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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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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和冠玉離開警察局前, 律師特意問了於白青一句:“這位警官,三少想再見宮津先生一面,不知道方不方便?”

於白青看了眼坐在轎車後座的那道身影:“屍體還在等待進一步屍檢,出結果會通知你們。取保候審期間他不能離開本市, 隨時等待傳訊到案。”

謝過幾名警察, 和裕置業的幾名律師坐上車, 吩咐和家的司機打道回府。

車輛駛出市局大院前, 於白青看到一直垂眼坐在後座的和冠玉突然轉過頭, 鼻尖抵在深色的玻璃窗前, 呆呆望著窗外夕陽西下,眼眶通紅。

目視著轎車消失在馬路盡頭,於白青面色不改,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回走。

送和冠玉離開的時候, 他靜靜看著和三少陷入崩潰泣不成聲, 什麽也沒多問。

因為同樣經歷過生離死別,他知道和冠玉此時是什麽感覺。

天色漸漸暗下來,市局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正在以證人身份被高新區警方重點保護的琴海灣工地工人——康六。

走入報案大廳, 康六攥緊衣角, 顫顫巍巍地告訴負責接待的警察:“……我, 我是來自首的。”

自從下午在工地看到電視臺播報的新聞, 他便一直坐立不安。深思熟慮了幾個小時, 他終於忍不住了,甩開保護自己的幾名高新區警察, 直接乘坐巴士來了市局。

坐在詢問室裏, 康六低垂著頭緩緩開口, 卻不敢與對面的幾名警察對視:“各位警官, 上次在工地, 我其實還有些事情瞞著你們沒說。”

他告訴警方,自己每天晚上都會溜出工地喝點小酒,由於身材矮小比較容易藏匿行蹤,所以很少有人發現他的存在。

案發那幾天,他不止看到了崔勝德被殘忍殺害的現場,還親眼目睹了假扮成桑興文的兇手和一名陌生人淩晨在工地外產生了沖突。

“那人給了桑興文一個鋁合金手提箱,說裏面有好幾,好幾百萬紙鈔,讓桑興文停止動手。”似乎被那麽多金額嚇到了,康六說話的時候明顯卡頓了一下,“桑興文對那個人的態度很差,一直說這點錢不夠。他們倆在那裏爭執了好久,是那個男的先發現的我。”

“桑興文當時想馬上殺了我,被那個男的阻止了。那人從口袋裏拿出,拿出幾沓現金,全給了我,讓我千萬不要聲張,尤其不要告訴警方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待在工地裏,再也沒有見過那兩個人了……”

直到今天看新聞發現有人被抓,罪犯的身形特征和與桑興文起爭執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康六才意識到,如果自己再不出面,引火燒身,需要承擔的後果可能會比現在嚴重得多。

聽完康六的話,於白青和章昱頗有默契地彼此對視了一眼。

他和應晚躲在地下室的時候,曾聽到宮津和手下提出要殺康六,目前看來也說得通了。

康六目擊了他和詹騰金錢交易的現場,但當時滅口康六太容易打草驚蛇。於是宮津在先殺了詹騰後,才決定繼續想辦法除掉康六。

而康六一直選擇留在琴海灣不走,恐怕一是因為拿了一大筆封口費不愁生計,二是怕離開工地後會遭到人身威脅。

審完康六,幾名警察進來正要把人帶走,於白青突然問出聲:“彭正初對這件事知不知情?”

琴海灣的視頻監控裏除了兇手詹騰,一共出現過四個工人:桑興文、崔勝德、康六和彭正初。桑興文和崔勝德早就死了,康六現在也牽扯了進來,只有剩下的那個彭正初好像與整件事毫無關聯。

康六似乎都已經忘記了這個人,楞了半天才回話:“……兇殺案發生後他好像就離開工地了,我和他後來沒什麽聯系。”

“章隊,於哥,這個彭正初好像也有點問題。”

正在這時,坐在一旁翻閱資料的陳安陽默默出聲。

於白青和章昱同時轉過頭,只見陳安陽抽出一張影印版的雇傭合同,指向上面的籍貫一欄:“這個彭正初也是離島區化安鎮人,好像和詹騰是老鄉唉。”

