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天演宮後，唐璜第一個看到的就是艾露可，她的一頭紅發在微黯的環境中如此耀眼。她專註的盯著穹頂幻化的星空，努力的找尋著什麽。

“你在看什麽？”唐璜問道。

“我的故鄉。”

隨著艾露可的回答，她頭頂上的星空沿著視角不斷的放大，直到停到某一個荒涼破敗的星球，大地之上巨大的“獸”橫行。而在某處無名的洞穴裏，紅發的幼女被冰封在水晶中，她的胸口被一柄由咒符與線組成的怪異的雙手劍貫穿，幼女的表情微微露著驚訝，似乎沒想過自己會被殺死一樣。

“極位古聖劍，就是這玩意賦予了不死不滅的你‘死亡’的屬性？”

唐璜自然認得插在艾露可身體上的武器，在與宋江對抗的時候，艾露可曾仿制了這把極位古聖劍，唐璜當時急著去殺掉宋江，其他的事未曾考慮。眼下，當他看到艾露可屍體的時候，才知道她要仿制出這把劍需要克服多大的恐懼。

他的手放在女孩的肩頭，雖說那不過是艾露可用得到的魔力制造出來的、包裹自己靈魂的殼，但“殼”有著堪比人類女性的柔軟觸感。

“你在想些色 色的事情嗎？”艾露可擡起頭打量著男人，“我多少學到一點，濫情的男人是常態，這是種族繁衍的要求。”

“不，我在想.....”

“當你回歸‘門之鑰’之後，我對你的預言就變得異常容易了，我知道你想做什麽，把我塞進人偶的身體裏，把我的本體拿回來，集合人力解除詛咒，換取我對你接下來行動的幫助。”

艾露可搖了搖頭：“結果很理想，如果我能取回全盛時期的力量，即便你的女友幾乎等同於外神，但我還是能和她一較高下。但是不行，你的力量已經不夠了，取回我的本體需要跨越諸多世界，突破其他星神為保護我而設下的禁制，消耗太大。如果你在這裏幫了我，就沒有機會再見到你的劉璐了。”

“所以這是一場告別？”

“你知道.....也對，你現在能看到未來。”艾露可伸出手來，“一路見證你的故事很有趣，讓我受益良多，也激發了我一點勇氣。我決定回到我的故鄉，親手去解除自己的死亡，然後開著我的‘搖籃’（宇宙飛船）回來找你。”

唐璜沒選擇和艾露可握手，而是抄著她的肋下把她舉了起來，很早之前他就想要這樣做，只是沒機會也沒有足夠的氣氛支撐他。艾露可一聲嘆息，似乎是在感嘆唐璜的幼稚，她伸手摸了摸唐璜的腦袋，轉眼化為螢火蟲般的光粒消散。

“你下定決心踏上了旅途，我也一樣，”唐璜對自己說道：“雖然遙遠，但只要堅持下去就一定能抵達。”

他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天演宮裏回響，死靈法師守在電梯口，當唐璜進入電梯的時候，她也跟著一同走進來。電梯門合攏，瑩白的光每隔幾秒都會點亮電梯中的兩人。

“被拜托來護送你。”優在筆記本上寫道。

“嗯，我想我還沒那麽嬌弱。”唐璜搖了搖頭，“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我是‘門之鑰’的？”

“一開始。看到一個強大的存在偽裝成無害的模樣生活，很好奇。”

唐璜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時候身為皇帝召喚過來的虛空使者會主動和他接觸，他或者高衙內都不具備觸發偶遇的魅力。眼下，這份困惑得到了解答，優是因為感覺到了他的本質而出於好奇接近的，她在那天給唐璜留下的“奇怪的人”的評價也是基於此。

“其實，在真正的記憶從這具身體覆蘇之後，我仍然是唐璜，但和唐璜又不一樣，我已經做好了一段時間內被你們疏遠的準備。意外的是，你們每個人關於‘唐璜’都有自己的判斷基準，又再次聚攏到我身邊，為我而戰。”

“唐璜是個笨蛋，這一點從過去到未來都不會改變，只要認清這一點，判斷你究竟是誰就很容易了。”

