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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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縟的絳紫袍腳上用金絲銀線勾勒出大片鳳翎,拖行在偏殿雪地之上,有種艷極則妖的瑰異,偏殿的門旋即被宮人推開,那戴著寒玉寶甲的?輕&吻&喵&喵&獨&家&整&理&蔥指卻微微示意禁聲毋需通傳,太後只記得這一日,他一定會在這靜靜地待上半天,這偏殿的窗恰對著尚衣局正門,他就這麽看著門內外宮人魚貫往來卻從不踏足,臨近下鑰前出宮,倒像是來接那個女人回府似的,既然提到那女子,這樣多年過去她甚至連那人的相貌都記不大清了。

周雙白一顆心浸在往事裏,或許沒聽見身後的響動或許是無心掛懷,由殿門吹進來的幾綹寒風倒應驗得厲害,他又開始咳了。

來人就這樣註視著他的背影,雖已一頭銀絲那脊背卻依然記憶中的直挺,太後只得輕嘆了一口氣,“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梁淑甯的死牽一發而動全身,自此梁府抄家,幽王謀逆事跡敗露,倪、覃兩家痛釋兵權,後周雙白與何軫心生嫌隙,才有了她母子向死而生的一線機遇。

倏然出聲打斷了他飄遠的思緒,周雙白回轉過身,唇角的血漬隱約可現,他微微拱手道,“微臣,見過太後。”

眼前的男人目光默默垂斂著,眼底並無光采,竟像一棵垂垂老矣的朽樹。可若不是這個人,那些靜水流深的廝殺,暗礁險灘的漩渦早就將她楊念撕扯得屍骨無存,若不是這個人,當初公主府卑賤的養女又如何能登頂這金砌玉就的無上寶殿?眼前的人終究是那個拔地倚天的周雙白。

高傲如她,仍不得不承認,她妒忌,那年瓊林宴上她幾乎對他一見傾心,數十年一夢宛若昨昔,縱她一步步母儀天下受萬民景仰,卻換不來面前之人半點傾慕眼光,而那個女人,走了這樣許多年,卻能得以鐫刻進他的心扉。“你我都已年近古稀,這陳年往事追憶不放,又有何意義?”這句話她勸過不止一遍。

這話周雙白不置可否,他的人生似乎很早就沒了意義。

楊念年過半百,保養卻很是悉心,雖不覆當年風華,眉宇間卻添了雍容氣度,一雙細眉貼額勾勒,宛若金燕翩躚,艷麗的眸卻沒有老,只是內裏哀艷不再,蔥指撫上鬢邊,道,“應兒羽毛未豐仍難獨當一面,性子卻愈發放誕恣情,哀家為此日夜憂心,雙白,你瞧我近來是否又添華發?”應兒乃當朝新帝何應乳名,新帝五歲登基,如今剛滿雙十年華,十多年由周雙白一手輔佐長成。

周雙白卻只覺話盡,頷首回道,“太後保重鳳體,朝中大局落定,毋需過於憂心,微臣先行告退。”

待那身影沒入漫天飛雪之間,楊念終究是忍不住怒氣翻湧,廣袖掃翻了殿內那盞紫銅博山爐,燼盡香灰頹然傾倒一片。

他心頭有一把血淋淋的匕首,每一年的這時候便是撕心裂肺的陣痛,找出幕後之人有時已經不那麽重要,似乎其中每個人都有動機有苦衷有不得已而為之,世人皆知她死於機謀死於權術,但只有周雙白自己知道,她死於他不可一世的自負、塞耳盜鐘的僥幸,說白了那個將她無端扯進這迷局的他,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轎輦行至福來酒樓,周雙白命人駐馬,焦二識趣,自顧去店內買上一壺青梅酒,攜了小壇和裝佐梅的紙包回來時,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在旁提醒道,“相爺,上回張太醫說了您的病,吃冷酒恐郁結臟腑,傷身傷神。”

周雙白已將酒湊近唇邊,下一秒卻頓住,問道,“店內只這一壇了?”他的身體自己心裏很有數,只是訝於這樣的時候竟還能引得人來害他,如此看來,想他死的人倒真是不少。

焦二不明所以,只回道,“冷的只這一壇,若是相爺不想要了,小的再去換一壇溫的。”

周雙白卻搖搖頭,喃喃道,“這東西要吃冷的,風味獨佳。”這是她曾說的話。

轎子又行進起來,伴著窗外暫歇的小雪,他低頭抿一口酒,覆含一顆佐梅在口中,甜中微酸的滋味,讓唇角忍不住扯出一絲笑意。

轎子回到梁府時,門外有少年人在等,十五六模樣面若冠玉,這少年喚做馮思寧,乃是梁淑甯母家的侄兒,二房馮雲杉膝下最小的一個,三歲過繼到周雙白府上為義子,連名字也是他親取的。馮思寧上前扶周雙白下輦時,只覺得義父臉色不對,下一秒周雙白便猛咳出來,銀絹絲帕瞬間血染,眾人立時亂作一團。

