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他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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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房的實木大門朝兩側緩緩打開。

跟著帶路的保鏢一路穿過室內長廊,往包間的主廳走,應晚用餘光默默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七號房內有不少人在,全都是穿著考究西裝的商人,圍著沙發坐了一圈,正在一邊品酒一邊相互攀談。

在門口看到的那名金發碧眼的外國男人舉杯站在半露天的陽臺上,正在投餵水池裏游來游去的錦鯉。

示意自己站在主廳的入口處別動,一名保鏢走上前,對著金發男人的耳側恭敬地說了幾句什麽

將手中魚食一把撒進水池,那人轉過身,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

角落的唱片機切換了一首新的樂曲,大提琴的演奏聲開始在空曠的主廳回蕩。

看到金發男人離開陽臺,與自己的距離越來越近,應晚直直盯著懸在窗外的半輪月亮,目光並沒有跟隨著來人的步伐移動。

“先生,就是他。”保鏢對男人說起了他們國家的語言,“他在門口報出了您的名字,說只要您見到他,就知道他是誰。”

金發男人點了點頭,目光順著應晚衣領處解開的扣子一路往下移,停在他的手背上不動了。

五指半握蜷成拳狀,無名指與尾指搭在一起,在半空中微微顫動。不知道的人,或許會以為來人是在緊張。

酒桌前,正在談生意的商人們紛紛停下了話頭,他們顯然也註意到了這名新來的不速之客。

目光從應晚的手背上移開,金發男人忽然伸手掐住了應晚的下巴。

在眾人的註視下被迫擡起臉,昏暗燈光灑上應晚的鼻翼,他微微張開唇,卻沒有出聲阻止眼前的男人。

金發男人的掌心很粗糙,只是用食指輕輕摩挲了幾下應晚的臉頰,就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紅。

這是一只慣使槍的手。

應晚垂下眼,似乎就這麽任著男人在大庭廣眾下隨意對待自己。

“還是那麽漂亮。”

緩緩松開五指,金發男人的喉嚨裏溢出低沈的笑聲。

主廳裏,一名坐在沙發最中央的商人帶頭問道:“……奧托先生,這位是?”

“俱樂部裏的老紅人了,以前跟過我一段時間。”奧托轉過頭,語調裏帶了幾分玩味,“很久沒見了,我和這位小朋友敘敘舊。各位繼續聊?”

聽到奧托這樣說,眾人心裏頓時都明白了,他口中的“敘敘舊”是什麽意思。

“不急,不急。”為首的商人臉上流露出了然的笑容,“那您慢慢享受,我們等會再談。”

新來的灰發青年全然不顧周圍人充滿深意的目光,只是乖順地跟在奧托身後,朝著包間另一頭的洗手間走去。

反手鎖上洗手間的門,將主廳裏的歡聲笑語隔絕在外,奧托理了理西裝的領口,第一反應是偏過頭,敏捷地避開了半空中朝自己揮過來的拳頭。

拳頭沒有擊中奧托的臉,反而撞翻了他背後收納櫃上的香薰,玻璃瓶撞上墻面,沿著水晶櫃朝地面滾了下來,眨眼間便摔成了一地碎片。

一只手捂著頭,奧托連忙往後退了幾步,對著面前的應晚比了個投降的手勢:冷靜點,OK?

從袖口抽出手槍,應晚掌心朝上拍了拍槍柄,冷冷出聲:“你找死?”

聽到衛生間內傳來一連串叮鈴哐啷的響動聲,門外正在交談的商人們全都安靜了一瞬。

他倆在裏面弄出這麽大的動靜,應晚閉著眼都能猜到外面那幫人聯想到了什麽。

“那幾個人裏有我這次的任務對象,你突然闖進來,我肯定得臨時找個理由不讓他們起疑。而且,你剛才不也給我遞了信號……”

看到應晚對著自己擡起槍口,奧托幹脆利落地閉上嘴,不敢再廢話了。

檢查完一遍衛生間裏的各項設施,他擡起頭:“沒有監聽設備,這裏很安全。”

打翻在地的香薰瓶往外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氣味,在狹窄的房間裏有些刺鼻。雙手抱胸靠在洗手臺邊,應晚懶得和面前人多廢話,直截了當地發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撥開擋在眼前的金色卷發,奧托如實回答:“大概半個月前,參加完你的葬禮之後。”

“我們又被你騙了。”他頓了頓,話語間忽然多了幾分感慨,“你果然沒死,知更鳥。”

聽到“葬禮”兩個字,應晚抿了抿唇角,臉上面無表情:“他們把我葬在哪裏?”