電梯到達底部，晃動了一下。唐璜看向死靈法師，美麗而嬌小的女孩沈穩的頷首，她一貫是如此可靠，有她在就能令人安心。

在男人一只腳踏出電梯的範圍，而另一只腳跟進的時候，他的背後響起女孩的聲音，當優開口說話的時候，總能讓人想起雲雀穿行於山林。

“正因為你是個笨蛋，所以我才會停留在你身邊。”

唐璜知道她想要表達什麽，即便活了許久，有些話還是羞於說出口，他沒有回頭，雖然回頭大概率能看到一張羞怯的臉，但優一定不想要他看到自己如此一面，所以他不去看。

元春故地重游，在養育金陵十二衩的房間裏徘徊，雖然兩人的年齡差距像是哥哥與妹妹，但他一貫是把她當成女兒來養的。這個人與龍的混血種總是呆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藤乃在陪著她，在看到唐璜後站起身來走到外面，兩人沿著長長的走廊邊走邊談。

“關於過去的事情，你應該能想起來了吧。”

“嗯，在你被白·潔西卡的光束擊中的時候，腦海中就像炸開一樣，一些紛亂的念頭就在腦海裏閃過，當細細整理之後，就發現事情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藤乃溫柔而平靜的敘述道：“我印象裏高傲冷漠的劉璐其實是你，而那個怯懦又熱情的孩子其實是劉璐。我的使命也是保護劉璐，進而對她產生了一些感情，而在心底又敬仰著理性的你.....這一切都被改寫了，我把你當成了劉璐，你也把自己當成了怯懦的唐璜，所以，才有了後面我們奇妙的關系。”

“關於這一點，我很抱歉。你並不喜歡我，卻在記憶的誘導下和我發生了關系，賠上了自己的人生。”

“你的道歉才是最讓人生氣的。”

藤乃停住了腳步，她的聲音悶悶的。前監護人小姐是個溫柔的人，苦悶的人，缺乏激烈情緒的人，有點漠視自己的人生，不管幹什麽總是平平淡淡的，眼下已經是她在理智狀態下表現“氣憤”最激烈的方式。

“不止是為這件事，你一直渴望擁有痛覺。關於這一點，在你的故鄉，你沒有痛覺的原因不是因為你患上了無痛癥，而是你的繼父持續的讓你使用止痛藥來封閉你的感覺，通過封閉你的感覺來封住你的能力，從而讓歪曲之魔眼的力量增強。

在你的故鄉人理燒卻，你也被送到這個世界之後。因為你不再服用止痛藥，痛覺本該慢慢回來，但我出於個人利益的考慮，再一次封閉了你的痛覺，甚至連你的感情也抑制住，目的就是讓你的魔眼變得更為強力。”

唐璜的手在藤乃的身影上抹過，女人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腹，活著的感覺強烈的沖擊了她的腦海，讓她熱淚盈眶......在以往，唯有和唐璜交媾的時候，她才能在少年把他填滿的時候，通過直接被他身體的防禦機制傷害、以及間接的感受少年身上生命的火熱時，才有所感覺。

“在我的少年時代，你積極地向我索取，踐踏了我的人生以及你自己的人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我一直把你當成身患奇怪病征的可憐女人，到頭來發現罪魁禍首就是我本人。”

唐璜嘆了口氣，接著說：“現在，我解除了你痛覺的封閉，你的感官變得和正常人一樣。”

藤乃花了一些時間才重新冷靜下來，她望向唐璜的表情十分覆雜，輕聲問道：“我的魔眼？”

“因為感官重新開放，你積蓄的力量會慢慢流失，魔眼的力量自然會下降。你曾說你小時候就有用註視就能把勺子弄彎的超能力，在積蓄的力量流失後，魔眼能做到的大概會比彎曲勺子強一些，對你的身體負擔也會變小。這樣，你才能擁抱真正的幸......”

