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嘈雜的候車廳裏，丹特麗安與艾露可交替敘述了她們眼中唐璜的存在。黑之書姬露出卸下某種負擔的釋然表情說：“把它說出來的感覺輕松很多，我曾以為我獨自背負著這個秘密。”

“難道你不為獨占喜歡的人的秘密感到開心嗎？”

“誰喜歡那個笨蛋色猴子......好吧，我是不討厭他，比起其他人對他的好感多一點。”

在艾露可專註的目光下，丹特麗安不情不願的承認了這一點：“最初是感到開心，但之後我的心裏充滿了不安，要不要說出來，究竟誰可以信任，誰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老實說，唐璜身邊的人我一個都不信。”

“不告訴他本人嗎？”

“就算告訴花花公子，又有什麽用？跟著我一塊悲天憫人嗎？”丹特麗安無奈的攤了攤手，“且說他會不會相信的問題，我很擔心笨蛋色猴子會消失，他雖然放縱了一點，但並非壞的無可救藥，有些放不下他。”

“一方面你擔心隱瞞真相會讓他陷入未知的危險，一方面你又擔心告知真相會讓他已知的危險，所以一直搖擺著，最終什麽也沒說。”

艾露可的總結讓丹特麗安沮喪的點點頭，使用著水銀燈等高放大版代行體的她不安的絞著自己的手指說：“我本該更果決一點的，每每想起唐璜身在危險之地，我都充滿了愧疚。是啊，他欠了我很多東西，不代表我能心安理得的給他制造麻煩，我希望他用別的方式來償還。”

“啊，是註射藥液對吧，丹特麗安姐姐也和媽媽嘗試過。”小傑克突然擡起了頭，“丹特麗安姐姐想要媽媽給雪華綺晶註射的那種白色藥液，真的很辛苦呢，每次註射都要摟摟抱抱流好多汗。好在傑克是個健康的孩子，就算向媽媽要媽媽也拒絕了。”

丹特麗安又手忙腳亂的解釋一番，把一個危險的話題糊弄過去。其他人反應淡淡的，丹特麗安能和她的飼主發展成這樣的關系並不令人意外，倒不如說如果兩人清清白白才讓人疑惑。即便把薔薇少女的身高放大，再裝進一個口不對心的靈魂，對男人的吸引力仍然相當大。

身為局外人，艾露可從傑克的眼裏讀出天真的殘忍。這個小小的殺人鬼外表也好、行為舉止也好常常會給人留下小孩子的印象，就連唐璜都被她時常騙過去。艾露可非常確定傑克什麽都懂，只不過她選擇孩子氣的偽裝表達出來，至於目的.....目前是無害的。

“你是怎麽察覺到的？”艾露可問。

“在巨宋最後的泰山之戰，宋江曾短暫的擊敗了唐璜，他的兩個人格模塊交替讓我閱讀到了大量加密的信息，記憶和他的想法。隨後，末日使者帶著我們離開的時候，又陸陸續續的告訴我和李琳一些事情，剩下他沒說的部分是我根據已知信息腦補出來的。”

“我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因為他自身的混亂解除了防衛，讓我窺見了他的某些本質，慢慢整理出來了一些信息。既然知道，就沒法放下他不管，這才是我跟來的原因。”

艾露可看了眼死靈法師：“她也知道，只是她不說。”

優掏出紙筆，寫下“沒必要”三個字。

“我一直都想問，這個男人給你灌了什麽東西，讓你這麽相信他。”

“我答應過他，”優掀開了第二頁，“在他推開我之前，我不會把他推開了。”

候車廳裏的廣播響起，丹特麗安提醒她的隊友們收拾東西準備排隊檢票，等待她們的將是12小時的行程。如果有可能，她們是想直接坐飛機去的，無奈機場的安檢比火車要嚴的多，沒有抖機靈的空間。

丹特麗安用了一些手段，巧妙的把小夥伴們安排在了一起。軟臥裏有些她討厭的味道，不過此刻她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在躺下之前，一只手強行把她拎了起來。黑之書姬轉過頭去，對上魅魔琥珀色的眼睛。

“菲蕾絲？！”

