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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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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還要從晏國公府世子, 晏子毅的身世說起。晏國公一生戎馬,與當今聖上自幼交好,算得上左膀右臂, 當年邊地一戰, 晏國公立身揚名,受天子冊封。說來也巧,那年並未娶妻的晏國公竟抱回府一個不足月的男嬰, 說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而這個孩子就是後來的,晏子毅。

晏國公向來治軍嚴謹, 軍中嚴禁女色, 這私生子又是從哪冒出來的呢?當年聖上根基未穩,朝中各方勢力自然風言風語, 有人說這孩子並非是晏國公的, 而是, 當今聖上的。

既然是聖上的孩子為何不能留在宮裏, 反而寄養在晏國公膝下?

若聯想起聖上與瓊太妃交往過密的傳聞, 一切便顯得並不難理解了。那瓊太妃當年與聖上有過一段情, 只是先皇多情,瞧上這位娘子音容笑貌, 納入後宮, 搖身一變成了瓊妃。昔日戀人被親生父親據為己有,教人如何甘心?

可聖上當年並不受寵,勢單力薄只能選擇妥協, 從此美人隔雲端,君意奈若何?

一路忍辱負重,襲承大統, 聖上自然要找回失去的時光,甚至不惜違了後宮嬪妃殉葬的祖訓,連帶著大赦了一批宮女子,實則全沾了這位瓊太妃的光罷了。

聖上於情向來淡薄,唯獨對這位瓊太妃深誼厚意,也許是惦念許久,一來二去難免有疏忽的時候,只是有些風言風語倒無妨,可若太妃腹中有了胎兒,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如此背德背祖,如何能穩坐明堂?

且正是晏國公抱回嬰孩前後,宮中對外宣瓊太妃因病去了,因而更坐實了瓊太妃生下孽種難產而亡的種種揣測。

當然,揣測終歸是揣測,京中各大世家對此心知肚明卻只能三緘其口。

可如今聖上龍體欠奉,竟宣旨召回晏國公府世子晏子毅,認祖歸宗封為毅王?

京中各方勢力一時間便炸了鍋。

站到太子陣營的自然是沖鋒在前,儲位待立,聖上這個節骨眼上將民間的私生子召回宮中,意欲何為?難不成……屬意傳位於這位毅王?雖說太子軫才幹庸常,可他們為此籌謀十數年,竟要在最後一刻被扯下馬來,必然不肯甘願。

幾位言官上奏,紛紛質疑這位民間皇子的身世來歷,可惜聖上稱病不早朝,太子背後智囊也只能一籌莫展。至於何毅的身世來歷,不久便以一份詔書公告天下,何毅乃早逝的瑛嬪所生,生下來時因體弱得大師點化,須秘密養在宮外方能渡過此劫。

這瑛嬪乃普通官家女子,身子早年間便不好,膝下無子嗣,在瓊太妃薨後沒兩年便也香消玉殞了,若不是聖上此番提醒,倒教人忘了後宮還有過這麽一號人物。只是人走如燈滅,死人不能開口,這何毅的真實身份也無從查證,再者說聖上金口玉言,又豈是眾大臣能犯上質疑的?

聖上如此大費周章,給這位毅王一個合乎禮理的身份,很難不教人聯想到,立儲之事恐怕又將生出風波了。

而這件事中最受打擊的人,無異於太子何軫本人。

他慌忙召來趙浚,所商討之事不再是如何迎楊念入府。只見那玄色絲履在殿內漫無目的地來回踱著,一貫聳著的肩好似再也放不下去了,何軫蒼白的臉上泛起愁容,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

趙浚俯首入殿,立定跪在何軫面前行禮,卻被何軫快步上前扶起,“趙先生,這下如何是好?”手心出了一層虛汗,此時想必也顧不上什麽太子威嚴了。

趙浚依舊垂首,沈吟片刻,嘆了口氣,“殿下,此事該從長計議……”

話還沒說完,被何軫厲聲打斷,“從長計議,從長計議!這話從我登上太子之位開始,聽了十多年,聽了數百數千遍,可事到如今呢?”錦袍的袖擺一揮,“任由那賤種爬到孤的頭上來嗎?”

趙浚冷眼瞧著何軫發憤怒,倒沒生出一絲一毫的畏懼,反而呵呵一笑,拱手道,“英明如殿下,其實您心裏一直是有主意的,不是嗎?”看著眼前何軫那張蒼白的臉漸漸平靜下來,趙浚俯身一拜,那雙鷹隼似的眸子盯著何軫,輕聲補充道,“殿下,這世上淩駕萬人之上的,只有皇權。”

何軫楞怔了一瞬,擡起的手又頓住,片刻才找回心智,輕顫地指著趙浚,甚至不敢厲色地罵出來,“放肆!你這是,這是要孤……”篡位二字乃是禁區中的禁區,何軫甚至都從未由口中說出過這兩個字。

“非也非也,殿下誤會了,小人就是有千百個膽子,也不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趙浚慌忙擺手,若有似無地露出笑來,好似在安撫何軫此刻緊繃的神經,“小人的意思是由毅王入手,此人在朝中並無倚靠,何足為懼呢?”