唐璜的話沒說完，藤乃就撞進了他懷裏，像個小姑娘一樣頂著他的胸口，前監護人小姐的身高與唐璜相差二十二公分，就算她像表達威嚴和氣勢，在絕對的身高差面前也變成了撒嬌賣萌。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幹脆環抱著唐璜的腰，頂著他跌跌撞撞的退到墻角。

“我討厭的，是你把我當成外人的態度，我想你與我並不是那種需要客氣的關系，我們一起生活了很久，相互扶持，就像家人一樣，而家人是不需要客氣的。”

“即便是謊言？”

“我不覺得那完全是謊言。雖然是從謊言出發，但過程和結果都是真實感情的體現。其實，直到現在，我仍然能在你身上看到劉璐的影子，真是讓人放不下心啊。不，依賴別人的不是你，而是我。”

“我沒有放手的打算，你是最棒的監護人。”

“是啊，直到現在你還是個孩子。所以，暫且把我的痛覺封閉吧，你還需要我的幫助，你的事情不完結，我也無法安心探索自己的幸福。”

藤乃擡起頭來，攏了攏自己耳邊的頭發說道：“真奇怪，做家長的是不是都是這樣，比起自己的幸福，更多的操心著孩子的幸福。”

“我可不記得家長會偷吃自己家的孩子。”

“因為我不一樣啊。”

藤乃的右腳離地，小腿輕輕擺動，狠狠的踢了唐璜的小腿一樣。男人反射似的彎腰想用手去抱住受創的部位，女人順勢揪住了他的耳朵。

“這是說謊的懲罰，”女人的聲音裏透著愉悅，“我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對你這樣做了。”

唐璜吞了口口水，心想在解除痛覺的屏蔽後，他要面對的該不會是一個不得了的愉悅犯吧。

藤乃再一次被封閉了痛覺，直到唐璜能夠解決事情，安心混吃等死為止。她把唐璜送到了天演宮的最深處，四臺超級生物計算機服務器矩陣的所在，瑪蒂爾達等在那裏，這位與他頗有淵源的故人是起 點亦是終點。

“劉璐賜予我力量，讓我得以在年輕的軀體裏覆活，作為回報，我要完成兩個使命。”瑪蒂爾達伸出手指，“第一，是判斷你能否取回真正的記憶，順利的化身門之鑰，而後我會啟動坐標把你送到金陵；第二，是判斷你能否具備勇氣，為了取回失去的未來而踏上旅途，我手上的第二個坐標將把她本人傳送到這顆星球。”

“她回到這裏是想做什麽？”

“自然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具體是什麽她不可能告訴我。”

唐璜擡起頭，看著法國麗人說道：“你覺得我夠資格與她見面了嗎？”

“是的，你具備足夠的勇氣，眼神堅定，就像個真正的人類一樣。於連，”瑪蒂爾達用過去的名字稱呼唐璜，“你現在的樣子，會讓劉璐認為你弱小無助，進而產生更強硬的念頭。記憶會不斷的美化一個人，你喜歡的她可能並非天使，或者藏在天使外表下的魔鬼。”

“即便是魔鬼我也喜歡她啊。”唐璜低聲說。

他一步步的邁上階梯，腳步聲在空洞的地下回響。每邁上一個臺階，他腳踩的階面都會有律動的波紋擴散。瑪蒂爾達把從不離身的手杖插 進中間的凹槽裏，手杖變形折疊，中間擴散的孔洞射出光芒，在穹頂編織成拼花玻璃的圖案。

“我一直等待著這一刻，等待著與你的重逢。”

唐璜來到最高層的平臺，當他把手伸進光芒中時，雜亂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

“聆聽......思考......感受。”

他的意志與虛空鏈接，冥冥中劉璐的輪廓映出她的眼中。她帶著流星一起歸來，光芒凝結為她的羽翼，小巧的靴子點在空氣裏，俯身伸手撫摸他的額頭。

忽然的，一切都消散了，銀色的淚滴從穹頂落下，化為晶瑩的雨。唐璜扭頭看向瑪蒂爾達，後者搖了搖頭說：“儀式沒有失敗，因‘幸福’相連的你們不可能會失敗的。你的女孩已經歸來，她就在一切的起 點與終點等待著你。”

“東海市。”唐璜喃喃的說。

意甲第二輪尤文主場2:0戰勝拉齊奧，今晚大概十一點左右，還會有一章加更。

尾聲 城之祭

2019年1月17日，唐璜坐著2150次列車回到了東海。在經歷了異常的雪災、叛國的龍之魔女與不明勢力的飛行堡壘激戰之後，這座城市還沒有消去它的傷痕。倒塌的廢墟在兩星期內大致被清理了出來，作為市區地表的通訊大廈開始維修，新的工房魔女進駐這座城市，與其他暴力機關一起打擊犯罪。