晚間,周雙白最後開口,是命榻旁守夜的馮思寧,去將窗下那盞青梅花燈點上,房內終留他一人對著燈上那株殘梅默默凝視。

次日雪更深,右相薨,舉城哀悼。

而這廂,周雙白醒在雪後清晨,偏偏這日一早梁淑儀去了凈業寺燒香,沒能第一時間去竹枝閣探望,而梁淑甯出於內心愧疚還是別的什麽,磨磨蹭蹭拖到午後才動身,食盒裏是識春送來的乳鴿湯,說是祖母吩咐她順帶過去,給雙白哥兒補身用的。

梁淑甯站在竹枝閣門口怔忡,今次還是這一世頭回到他住的院子裏,不知為何腔內的心跳極快,仿佛龍潭虎穴踏著一步進去,就不能回頭了一樣。

梁淑甯心裏暗罵自己多想,周雙白受這樣嚴重的傷,說到底跟自己脫不了幹系,若是一直躲著不去看未免太沒良心。她稍理了理呼吸,仍是擡腳進去了。

周雙白病中需靜養,閑雜人等便被留在了外間,只由她一人進去探望,梁淑甯進去時,另有一個大夫打扮的人在場,她心裏又松下一截,提著食盒輕輕喚了一聲,“哥哥。”

於榻上靠坐的周雙白此時眉頭舒展著,身子單薄瘦削,與她先前的各種試想都不相契合,他面上沒有頹然也沒有不甘,只安靜得像一個蒼白虛弱的孩子,是梁淑甯從未見過的一面。發現他除肩上的箭傷,連雙眼也覆了一層白紗,看了不免心驚,忙得問一旁的大夫,“我哥哥的眼睛這是?”

大夫捋了捋胡須,回道,“令兄身上餘毒未清,恐影響視物,暫時……”那老頭說話時,神情不大自然,尤其是面對眼前這個急得快要掉淚的小姑娘。

“那何時能覆明?”梁淑甯緊接著追問,顯然周雙白目下的情況已經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期,他可是未來的輔丞,如若他以後再也看不見了,只不過這麽一想,梁淑甯就覺得周身好似泡在冷水裏,從頭到腳忍不住地發顫。

大夫回身看了一眼榻上靜靜靠坐的少年人,不知該如何回應。

只聽周雙白啟唇,淡淡道,“甯兒,大夫說了往後定時吃藥換藥,若是恢覆得好,不出一月便能重見。”他輕輕咳了一聲,顯得有氣無力。

梁淑甯權當他在安慰她,心尖又是一陣酸楚,也並未留意到他對她稱呼的變化,只是忍不住擁上前去看他,這一場無妄之災過後,兩頰都微微凹了下去,憔悴得令人心疼。

“辛苦張太醫,雙白不能起身相送,還望見諒。”周雙白微微偏過頭,又道。

張太醫倏然反應過來,見梁淑甯起身要送,只忙得推拒邊匆匆提了醫箱出去了。

當內間只留下他二人,時間仿佛凝結一般。在周雙白那雙攝人的眼睛被蒙上後,全身的鋒芒仿佛悉數收起,斜照懶洋洋灑在他肩上,只剩下一室溫潤,教人不忍心打破。

梁淑甯強打起精神,偷偷揩去眼角的淚,不想讓他知道她哭了,轉念一想他如今也看不見,心裏就更添了幾分難過,“哥哥,祖母讓我帶了乳鴿湯來,我盛一碗給你。”梁淑甯心裏頭亂哄哄的,沒多想便於榻沿坐下了,將湯盛出來之後才發現,他現下看不見,是要人餵才行的。沒旁的法子,梁淑甯將懷裏的帕子沿他單衣的領襟塞了進去,肌膚相接時清楚感受到他月匈膛的灼人的熱。

梁淑甯沒想很多,素手執銀勺舀了熱湯,低頭認真地吹涼,再輕輕抵在他的唇上。

而周雙白面對著眼前活生生的梁淑甯,藕白的手、柔軟的唇、凝雪的頸,幾乎使了全身氣力才強忍著不去擁她入懷,他緊繃的全身都在作痛,面上卻一片淡然,唇角微開,乖順地喝下一口,是鮮甜的。

梁淑甯說不出現下是怎樣的心情,當周雙白卸下了那副迫人的盔甲,內裏柔軟得令人心窒,她捏著帕子為他揩拭嘴唇,突地想起什麽來,開口提議道,“哥哥如今身子不方便,院裏又沒什麽仆從侍候,不如暫從凝霜閣調撥幾個丫鬟過來,照顧□□常起居也好。”

周雙白聽了直直搖頭,“不必,甯兒知道,我向來不喜旁人近身,只是不能視物,這點想必還難不倒我。”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拱起的脊背稍顯嶙峋,看得又一陣心疼。

梁淑甯深深嘆了口氣,這樣教她如何能放心的下?

作者有話要說:  老東西,我懷疑你裝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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