“繆爾小鎮的高地,你父親和母親初遇的地方。”奧托說,“墓碑面朝大海,春天的時候能看到海鷗成群結隊地飛過海面,智者說你一定會喜歡。”

應晚一直垂著眼,似乎對奧托的這番話沒什麽反應。

門外傳來酒杯碰撞的聲響,衛生間裏的空氣漸漸安靜得令人起疑。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老人機,他隨手調出一個音頻文件,將公放聲開到最大。

聽到手機裏傳出一陣隱忍而又顫啞,一聽就令人面紅耳赤的錄音,奧托的眉心猛地一跳:“……你還存了這種東西?你自己錄的?”

“以前有目標會約在酒店見面。”將手機扔在洗手臺上,應晚滿臉寫著“淡定”兩個字,仿佛音頻裏的人聲並不是他本人,“掩人耳目。”

奧托明面上是一名在繁市做拍賣行生意的海外富商,其實和他是一類人。

兩年前離開繁市後,奧托就成了他在這座港口城市唯一的聯絡方。以前總聽人們說,奧托有一頭非常耀眼的金色卷發,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伴隨著抑揚頓挫的背景音,奧托試探性地開口:“我要告訴他們你沒死嗎?”

應晚搖了搖頭:“暫時替我保密。我會留在繁市一段時間,有些東西要弄清楚。”

奧托剛準備問應晚他準備在國內待多久,就聽到他接著問:“Otto,等你回去以後,能不能幫我查一件事?”

“有人給我現在的住址寄了一把邁克恩D38。”應晚說,“這東西不太可能出現在國內,除了你以外,應該還有人知道我沒死。”

“……會不會是遠山?” 聽到應晚的話,奧托微微皺起眉頭,“他不是一直想找機會要搞掉你嗎?”

應晚冷笑了一聲,嘲諷地勾起嘴角:“他也配?”

二十分鐘過去,手機裏的音頻進度條也走到了盡頭。

結束了這次對話,奧托正要打開衛生間門的鎖,突然聽到應晚在自己背後出聲:“等一下。”

扭開水龍頭,將冷水蓄滿半個洗臉池。應晚低下頭,將整張臉都埋進了池子裏。

片刻後,從水池裏緩緩擡起頭,他捋開額前碎發,打量著鏡子裏自己的臉。

水流沿著脖頸往下淌,浸濕了他纖瘦的鎖骨,眼睫和發稍都粘上了水珠。

緊接著,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小塊玻璃碎片,迎著鋒利的銳口,微微張開了唇。

唇縫滲出鮮紅的液體,他的嘴唇上多了一道肉眼可見的傷口,如同被人咬破後留下的痕跡。

揉了揉自己的頭發,他隨手解開領口和袖側的紐扣,轉過身來對著奧托:“好了。”

“你把扣子也解開。” 離開衛生間前,應晚提醒他。

奧托:“……”

這家夥不是看不見嗎?!

兩人一前一後剛走出衛生間門,瞬間便吸引了包間內所有人的註意力。

朝他投來的目光裏夾雜著不同的意味,同情、憐憫、窺視、鄙夷,甚至還有完全不加任何掩飾的,赤裸裸的欲望。

在這世上,難以捉摸卻又能一眼看透的,只有人性本身。

帶著灰發青年一路走到主廳門口,奧托在他胸前的口袋裏塞了一沓百元大鈔:“夠了?”

在眾人目光的註視下,青年咬了咬唇,接著低斂眉目,臉上的神情看起來既驚訝又惶恐:“謝謝先生。”

和奧托道了別,將厚厚一沓現金妥帖收好,應晚跟著進來領人的保鏢,沿著通往包間外的走廊原路返回。

太久沒喝酒,他的酒量確實比以前差了不少。在裏面和奧托說話的時候沒有意識到,等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過道外,被空調迎面吹了個透心涼,他才感覺腦袋有點昏昏沈沈,看墻壁上的燭光都已經有了重影。

靠在墻邊等著酒勁慢慢過去,應晚幹脆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厚厚一沓鈔票,開始一張張數錢。

天上掉餡餅,不要白不要。

想到這裏,他扯了扯嘴角,卻疼得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每次遇到要對自己下手的時候,他總是有點控制不住力道。

剛準備拿出手機聯系阿布他們,應晚突然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錯落的腳步聲。

不遠處隱約傳來許康的聲音:“今晚只剩下三個包間沒有被預定了,兩位先生如果要留宿,可以選擇十號房,包間裏自帶浴池和兩間臥室,我們提供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的全方位服務——”

過道盡頭,許康帶著兩名身穿筆挺西裝的男人轉過拐角。他一邊領著兩位客人往前走,一邊熱情地向他們介紹俱樂部VIP區的各項服務。

看到了出現在拐角處的人影,應晚正在數錢的動作微微一頓。

跟在許康身後的兩個人,他恰巧不巧都認識。

一個是他哥的好哥們,繁市慈善企業家阮成的小兒子,刑偵支隊的副隊長阮天傑。

另一個——

他哥單手插在兜裏,視線朝他淡淡掃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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