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後，唐璜一路見證了這些爭鬥後留下的痕跡，他希望記住這些傷痕來提醒自己，為了自己的欲望，他究竟踐踏了多少人的人生，以及未來，還要去摧毀多少人的希望。

東海市緊急在公共廣場為這次災難遇難的人設立了紀念。一個小孩子在母親鼓勵的目光下，顫巍巍的去獻上鮮花。在中途，她因為凸起的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向著前方倒去，被一雙有力的手扶住。唐璜對女孩笑了笑，把她和自己手裏的花一起送到了紀念碑前。

沒人覺得他是個壞人，也不曾把他聯想為一系列災難的罪魁禍首。他運用秘術，完全的抹消掉了“唐璜”這個個體的存在感，從而繞過公共政權的監測回到故鄉。他對小女孩的一點點善意，落在對方眼裏就是空氣朋友幫助了她。

此刻，他才真正意義上的擁抱了孤獨，沒人記得他，也沒人能看到他。在聽說他要再一次奔赴東海之後，認識他的人第一反應都是反對，在看到唐璜無可回轉的態度後，又希望自己身邊有自己一席之地來提供保護。

唐璜拒絕了，如果想要，他打開一道門，隨時能把某個人從門裏拉到東海。但是，他對劉璐的降臨仍然抱著最後的希望，希望他們的再會是感動的、美好的，僅僅是私人的交談，擁抱、親吻，相互傾訴，而不會與暴力與血腥沾邊。

如果劉璐要走上彎路，作為前輩和關心她的人，他也會用暴力的方式阻止她，通過戰鬥來到她身邊。

所以，他要進行一場僅僅只有兩個人談話，來確定劉璐的心意，再根據劉璐的心意進行相應的行動。

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些時間，讓他與這座城市告別。在農歷上，2019年的1月已經進入了臘月，雖然仍有悲傷，但活著的人正滿懷希望，關於春節的籌備也低調的進行著。這是城市的祭典，也是埋葬他的過去的祭典。

在通往小學的路上，唐璜在粉白的墻邊駐足留念。小城市比大城市的生活節奏更為悠閑，發展也慢得多，有些東西即便過去接近二十年也未曾改變。當初，他與劉璐正是在墻下相逢，說謊的男孩漫無目的的游走，壞掉的女孩孤獨的踏過回家的路，就在交錯的瞬間，他們在人群裏察覺到了彼此的存在。

墻上的常青藤仍在，墻壁刷了又刷卻難掩積澱的成色。不過，這份堅持也快到了極限。與人一樣，建築也是存在使用壽命極限的，除非特別有紀念價值的建築值得動用資源去維護，其他的，終究逃不過一個“拆”字，而後，新的建築會令人驚訝的速度拔地而起，成為年輕一代的人們新的回憶。

沿著回去的路，他來到了鬼村，昔日的建築區已經淪為流傳著種種恐怖傳說的荒涼之地，它在東海是如此出名，以至於一直沒有建築商來接盤，政府也無意在一塊沒有開發價值的土地上浪費資源。

守在門口的秦大爺不見了，鬼村附近的咖啡館也換成了快餐店，在這裏，唐璜終於能感受到歲月流動的痕跡。

“你的世界需要強大的守護者

你的世界阻擋著傷害蔓延

你渴望的浪漫一生是充滿魅力的童話

要當心光芒正在暗淡

要提防黑暗隨時回歸

這個世界毫不留情，再燦爛的火花也會熄滅”

與主打小資情調的咖啡店不一樣，取代它的快餐行業天然散發著一種快節奏的活力，它選的歌也是如此，唐璜在富有節奏感的旋律裏坐上了前往下一個地點的出租車。在車門徹底合攏之前，副歌前最後一段旋律生硬的擠了進來——

“神話消散

晝夜將被分離，

希望與安寧永久迷失。”

下一個地點是他的家，當然，在之前的交戰裏已經徹底變成了廢墟。被虛假的記憶環繞的他曾經有一段快樂的回憶，那時候他還不認識那麽多人，家中只有監護他的藤乃與時不時會來拜訪的幽香，每周末還有足球或者桌游等待著他。

不知不覺間，他從家的方向來到了學校，放了寒假的學校空空蕩蕩，而以學生為消費主力的快餐店也停止了經營。有幾個熟悉的面孔從他旁邊經過，一些是混得臉熟的，一些是踢過球的朋友，他們討論著今天的同學聚會，噴薄的酒氣在寒冷的空氣裏編織出輕薄的白霧。

