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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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幾個工友剛從門口的燒烤攤喝酒回來,都睡得人事不省。

躺在上鋪的人鼾聲如雷,崔勝德翻來覆去實在睡不著,決定出門抽個煙透透氣,順便去宿舍區後面找片空地上個小號。

揣著褲兜一路溜出活動房,他擡頭掃了眼周圍,確定沒人,才在大樹後面解開了褲腰帶,準備就地解決。

一手拎著褲子,另一只手夾著點燃的煙,崔勝德瞇起眼睛,盯著亂草叢前面那塊建築工地。

不知道康六和彭正初他倆睡著了沒有,反正他沒睡著。

前天他們才頭一天在新工地上工,昨天下午就進了局子。卻不是因為犯了什麽事,而是因為桑興文死了。

警官們把他一個個單獨領進去查看監控,確認死者身份和自己當晚的行動線。等他進門的時候,屋子裏的每個人盯著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就跟看嫌疑人似的。

他怎麽可能會殺桑興文,他可是個老實人!

離開警局前,出於曾短暫待過同一個工地的情誼,他詢問送自己出來的警察:“警官,我能去看看老桑嗎,他死得不明不白,你說我這心裏也不是滋味……”

警察公事公辦地告訴他,桑興文年邁的父母已經從鄉下趕上來了,剛認完屍不久,正在停屍房外哭得撕心裂肺。

傍晚回到工地,被工頭指著怒罵了一頓,怪他們昨晚喝酒誤事,他心裏僅存的那點同情心也隨之蕩然無存。

只是出去買酒的功夫,回來人就沒了,這麽晦氣的事怎麽就被他們仨給碰上了?

把煙頭伸進嘴裏猛吸了一口,崔勝德提起褲腰帶,將目光從不遠處那臺圍著警戒線的大機器上收了回來。

只是死了個人而已,工地明天照常開工,他們的日子也一如往常。也不知道那臺裝載機能不能用,還是要等著再調一臺新的來。

在這個鋼筋水泥搭建的港口大都市,時間不是生命,時間勝過生命。

崔勝德打了個哈欠,將燃盡的煙蒂扔進草叢,轉過身準備往宿舍區走。

這時,他聽到背後離自己不遠的建築工地上,突然傳來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沙——】

【沙——】

晚風卷起地上落葉,頭頂的樹冠也跟著抖動起來。那腳步聲不緊不慢,就連步伐的速度與頻率都是一成不變的。

崔勝德罵罵咧咧地轉過頭:“媽的——”

誰大半夜不睡覺,在外面搞出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聲音,半點忌諱都沒有。不知道這地方昨天剛死了人嗎?

“……”

說了一半的話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借著夜色,他看清了野草叢外行走的人影。

崔勝德的整張臉刷地白了,遽然滲出滿背冷汗。

隔著一片雜亂的野草,一道身穿工人服的身影正沿著工地邊緣往前,在圍著裝載機的警戒線外停下了腳步。

那人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僵立在暗處的崔勝德。他在慘淡月光下僵硬地擡起頭,仰視著佇立在自己面前的這輛龐然大物。

崔勝德還記得,警察曾在他們幾人面前翻開老桑的手機,一張張讓他們比對照片。老桑好像很喜歡拍月亮,無論晴天雨天,月圓月缺,相冊裏的照片幾乎全是天上白玉盤。

死前的最後一張照片,老桑拍下了天上的月亮。這張照片拍得有些抖,月光灑在鏡頭前,散開成了長條狀。

而現在,那個本來已經躺在停屍房裏的人,活生生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崔勝德驚出一聲冷汗,他轉過頭急著要離開原地,卻因為腳步太大,被地上的枯樹枝絆了一下。

寂靜的夜晚被打破,只剩下草叢中蟬鳴聲聲。

不遠處,桑興文緩緩轉過頭,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

接到老趙打來的電話沒多久,市局一行三輛警車就抵達了高新區。

時間是淩晨三點,整個建築工地卻燈火通明。所有工地上的工人都被半夜叫了起來,站在宿舍區的走廊外點人頭。

匆匆趕來的項目經理對著名單挨個檢查了一遍,除了橫屍工地的崔勝德,其他人一個沒少。

這一次的現場沒有被破壞,於白青和章昱剛到現場,接手的便是一具蓋著白布的新鮮血屍。

“根據法醫初步判定,死者生前頭部曾受到嚴重鈍器傷,但身體也受到了裝載機的重力擠壓,暫時不清楚哪一個是致死原因。”老趙將市局的一行人領了過去。

這個崔勝德是工地裏的裝載機駕駛員,駕駛裝載機十來年了,算是個非常有經驗的熟練工。

於白青也正是註意到了這一點,才讓高新區的刑偵大隊對這人重點跟進。

沒想到口供還沒錄完,人先死了。

發現章昱擡頭朝著工地四周張望,老趙的反應非常迅速:“四個監控只有一個錄到了有死者的畫面。他淩晨一點五十左右離開宿舍,朝著宿舍區背後的空地走出了畫面。淩晨兩點十分,攝像頭拍攝到裝載機碾過前排警戒線,離開了監控範圍。”

這一次的裝載機依舊是自主啟動,駕駛室裏沒有任何人。

聽老趙介紹完現場基本情況,章昱冷笑了一聲:“呵,還真是邪了門了,真把咱們當傻子耍唄?”