穿著皮革大衣的女人點點頭，她坐在對面，長筒靴上點綴的金色鏈條與黑色的皮革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音，裙踞因為坐姿上提，露出下面的褲襪。魅魔女士擺弄著自己淺綠色的頭發，漫不精心的說道：“至於這麽驚訝嗎？”

“我原本以為帶上死靈法師與星神能幫我擺脫你的。”

“她們應該發現我了，只是沒聲張。放心，我不打算抓你回去，俾斯麥是給我的聯絡首要確保的是你們的安全。”菲蕾絲調皮的眨眨眼睛，“一起給唐璜一個驚喜。”

從失去孩子的悲痛中緩過來後，前紅世魔王、現在的魅魔似乎比以前更樂觀了，也可以說是，她更加認同自己是個魅魔的事實了。

“艾基多娜怎麽辦？”

“你忘了她曾經從東瀛跑到巨宋和唐璜匯合，這位肉彈小姐有著超強的單獨活動能力，我在她身上放置定位用的道具，只要她使用，我立刻就能傳送過去。至於其他人，偽裝成旅游團坐飛機過去就好，物資會通過另一條線路送達。”

“滲透是不是太容易一些了，”丹特麗安有些不安，“再怎麽說，這也是一個強權統治的土地，卻讓我們如此輕易的混進來。”

“大部分穿越者都是單打獨鬥的搗蛋鬼，鬧騰不出什麽大動靜，公共政權已經習慣了事發後再快速做出反應，控制現場，對如何防住穿越者滲透到自己的管理區內的辦法相對有限。畢竟一個傳送門就有可能異世界的人送過來，要花多少資源才能監控每一個角落。

而且就算做到，你以為人們會感謝你為他們營造了安全的環境嗎？不，他們只會控告你侵犯隱私權，浪費納稅人的財產......好吧，這些事輪不到我們操心，你要睡嗎，我可以去外面。”

因為應用了薔薇少女的技術，丹特麗安每晚也需要睡覺，做的夢也都是往昔的時光。

“你看起來有些問題想問，如果不說出來，今晚大概要多一個無法入睡的人了。”

“魅魔本來就不需要每天睡覺。”

菲蕾絲打了個響指，無色無形的氣幕以她的腳底為中心，擴展為半球型籠罩了房間。

“關於唐璜的過去，你知道多少？”

“很多，但未必準確，我覺得你聽他講更好。”

“通過同伴的微型攝像頭錄像，他大部分人生階段的歷史我都已經知曉了，但最關鍵的初中，導致人生第一次劇變的部分，所有人都一無所知。”

“或許你可以耐心點，等男人自己說出來。”

“只是覺得第三方的說辭更客觀，在面對痛苦的回憶的時候，因為保護自己的本能，當事人往往會向其中添加謊言，這時候，一個知情人的敘述反而更可靠，而且逼迫他正視自己的哀傷是十分殘忍的行為，正因為經歷過，所以我才不想讓他再經歷一遍。”

“你太溺愛唐璜，簡直把他當小孩子一樣哄，或許這就是他喜歡你的原因吧。”丹特麗安陷入了某種回憶，“你們都知道，我是被制造出來，用來保存幻書的圖書管理員與移動圖書館，我觀察過許多男人，他們高矮胖瘦性格不盡相同，但能從蕓蕓眾生裏脫穎而出的，一定是堅強的男子漢。

菲蕾絲，你一定也遇到過這樣的人吧。明明是心碎的時刻，明明難過的想要放聲大哭，但某種幾乎可以稱為偏執的東西讓他們竭力的微笑，即便淚水已經蜿蜒流淌，即便肌肉痛的無法再向外擴張，即便自己不想笑，但男子漢不會輕易讓自己哭泣的表情完全占據面容。

虛榮、面子、尊嚴、剛毅，擁有不同閱歷的人，在不同的時刻會對男人的這種行為評價褒貶不一，在我看來，這是一次成長的過程。唯有直視痛楚，將苦痛刻於此身，男人才能成長，逃避是懦夫的行為。”

丹特麗安說了很長一段話，她中間幾次換氣、停頓，重新組織語言，菲蕾絲安靜的聆聽著，直到黑之書姬說完後才擡手示意：“看來我們圍繞唐璜的教育方針不盡相同，但有一點你絕對會承認，男人並非每時每刻都能做到完美，他們也需要支撐和幫助。我希望能更多的了解他，這樣在必要的時刻才能幫到他。”

“好吧，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只能把一切毫無保留的告訴你了。”丹特麗安回憶道，“2006年的夏天......”