他們就這樣從唐璜身邊經過，未曾察覺，也未曾留意男人的存在。

“我明明知道是這個結果啊，”唐璜自言自語道，“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

想要忘記一座城市很難，想要讓城市忘記自己卻太過容易。與雷蒂婭的戰鬥讓唐璜斬斷了他與城市的聯系，而消除自己存在感的秘術則抹消了接續的可能性。

沿著道路，他路過自己去過的網吧，踢球的場地以及圖書館。這是他實在無事可做的時候，才會逃到這個地方，隨便選一本靜靜閱讀，為的是模仿記憶裏的女孩，思考她的模樣，揣摩她的心意，劉璐在靜靜閱讀的時候會感到孤獨嗎？她又是為了逃避孤獨而選擇了閱讀嗎？

現在，他明白了，是劉璐產生了類似的思考，守望著閱讀的他。當他實在被女孩小狗一樣熱切又幽怨的目光困擾的時候，會挪開一點，拍拍留出的空間，紮著雙馬尾辮的女孩就會興沖沖的爬上來，她小小的身體裏總是有用不完的熱情，這時候，劉璐反而不怯懦了。

或者說，那時候全世界唯一能讓女孩勇敢起來的對象只有他。

他曾和劉璐漫步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覬覦著女孩的妖魔鬼怪見到他無不退讓。在潛在的危險面前宣誓主權的行為，在女孩面前只是一場單純的散步。那時候他們都還太年輕，不知道熱情也是有時限的，這個世界毫不留情，再絢爛的火花也會熄滅。

寒冷的冬天植物掉光了葉子，只餘光禿禿的枝幹。唐璜的腳落在枯黃的落葉上，碾碎之後發出細碎的聲音。不幸中的萬幸是，發生在一月初的交戰集中在新城區，老城區這條一到春天就會變得漂亮和極具觀賞價值的街道以及擁有超過一千四百年歷史的古樹沒有受到波及，古槐樹上新多了許多纏繞的紅布，既是保護這位依然堅挺的老人家，亦是祈求平安。

上一次，風見幽香把他推入了隙間，她自己也進來陪伴著他游歷了環繞神木而建的白鷺城。雖然知道過去的經歷不會重覆，不過他還是再一次按住了古槐樹的樹幹，幹枯樹皮粗糙的觸感在掌心擴散，他的意識一下子被拉入黑暗之中。

一雙纖細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了他，熟悉的香氣在鼻腔裏擴散。

“葛莉歐妮？”

“是我。”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為了指引你，你需要去找到那個女孩對嗎？”夢搜歌的聲音軟濡甜美，“再強大的存在也會做夢，只要有夢，就逃不過我的搜索，我想我幫到你。”

已經許久不曾見過的夢魘以夢的形式出現在他眼前，據葛莉歐妮說，夢魘的世界與人類的世界即將徹底關閉，以後兩界的來往頻率將變得稀薄。即便她與門衛交好，一年也只有一日被準許停留在人類的世界，每一年只有一天能停留在物質的世界。

“聽起來就像牛郎織女的故事一樣。”唐璜開玩笑似的說。

“比牛郎織女還要遙遠，我是夢魘，而你是正在墮落為凡人的外神。”

“你知道我的身份？”

“你的夢境正變得柔和，哪怕是不擅長戰鬥的我也能拜訪，獲取一些信息。”

葛莉歐妮沒讓唐璜回頭，他們就像希臘神話裏的俄爾普斯與歐律狄刻，一前一後，唐璜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卻無法窺見她的面容。

“門衛為了我兩個選擇，留在現實的世界不再回去，或者依然做一個夢界的居民。”

在把唐璜運送到目的地後，夢魘小姐的呢喃留在了唐璜耳邊。

“我這邊有許多怪人，也不多你一個，如果來這裏定居的時候，我的夢隨時為你敞開大門。”

“我會考慮的。”