--

彭正初是在下九區火車站被警方給逮捕的。

下九區警署派人去他工作的工地傳喚他到案,卻聽到工地的工頭說這人今天下午卷著鋪蓋就跑了,他們目前也找不到他人在哪。

根據交通聯網系統裏查詢到的購票記錄,警方派人在市區幾個火車站同步蹲守,最終在下九區的火車站將他堵在了安檢口。

彭正初是個長相平平無奇的年輕人,唯一能給人留下印象的就是他發達的肱二頭肌。上半身肌肉發達比例不調,這是長年在工地搬磚的工人都會有的特征。

問詢室裏,將詹騰的照片和個人資料推到彭正初的面前,章昱問他:“你們倆既然是老鄉,以前就認識了?”

看到彭正初緘口不答,章昱接著將印有詹騰人頭的屍檢報告也遞了過去:“他剛剛被人殺害,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你,目前你的嫌疑最大。”

聽警察這麽一說,彭正初立刻大驚失色,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警官,這人不是我殺的啊!”

“在工地唯一和他有關聯的人只有你,”章昱繼續詐他,“除非你老實交代你們之間的所有事,否則我們有充分理由懷疑你的殺人動機。”

“我,我只是幫過他一點忙。”從資料前擡起頭,彭正初連忙想要澄清,“我倆以前確實認識,也在一個工地打過工。他剛來琴海灣不久,就讓我替他約那幾個工友出去喝酒,我以為他是想和那幾個人套近乎,每次都幫他約了。”

章昱:“你知不知道他不是桑興文?”

“我問過他名字的事,他和我說他母親改嫁的時候他也跟著改了名,我當時也沒怎麽多想,就直接信了。”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以前在開鎖公司當過一段時間學徒,他那幾天給了我不少錢,找我幫他半夜偷偷開經理辦公室的鎖,還問過我怎麽撬開挖掘機的控制臺。”彭正初咽了咽口水,“第二天的時候,我看到工地多了一具屍體,還來了好多警察,都說死掉那個人才是桑興文,才察覺到一點不對勁。後來沒過多久,崔勝德就死了,康六也變得瘋瘋癲癲的,我怕下一個就會輪到我,連夜跑了。”

盯著手中資料,於白青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和詹騰三年前在哪個工地認識的?”

彭正初看了他一眼,忐忑不安地回答:“好像是……匯茗閣二期。”

聽到彭正初的話,章昱、於白青和陳安陽不約而同地靜默了下來。

匯茗閣二期,三年前工地連環殺人案頭一起案件的發生地點。

他們漸漸發現,所有事件在冥冥之中都已經串起來了,唯一還剩下兩道未解之謎。

第一個謎團,是宮津讓詹騰在繁市展開連環殺人案背後的動機,三年前他還遠在海外,究竟是怎麽摻合進這件事的。

第二個謎團,詹騰為什麽選擇時隔三年,再次在繁市開始作案?他手中到底掌握了宮津什麽樣的秘密?

【哥,在琴海灣發生的,並不是一起簡單的連環兇殺案。】

於白青想起了應晚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小孩一定知道什麽內幕,卻並沒有選擇出手幹涉警方的辦案流程。

他隱隱之中產生了一種直覺,他們距離事情的真相,就差一步之遙。

在文件上彭正初的職業底下劃了道橫線,於白青的視線落在彭正初健壯的肱二頭肌上:“你是工地的砌磚工,平時經常要接觸磚頭有關的工作吧?”