在同一時間，唐璜因為白日的勞累已經睡在床上，原本占據著位置的白姬已經移到客廳的沙發上。好在學姐沈睡的時候沒有恢覆她那女巨人的本體，不然唐璜只能把她丟在空房間的地板上。

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到除了教堂與游樂園以外的小儀式地點，無論他決心啟不啟動大儀式，這種會為東海招來未知危險的存在都不能落入別人手裏，特別是邪神手裏。

藤乃借口發生的事故，已經封鎖了游樂園並進行細致的偵查工作。她調閱了游樂園所在土地的歷史記錄後，發現在游樂園建立起來之前，這裏曾是某位風水師的住宅。風水師和他的弟子們曾經在東海顯赫一時，不過後代學藝不精，再加上建築學的精進，使得這門古老的手藝被時代無情淘汰掉了。

風水師家宅的地表建築肯定被抹平，連個渣都不會剩下，但地下的部分卻有可能存在。根據調閱的卷宗來看，風水師家宅的位置靠近游樂園的邊緣，而他的家地下部分並非單層結構，而是覆式多重結構，與地脈相連。地脈也屬於工房魔女權限的一部分，因此，藤乃大致確定了地點，只待調動人手挖掘，看地下部分還存不存在。

希望能有所發現，唐璜想，我可不怎麽喜歡捉迷藏。

讓男人疲憊的另一個原因，是他需要拒絕侍從們不請自來的好意，以及白姬在精神世界裏的擾亂，好不容易讓她們打消了念頭，唐璜的意識向著黑暗裏墜落。

畫面突然變得鮮活，他再一次看到了白姬與夢魘小姐，在揮手觸摸她們身體的瞬間，他的手只滑過一道幻影。

他的眼前一黑，下一秒自己又坐在了沙發上，自己帶著壽星帽，眼前擺著插著蠟燭的蛋糕。蘇倩文、藤乃、白姬、柳瑞甚至風見幽香都在，她們都在祝賀他十七歲的生日。

唐璜剛想露出懷念的笑容，蠟燭自動熄滅而後消失，他的臉就被壞笑的蘇倩文摁進蛋糕裏，在奶油甜膩的香氣裏，藤乃慌張的聲音，幽香小姐的笑聲，白姬學姐沒睡醒的慵懶聲音，葛麗歐妮慌張的聲音編織為名為‘故人’的交響樂。

真是個好夢。唐璜想。

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仍然坐在家裏的沙發上，蛋糕不見了，為他慶祝生日的親朋們不見了，一雙纖細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脖頸，小巧滑嫩的臉龐貼在他臉頰上，視角的餘光裏，唐璜看到白底青邊的籠袖手套與金色的細碎發絲。

“我這是在夢境裏，但你並非我夢中臆想的人物，對吧，葛麗歐妮。”

在背後摟住唐璜的女孩沈默了一會兒，才用唐璜熟悉的甜美聲音說道：“是我。”

“如果這是突然驚喜，我覺得你還挺成功的，為什麽不轉到正面來見見我呢？我挺想看看你的。”

“你能重新把我記起來，我很高興，但眼下不是見面的好時機。我只能繞過門衛的把守，把些許意志投影到你身上。唐璜，你要小心，你的敵人並非只有物質形態，他們很強......噩夢......侵蝕......遺產。”

葛麗歐妮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夢境裏的世界天旋地轉，唐璜的意識飛向天空，又墜落到地面。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見黑暗裏天花板熟悉的紋路，明白自己從夢中醒來。

下一秒，他從床上跳了起來，黑白雙劍在他手中具現，他用拇指觸動劍柄的機關，白劍從黑劍的束縛裏脫離，露出這件兇器真正的形態。

唐璜雙手持握雙劍，兇器指向了沐浴著月光的來訪者，一位黑衣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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