葛莉歐妮留下這句話後消失了，唐璜短暫的思考，他和夢魘小姐究竟是怎樣的關系，保護者與被保護者？朋友？知己？戀人？

我想，更多的還是劉璐的影子。唐璜想。

在葛莉歐妮的身上，唐璜看到了劉璐的影子。每當看到與劉璐有相似之處的少女，他都會忍不住傾註感情。同樣，劉璐為他挑選的十位侍從，每一位都擁有他一部分屬性，當拼合起來的時候，猶格·索托斯之名也無比牢固的融入心靈中。

夢魘小姐把他送到了河堤上，河面反射著陽光，才剛剛下午四點多，夕陽就向著地平線墜落，茜色的光輝照亮了半邊天空。

沿著河堤的方向，唐璜來到跨河大橋，熟悉的雙子塔橋梁矗立在河面上。在過去，他和劉璐以及蘇倩文不止一次的來過這裏，劉璐羨慕蘇倩文的身高，每次總要在上面刻一條線，希望自己快快長大。

唐璜的手指拂過，原本幹凈的建築表面浮現出一條條淺淺的線，記錄著劉璐的成長，也記錄著他與她相處的歲月。

女孩靜靜讀書，冷眼旁觀男孩踮起腳來朝著鐵鑄的外部懸梯伸手；男孩靜靜讀書，冷眼旁觀女孩踮起腳來朝著鐵鑄的外部懸梯伸手......相同的場景，交換位置的二人，虛幻與真實在眼前重演。

“約定好了哦，我一定會快快長大，將來會向你你證明，我能夠攀爬到雙子塔的塔頂。”

男孩與女孩稚嫩的聲音在唐璜腦海中響起，虛幻與真實正在融合。他的雙腳離地，緩慢的向上飛去，抓住了懸梯的最後一階，那是過去的唐璜或者劉璐無論如何也觸及不到的高度，如今觸手可及，只需一個念頭。

仿佛是要實現男孩女孩荒誕而危險的念頭。唐璜沒有飛上去，而是徑直抓住懸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無比堅實，每一步都拼盡全力。這是一條通向天空的路，雖然無比遙遠，雖然滿是艱難險阻，但他終於邁出了第一步，緊接著是第二步。

耳邊唯有風聲與自己的呼吸，越是向上，他的身體就變得越發輕盈，過去的幻影被他甩在身後，所有不在的故人都用溫暖的目光見證著這一切，守望著這一切，天空正在變得暗淡，仿佛也在催促他快點前進。

經過漫長的攀爬，他終於抵達了雙子塔的頂端，金屬粗糙的寒意還殘留在掌心裏。他向著遠方眺望，熟悉的城市變得如此渺小，灰色的大地一半埋入黃昏的陰影裏，川流不息的喧囂聲在這裏變得稀薄。

“在經歷諸多人與事之後，我終於回到了這裏，我遵守了約定，讓自己爬上這座雙子塔，也見證你的到來，劉璐。”

在凜冽的寒風裏，他回轉過身體，頭發、圍巾與衣角被吹的飄揚。茜色的光輝裏映出一個嬌小而朦朧的影。

“唐璜。”

這是劉璐的回答，她和以前一樣，聲音細弱蚊吶，然而這渺小的回答卻擊碎了狂風，清晰的傳達到唐璜的耳朵裏。

天空的一半是夕陽的餘暉，一半是淺藍的夜影，月亮與太陽同時出現在地平線的兩端，成為站在雙子塔兩端的他與劉璐的背景。他們彼此凝視，閃爍的星辰為故人相逢流下喜悅的眼淚。

“歡迎再度回到我們的棋盤上，我親愛的門之鑰。”

觀戰的森之黑山羊捧住自己的臉頰，如此才能抑制自己的笑容不至於崩壞。在她眼中，想要成為人類的男孩與想要成為神明的女孩身上編織著銀色的氣幕，無聲的分割了時空，把整座城市拉入游戲中。

加更章奉上。

一周目·風俗研究·私人生活場景

從劉璐腳下延展出的線編織出無形的氣幕向外擴散，唐璜則用同樣的力量包裹住自己，，掏出懷表，發現秒針劇烈的擺動著，仿佛為兩股截然不同的時間困惑。

唐璜眼角的餘光看向腳下，凜風消散了，河水停止了流淌，城市永遠的停在了華燈升起的那一刻，星海剛剛展露它的一角，日與月在兩端的地平線上。

整座城市的時空都被切割，那層氣幕正是時空密度與流速的不平衡帶來的差異在物理上的具現，而在肉眼難以觀察的層面上，這層氣幕也阻隔著想要介入他與劉璐的不速之客。如果沒有充足的準備，光是內外不同的時空就足以把侵入者攪碎。