彭正初的臉色變了幾變,過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答道:“對,對啊,我們平時就是做這個的。”

盯著彭正初看了半晌,於白青慢慢移開目光,在橫線旁打了一個問號。

直覺告訴他,彭正初撒謊了。

--

技偵科辦公室。

收到審訊那邊發回的線索,關星文帶著技術員們開始加班加點地覆查有關三年前連環殺人案的所有資料。

入了夜,辦公室迎來了幾名經濟偵查支隊的調查員。他們帶來了上面發的授權令,請求技偵協助調查和裕置業的財務數據。

兩個部門的人目標一致,幹脆湊合坐在一起,加了個附帶宵夜的小夜班。

兩幫人分頭行動。技偵負責重新調查三年前幾名連環殺人案死者的身份,經偵則負責查詢和裕置業近幾年的境內外財務交易狀況及采購清單。

兩隊人馬腳不沾地地忙活了一個多小時,關星文這邊的技術員先匯報了自己的發現:“關老大,三年前那樁連環殺人案也是發生在各大工地。匯茗閣二期共死亡三人,銀獅花園共死亡兩人,禦景新城和川龍軒各死亡一人,死者全是工地的工人和卡車司機。”

“這些死者有沒有什麽共同點?”想起於白青讓技偵重點關註的幾個線索,關星文追問,“比如,有沒有人的工種和‘磚頭’或者類似的東西有關?”

蹙眉看了一會清單,技術員像是有了什麽新的發現,興致勃勃地從電腦前站了起來:“七個死者中,有三名砌磚工,兩名水泥磚墻交叉水泥工,兩名磚廠運送磚塊的卡車司機,確實都和磚頭有關!”

關星文剛把技偵科的調查結果發送給正在審問嫌疑人的章昱和於白青等人,經偵那邊的人也擡頭出了聲:“大家夥都過來看下。”

刑警們紛紛湊到電腦前,看著經偵的同事在電腦上打開一份整理好的Excel表,截取了表中的一行數字:“這是這三年和裕各個工地采購員提供的交易記錄,和我們從供應商那裏拿到的表格有部分數據對不上,最後的帳本也不太能對上。”

關星文問:“裏面有多少漏洞和磚材有關?”

“我正要說這個,”經偵的調查員打開一份新的表格,“有出入的確實大多是磚材。和裕從供應商購置的磚材遠遠比工地需要的材料要多,但最後的入賬和出賬是一致的。也就是說,和裕付給供應商多少錢,最後總能通過其他途徑得到同等的收益。”

“你的意思是,有一些磚材被和裕給私賣了?”

關星文皺起眉。

經偵的警察點點頭:“不排除有這種可能。除了這個以外,和裕置業正在往境外轉移資產的情況基本屬實,我們明天聯系一下稅務部門,讓他們入駐公司展開全面調查。”

目前為止,所有的調查結果都和審訊那邊提供的線索不謀而合。

事不宜遲,關星文趕緊拿著所有有用的資料,匆匆上樓跑去了支隊辦公室。

支隊辦公室的大燈在漆黑的樓層裏亮著光,還沒推開辦公室的門,他就從玻璃窗外看到於白青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正在全神貫註地盯著墻上的大屏幕。

走入辦公室,環視了一圈四周,關星文忍不住發問:“老章呢?”

“上面追著要宮津的死因,他和老阮一起去見督查組了,”於白青仰頭望著熒屏上那幢灰白色的建築,“你們查到什麽了?”

“不少東西。”

關星文沒多說廢話,趕緊走上前,將技偵和經偵的調查結果遞給了於白青,“你們說的沒錯,三年前那樁發生在其他幾個工地的連環殺人案,還有宮津這幾年在和裕搞的動作,都和詹騰所說的‘磚頭’交易離不開幹系。”

於白青對這個結果似乎絲毫不感到意外,拿起所有資料大致看了一遍,他示意關星文看屏幕上的照片:“這是‘紅三綠’隔壁那棟歷史建築,原本要被和裕收購的老樓。”

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來,關星文的目光落在老樓被燒毀了一半的墻面上,一時間並不明白於白青為什麽冷不丁提起了這一茬。

只要是在繁市生活的人,每個人都聽說過這起案子。和裕置業原本在市裏的口碑不錯,就是因為收購這棟老樓的過程中引發了一些爭議,乃至後面發生的特大縱火案,讓許多市民扭轉了對它的好印象,開始對這家創立幾十年的本地地產龍頭頗有微詞。

於白青抖了抖手中的資料:“連環殺人案開始的日期剛好就在‘紅三綠’縱火案後不久,我認為這不是一個巧合。“

“……可是那起縱火案的兇手不是早就歸案了嗎?”關星文隱隱有些不解,“老於,你是懷疑“紅三綠”的案子也和後面這一連串案子有關?”