接過老趙遞來的煙,於白青正準備借個火,想了想還是把煙放進了口袋裏,沒抽。

他問:“報案人在哪?”

“報案的是項目部副主管,首先發現屍體的是一名半夜喝完酒剛翻墻歸宿的工人,叫康六。那人喝多了,現在還坐那兒發酒瘋呢。”老趙指了指被幾名警察圍在石墩前的中年老漢,“問他什麽都問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嚷著什麽鬼殺人了,他們一個也逃不了。”

老趙話剛說完,於白青已經鉆過警戒線,朝著停在草叢前的裝載機走了過去。

他爬上裝載機駕駛座,把下面一名還沒掛上杠的見習警員叫了過來:“你,躺過去。”

年輕的小警察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於隊說的是什麽意思。

看著地上血肉模糊的屍體,又擡頭望了望橫在頭頂的大鏟子,他忍不住動了動喉嚨:“於隊,這——”

被章隊用萬分同情的目光看著,年輕警察只能咽下口水,彎腰鉆過了警戒線。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雙手合十對著地上的死者說了聲“抱歉”,接著便躺在了蓋著白布的屍體旁,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面部表情看起來十分安詳。

空氣裏彌漫著屍身散發出的淡淡血腥氣味,於白青關上駕駛室,雙手握緊方向盤,從駕駛室的正前方直直往下看。

視線被鏟鬥遮擋了一半,他看見了躺在底下的警察,卻看不見屍體。

上半身稍稍往後靠,同時將座位往後壓,於白青看到了被巨大陰影籠罩下的死者。

兇手動手前肯定做過實驗,否則兩次留在鏟鬥底部的血跡不會正好都在正中央。

他一米八七,這樣看來,兇手比自己矮一些,身高大約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左右。

“老於,好了沒?”“八爪魚”在底下揚聲喊,“可別按什麽啟動鍵啊,小陳都快被你給嚇哭了。”

打開門準備下梯,於白青的視線突然停留在了鏟鬥的正上方。

借著明亮月色,他看到鏟鬥的內部,接近焊接件的部位,有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暗色痕跡。

幹涸的血。

於白青目光微沈。

鏟鬥拍死人,血跡應該全部集中在最底端,為什麽內部會有人血殘留?

下了裝載機,他彎腰在草叢附近撿了根粗樹枝,接著便朝著高懸在半空中的鏟鬥隨手一拋。

樹枝正正落入了鏟鬥的內部,發出一道沈悶聲響。

他招呼那個躺在地上挺屍的見習警察:“你,坐上去。”

小警察:???

於前輩的腦回路轉得太快,他一下子有點跟不上進度條。

小警察還是這輩子第一次操縱挖掘機,在現場工頭的指導下,他擡手按下了操縱桿。

只見鏟鬥緩緩從半空中往下落,那根粗樹枝在鬥裏顛簸了兩下,在鏟鬥快要壓到地上的時候,沿著鏟鬥邊緣咕嚕嚕滾了兩圈,接著“啪嗒”一聲,從空中掉進了泥土地裏。

“……這個鏟鬥難道用來運送過什麽人?” 於白青聽到章昱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開口,“或者說,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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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工地連續兩天發生兇殺案,工程是肯定不能如期開工了。

幾名警察帶著剛醒酒的報案人回局裏做筆錄,現場只剩下於白青,章昱,和那名被迫留下陪著於白青做各種實驗的小警察。

小警察的名字叫陳安陽,挺朝氣蓬勃一孩子,和他弟年齡差不多。

於白青突然想起了應晚。這人昨晚給自己發了個短信就睡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睡覺,是不是還在和自己賭氣。

同樣都是二十出頭愛鬧的年紀,一個在這裏跟著前輩們跑現場,忙了一夜也不困,臉上帶著年輕人獨有的興奮勁。一個整日安安靜靜地坐在他的小角落裏,不哭也不鬧。

檢查了整個工地,又將善後工作交代給老趙,於白青和章昱終於坐上了回程的車。兩位熬不動夜的“老人”靠在後排補覺,小陳負責開車回市局。

剛準備小憩一會,於白青的手機突然接到了阮天傑打來的電話,問他們回來了沒有。

他們昨晚出任務沒喊上阮天傑。這位富二代大少家住臨水灣的大別墅,高新區和臨水灣一個城東一個城西,等他趕來天都亮了。

電話那頭的阮天傑語氣有些覆雜:“老於,局裏來了個我的老熟人,說是主動來配合咱們調查的。我和他私下裏關系不錯,這次恐怕得避嫌,等你們回來和他談。”

“和裕置業的三少和冠玉,”阮天傑說,“發生兇殺案的工地項目就是他家開發的。”

忙活了一整夜,於白青上下眼皮直打架。他靠上後車坐椅,撩起袖口別在手肘處,擡手緩慢按了按太陽穴:“讓老劉去見他。告訴他,如果需要企業配合調查,我們會給和裕發調查函。”

兇手還沒個影,唯一鎖定的嫌疑人也死了。他們這幫人沒空陪什麽公子哥喝茶。

在電話裏頓了頓,阮天傑接著開口:“老於,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講——”

“這個和冠玉,以前是酒吧街那家LEON俱樂部的白金會員。”阮天傑咳了一聲,“他好像是傳言中你弟的……金主之一。”

作者有話說:

老於:我弟好乖~~~

晚晚:搞事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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