唐璜看著劉璐，發覺女孩也望著他。作為一個年長者，他本該說些什麽的，可是和菲蕾絲一樣，他作為非人的時間太長，而作為類人的時間太短，一時間只能無言的看著劉璐。

“我想起我們相遇的時候，我也是帶著敬畏的表情這麽看著你，而你不太在乎我。我們就這樣在沈默裏並肩前行，關系變好的時機大概是你把你的洋傘送給我吧，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劉璐的手不知不覺間多了一柄洋傘，它已經完全報廢了，上面也滿是歲月侵蝕的滄桑感以及金屬銹蝕的痕跡。

“我會珍惜你給我的物品，卻不會特地去下功夫去保養它，因為沒有意義。與其花費一份力量去包養，不如去做一份新的。”

劉璐伸出手來，唐璜佩戴的吊墜也從他身上脫離，落到劉璐手心裏。女孩蔥白的手指合攏，把吊墜碾碎，當她的手掌再度張開的時候，吊墜完好如初，回到了唐璜的胸口。男人低頭看去，它已經改變了模樣，變得比以前更為精美，映著黃昏的微光。

“你的故人也是一樣嗎？”唐璜輕聲問。

“除了你，其他人在我眼裏都和物品沒什麽區別，”劉璐坦然的露出微笑，“用一顆星球的代價交換你我未來的幸福，簡直是劃算到令人毫不猶豫就會決定的買賣。”

“我不覺得這適合用‘買賣’來形容。”

“遺憾的是，每個人的性命都是有價的，在我被你以保護之名排出這顆星球後，在漫長的沈睡裏醒來後，孤身一人的我曾經祈求你歸來，像以前一樣，我一無所知滿懷敬畏的跟隨著你，而你就像燈塔一樣指引著我。

但是不行，當我看到笑的像個人類的你，被藤乃或者妖怪輕易的玩弄，過著你所謂平凡生活的時候，我意識到你為了拯救我，支付了比我想象的更為沈重的代價。真正的猶格·索托斯在虛假的唐璜體內靜靜沈睡著，等待著蘇醒的契機。”

“所以你運用不純熟的力量開始為我創造‘契機’？如果你介懷我沈淪的過去，我想說即便是現在，我也覺得那段脆弱的平凡很有意義，它讓我更懂人心，更加像一個人類，也讓我向你邁進了一大步。”

“我知道，”劉璐點點頭，她的手撫摸自己的右眼說：“‘幸福’不止能讓你的力量不斷流向我，也讓我擁有了你的視野。猶格，在你以唐璜之名觀察著這個世界的時候，我也在群星之間和你共享著喜怒哀樂。當她們擁抱你的時候，我也幻想著我在她們那個位置，等同於我擁抱了你，這樣，我就能感覺到幸福......才怪呢。”

劉璐雖然溫婉的笑著，但她的眼眸裏滿是冷意：“充斥在我心裏的只有黑色的情緒，我嘗試站在更高層次的角度去安慰自己，有女孩子被你吸引，證明了你的魅力，猶格才不是什麽怪物，大家都很愛他.....真的很幸福呢，幸福到我想把她們扔進虛空裏。”

“但是你沒有這麽做。”

“因為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做，我們之間單向傳輸的力量通道，會把我變成新的門之鑰，而你將會是一介人類，這和我身為人類，而你是門之鑰的情況沒什麽區別，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是法則的巨大差異，這樣的我們即便相依，也只能擁有短暫的未來。”

“當我還是門之鑰的時候，我也思考過類似的問題，思路整理在手劄上，又落入你的手中。唯一可行的是你提升位階，而我降格，這是當時我探索出的唯一可行的方法。”

唐璜的腳不由得向前邁進了一步，他問道：“你一直在幕後指引著我回想起真正的身份，和你在這裏再會，在計劃的最後階段，你究竟想要達成怎樣的願望？”

“當然與你的永遠。”

劉璐掏出手劄，白色的紙頁從手劄上脫離，鋪就一條橋梁連接了兩人站立的雙子塔。白雪公主發出不安的顫動，唐璜伸手摁住劍柄，阻止了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