於白青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除了都與和裕有關,暫時沒有找到明顯的關聯。”

“那——”

“與其說有關,不如說後面那起案子發生的時間太過巧合,更像是在轉移警方對和裕置業的註意力。”於白青說,“如果當年那幾起連環殺人案是受了宮津指示,他那時候已經認識了和冠玉,這樣也說得通。”

按照目前的判斷,和冠玉肯定和“紅三綠”的縱火案有關,但警方目前還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他到底在其中參與了多少。

“紅三綠”一案讓整個繁市的警力都開始集中調查和裕置業,宮津選擇在那個時間點買通詹騰,讓他在其他幾個地產的工地上殺死和磚材交易有關的工人,同時又分散了警方的註意力,一舉兩得。

與其說宮津在幫和冠玉解決麻煩,不如說他早就盯上了和裕這塊肥肉,接近和冠玉、同他確立戀愛關系、進入和裕管理層……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了他長達三年的計劃。

想到這裏,於白青腦海中漸漸有了一條大致的思路。

根據關星文提供的文件,宮津三年前還在國外的時候,就已經在繁市其他幾個工地開始了他的“磚頭”交易。他也是從三年前開始轉向在和裕置業旗下的工地操作,同時除掉了以前參與交易的那些工人,完全沒有讓警方起疑。

真的僅僅只是“磚頭”那麽簡單?還是有什麽東西藏在背後?

捏著手中的幾份文件,於白青垂眸陷入了深思。

“我明天再審一次和冠玉,”他想了想,對關星文說,“你喊上那個卷毛小子一起,明早再去一趟琴海灣,一定要找出那批磚頭的去向。”

這個世界原本就沒有鬼神,一切都有跡可循,死者也同樣需要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這是他們作為警察的覺悟,為了這一點,所有人哪怕掘地三尺也誓不罷休。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有一個人在等著他的答案。

--

原本答應應晚下了班就來看他,卻又被工地的案子絆住腳步,於白青抵達醫院的時候已經臨近午夜。

夜空明月高懸,晚風迎著他的外套徐徐拂來,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

在前臺登記完信息,於白青輕輕推開了走廊盡頭的病房門。

病房內一片漆黑,床上人還沒睡,仍然靠在枕頭前,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機上正在播放的紀錄片,一雙眼睛熠熠有光。

看到他走入房門,小孩笑著喚他:“哥。”

時間太晚,已經沒有幾家餐飲店開門了。於白青就在小吃街的一家燒烤店打包了一份白粥,讓老板在上面撒了點蔥花。

雖然味道有點清淡,但肯定比他做的雞湯要好喝。

就在於白青拆開外賣包裝盒,彎腰將小桌板搭在床上的時候,應晚擡起剛拔了針頭還貼著平口貼的手,好像不經意似的,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看到面前人驀地僵在原地,應晚眨了眨眼,擡起臉坦然望向他:“有點刺。”

聽應晚這麽說,於白青才忽然想起來,自己這兩天醫院和局裏兩頭跑,已經好幾天沒用剃須刀刮過胡子,下巴處已經冒出了點點青茬。

沒人提醒他,他都忘了。

“哥,你不考慮什麽時候給我找個嫂子?”應晚低頭攪拌著碗裏的熱粥,“你看章哥,周末接女朋友下班,看電影。”

於白青手中動作微頓:“我這種工作性質,就別禍害人家小姑娘了。”

應晚滿臉了然地點點頭:“也對。”

他將眼睛彎成一道月牙,仿佛開玩笑般地說道:“等你以後去相親,人家女孩子問起來,發現你不僅沒房沒存款,還得養個無業游民的弟弟,肯定早就跑了。”

“是啊。”

背靠著病床坐下,於白青將眉眼隱匿在落地燈的陰暗裏,語氣淡淡:

“都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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