何軫聽完拍手稱好,可想了想又道,“何毅如今剛被父皇召回,若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事,孤的嫌疑豈不是最大?”

太子軫行事優柔寡斷,可這番話說得倒是不假,為了儲位之爭手足相殘,就是日後坐上新君之位,想必也是要受人非議的,而當今聖上向來鐵腕執政,立誰與不立誰只在其一念之間,更不要說聖上心思深沈,幾年前便未雨綢繆,杏榜下萬人之中選出一個周雙白,扶搖直上傲立明堂,為的就是震懾諸王儲不敢輕舉妄動。

而之前何幽失寵一事,很難說不是聖上親自屬意,再由周雙白經手所辦。

趙浚聽完太子心中疑慮,愈發認定了此人難堪大任的事實,自古成王敗寇,成大事者哪會如此畏手畏腳,在乎什麽倫理綱常?而周雙白派他來做太子府謀士之前,想必也早就認清了這一點,若是何軫登上高位,只怕祖宗基業難保。趙浚撚了撚腮邊短須,露出一絲隱秘的笑容,“殿下,自然不能明面上對其動手,可暗地裏……”

趙浚鬥膽湊近何軫耳旁,道明一法,只見何軫略帶蒼白的臉色白了又青,最後竟激動地漲紅起來,“趙先生,此法兇險,可是……真能應驗嗎?”

這趙浚生平很不一般,在周雙白尋到他之前,自小長在道觀,年少隨軍到過邊地,又在市井間浸淫了數十年,資質閱歷非一眾苦讀聖賢書的謀士清客可相比。趙浚捕捉到何軫眼中流露中的濃厚興趣,又給他心頭添了一把火,“天機不可洩露,小人願拿出性命擔保,此法定能奏效。”

人都說趙浚自幼修道,通曉神鬼,其實說起來他最為擅長的,還是參透人心,眼前自幼長在帝王家的太子軫,生性卻懦弱無能,遇繁難之事,很自然便會倒向於“不問蒼生問鬼神”。

事實證明,他猜得不錯,何軫上鉤了。

太子軫最近憂思重重,無暇顧及楊念,入主太子府一事自然而然地擱在一邊,可楊念卻沒有時間苦等了。這些天她三番五日便去信給何軫,一開始還有回音,可最近幾次敷衍起來,最後幹脆就置之不理了。她的肚子如今已有些顯懷,再拖下去,只怕一日大過一日,楊念愈發焦躁了。

既然何軫遲遲不肯表態,那她就只好鋌而走險一次,而眼下的冬至宮宴便是她最後的機會。

大梁習俗對冬至重視,有“冬至大過年”的說法,這天舉國同慶闔家團圓,而皇家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當今聖上的身子卻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為表重視,聖上在開宴時仍是親臨,只是第一場祭祀獻舞未畢,便支撐不住咳嗽不止,黃帕上隱約透出的血色,教坐在一旁的梁淑甯忍不住蹙起眉來,留給舅舅的時間已是不多了嗎?

不多時,聖上擺駕回宮,由長公主徳胤代為主理冬至宮宴。

母親身子不能勞累,大多事宜便落在了安寧郡主梁淑甯的身上,尤其是接下來的擊鞠比賽,如約定俗成那般,由郡主殿下親自公布“擊球賭三花”的彩頭,由前三名各自贏取一樣,三等為雪花紋銀五百兩,二等為金花元寶一百兩,正等著梁淑甯公布這一等彩頭的時候。

覃家那位小公子覃嘯陽插了一嘴,“稟郡主殿下,今年這一等彩頭總該有些新意,不如由郡主殿下隨即來定如何?”

這句話一出,引得四方側目,尤其是覃嘯雲趕忙瞧了瞧一旁新任首輔大人的臉色,更是恨鐵不成鋼,自家這個弟弟啊,真是不教人省心。

新晉位的那位毅王殿下聽了這話,反倒覺得很有意思,便出聲附和道,“金銀乃身外之物,本王也認為安寧郡主親選之物,更能激起大梁兒郎力爭上游之鬥志,大家覺得何如?”何毅引馬向身後一眾世家子弟問道。

此提議果然一呼百應,在眾人的起哄之下,梁淑甯思忖了片刻,便有了主意。

眾人只見這位貴不可言的安寧郡主,輕踩蓮鞋,引著一匹綴紅纓的白駒,來到梅樹邊,伸出纖纖玉手折下一枝尚結花蕾的白梅,女子輕挽唇角笑語嫣然,“那便以此為彩頭,如何?”

丹唇桃面與白梅相映,宛若畫中仙,覃嘯雲當即決定,這一等彩頭必由他收入囊中,他還要先下手為強面見聖上,將甯兒嫁給他為妻。

“既是如此有趣,不如再添一人,如何?”此時,首輔大人由觀禮席之上立起,語氣淡淡,卻教眾人切身感受其間威嚴。

以及一股濃濃的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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