晚說,“他每天走進教室和離開教室,眼睛都會朝空座位有意無意地掃過來。昨天下午體育課,教室裏沒什麽人,他抱著一束花單獨離開了操場,把花放在了女生的宿舍樓下。”

“……他暗戀那個女孩?”

於白青搖搖頭,示意應晚看夾在本子中間的草稿紙:“我原本也是這麽認為的。”

昨天晚上十一點,跟著班主任一起去檢查男生宿舍的時候,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龍思圖的鋪位。龍思圖的床鋪前拉著厚重的垂簾,看起來已經休息了。桌椅課本擺放得整整齊齊,腳邊的垃圾桶裏卻有好幾個皺皺的紙團。

臨走的時候,於白青趁宿舍已經熄燈,從垃圾桶裏拿走了其中一個。

展開的草稿紙上列了幾排公式,應晚沒學過,看了半天沒太看明白。

“這是重力加速度和空氣阻力的公式。”於白青朝他解釋,“不用明白,你看最後得出的結果。”

視線停在草稿紙的末尾,應晚盯著紙上的幾個數字,拿著記錄本的手頓了一下:“這是……女生墜樓的高度和時間。”

他不知道這份推演公式是什麽時候寫下來的,在事故發生前還是發生後。但一名馬上就要參加模考的高三學生,為什麽會花功夫來計算這個?

看到小孩抿著唇陷入了沈思,於白青喝了口茶,繼續:“另外,發生在校門口的交通事故,老阮那邊也出了二次調查結果。”

“交警比對了事發時周邊幾個路口的監控,發現摩托車騎手之所以會突然加速,撞向十字路口左側的欄桿,是為了緊急避讓前方的一輛私家車。”

“……”

註意力集中在了於白青的前半句話,應晚蹙起眉,“也就是說,這起事故很有可能只是單純的意外,和學校裏兩起學生的死亡事件其實沒什麽關聯?”

“嗯。”於白青微微頷首,“可是也有奇怪的地方。他當時緊急避讓的那輛車沒掛車牌,也不是本地車輛,警方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車主。”

依照目前的調查結果,那起交通事故看起來和什麽佛牌、詛咒並沒有關系,機車黨也不是突然中了邪,自己往欄桿上撞的。只是因為這件事剛好發生在學校門口,所以引起了警方的關註。

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和坐在對面的應晚四目相對,於白青知道小孩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

墜樓身亡,可以歸結為自殺。

交通事故,可以歸結為避讓車輛。

腦溢血死亡,可以歸結為熬夜猝死。

似乎有人在暗地裏混淆視聽,試圖將所有事情解釋得合理化。

整個調查漸漸已經陷入了僵局,除非尋找到一些新的突破口。

“哥如果已經說完,那就輪到我了。”

將記錄本還給自己,他聽到應晚淡淡出聲,“我目前掌握的線索,或許能解答你們的部分疑惑。”

他問於白青:“哥,你知道教學樓的最頂層為什麽一直上著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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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學校都有屬於自己的怪談,這些怪談有的完全是學生們的杜撰,有的是因為曾經發生過一些奇怪的事,卻被人們不斷地渲染誇大,一傳十十傳百,漸漸就演變成了現在的版本。

拿這所學校舉例,最出名的一個校園怪談,就是鐵門一直上著鎖的教學樓最頂層。

一中的主教學樓一共有七樓,二到六樓都是上課用的教室。幾年前,學校宣布要重新修繕第七層,將所有在七層上課的高三學生都轉移到了其他樓層的教室。

修繕工程原本進行的很順利,可工程剛進行到一半,不知出於怎樣的考慮,學校突然中止了這個項目。後來,工程隊帶著設備撤離,七層從此以後也上了鎖,就此被廢棄不用。

就在兩年前,學校為主教學樓安裝了幾部電梯,方便學生和老師平時上下課。電梯每一層都會停,老師和學校工作人員刷卡後甚至能夠直達天臺,卻唯獨不停在第七層。

有一段時間,學校裏各種各樣的流言傳得很廣,說因為七層死過人,深更半夜的時候還鬧過鬼。學校覺得晦氣,所以才不再使用。

校方還專門出來解釋過,電梯不停七層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學校管理層為了方便,讓電梯公司對電梯系統進行了設置,鎖定了那一層的按鈕而已。

傳聞還說,曾經有膽子大的學生,並不相信學校的這番說辭,趁下晚自習回宿舍的那段間隙獨自溜進過電梯,想試試能不能按亮前往最頂層的按鍵。

結果那一次,那名學生成功了。

根據那個學生後來的形容,電梯真的在七層停了下來,電梯門緩緩打開。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道上著鎖的鏤空大鐵門和一條昏暗的走廊。

夜晚的涼風順著窗戶縫隙往內漏,吹起鋪在地面上的報紙,在空蕩的過道上呼呼回響。

那名學生在七層停留了一會,突然覺得背後有些發涼。隨即趕緊按上電梯門,膽戰心驚地坐回到了樓下。

從這件事情過後,學校的論壇裏就多了一種新的說法。

只要在每月月亮最圓的時候,一個人進入3號貨運電梯,同時在心裏默念幾遍“門開”,電梯門便會真的在七層打開。

聽完應晚告訴自己的這個故事,於白青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在他上學的時候,校園裏也總是會流傳著一些稀奇古怪的流言。什麽死過人的地下室,走著走著就會消失的最後一級臺階。隔十幾年回頭一想,發現學生們當年都是自己嚇自己,交的全是智商稅。

可是看到小孩全程說得起勁,他也沒準備打斷他的話。

“哥,你是不是想問,這流言和我們調查的事件有什麽關系?”

話音停了片刻,應晚壓低聲音,往餐桌前微微傾了傾身。

他湊到於白青耳邊,聲音突然放得很輕很輕,淡淡呼吸鉆入於白青的耳朵。

“我在小賣部外聽到有幾個學生在背地偷偷討論,那女孩曾經去過一次最頂樓,回來以後還告訴過她們整個宿舍的人。她們說,自從那天以後,女孩就開始有些渾渾噩噩,精神狀態也漸漸變得不太對勁。”

“她們班主任不準他們私下討論這件事,所以她們誰也不敢提。”

應晚的嘴唇微微張合,幾乎快要貼上他的耳垂:“我的人調取過電梯的歷史監控。”

“墜樓事故發生的前一晚,女孩確實上過七層。”他說,“電梯門打開,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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