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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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白哥兒的爹周黎,與咱們老爺是正經換過庚帖的拜把兄弟,知根知底的,嬤嬤年輕便跟在太太身邊,也曾遙遙瞧見過那位周大人一面,別說,這雙白哥兒同他爹爹那臉架子瞧著還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還更要俊美些,嬤嬤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竟也沒見過這樣清朗神仙似的周全人物。”

馮嬤嬤顧自說著,看著自家姐兒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只當她這是畏羞,姐兒生性靦腆內斂,可畢竟從小帶大的,有什麽事兒又能騙過她這老婆子,言而總之,姐兒對那雙白哥兒是同別人不一樣的。

馮嬤嬤想了想,擡手理理梁淑甯睡亂的鬢角,又開口,“這次,真多虧了這哥兒,姐兒雖還小,畢竟是嬌嬌女兒家的,落水若是被外男救起,總歸要招人閑話的,姐兒莫嫌老婆子啰嗦,往後在凝霜閣外的地方,該謹之又慎才是。”

梁淑甯心裏知道,馮嬤嬤凡事都為了她好,只要她喜歡的想做的,總無條件支持著她,可活過一輩子的人了,心裏也總歸想通了,不該她的就算欠著腳夠著了,也不見得能守得住。“嬤嬤的話,我都記著。”梁淑甯眼睛彎彎地回道。

那馮嬤嬤瞧了瞧天色,該教姐兒多歇息一會兒,幫著拾掇拾掇蹬歪的被角,便悄悄退出去了。

梁淑甯聽著帶門的聲兒,果不其然又睜開了眼,望著頭頂湘妃色寢帳上的纏枝暗紋怔怔出神,盡管再世為人,嬤嬤方才說的話還是難免觸動了她心中的隱痛。

周雙白確也是她所見過的男子中最驚才風逸的一個,前世能嫁給他為妻,出嫁前的月餘她甚至興奮得都睡不安穩。如嬤嬤所說,周雙白是周黎獨子,這周黎與父親同窗,又相識於微時,兩人交情頗深,所幸二人皆不負苦讀考取功名。只是這周黎不知為何,十年前牽連進一樁貪墨修河款的案子裏,落得家破人亡,六歲的周雙白從此一路顛沛,家道中落嘗盡世間苦楚,如今十六歲的他,想必早已是看透冷暖,心如磐石了。

養在閨閣的嬌女,性子又不愛熱鬧,上輩子的梁淑甯對於梁府外的天地幾乎是陌生的,這樣的她又如何是周雙白的對手,只要他想,動動手指便將她碾成齏粉了。

可梁淑甯也並非一無所知,至少她了解自家父親梁植的為人,先前父親入京城為官,其間也多少受了外祖的提攜,如今母親不在,他亦日漸不受外祖牽制,對她這個不甚親近人的閨女難免就冷淡下來。這樣無利不起早的性子,非但不怕惹禍還將昔日罪臣獨子接進府中,認為義子,不是打了別的算盤,梁淑甯是斷然不信的。

還記得上輩子,她傾心周雙白,總想著找機會見他一面看上一眼,父親不可能不知曉,卻仍縱著她這樣“敗壞閨譽”,再說了,父親若真是有心,分明可以早五六年便把他接入梁府好生教養,為何非要隔了十多年再去尋他?

說明這周雙白身上,梁植有可圖。

前世與周雙白雖是以禮相待,她還是能隱隱覺察到,周雙白對於梁家所有人心裏都是不甚喜歡的,哪怕是自小同他交好,性子伶俐的二妹梁淑儀,更不要說是自己這樣的悶葫蘆了。也就在自己與他成婚之後,似乎他對梁府的厭惡正要到達某個頂點……

父親於他,究竟是恩還是仇呢?

光是這麽想,梁淑甯就忍不住地冷汗涔涔,前世枉死不管是不是周雙白下的手,也總歸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幹系。

梁淑甯原是信命的,總覺得遇見周雙白嫁給周雙白便是她的命,哪怕是落得個枉死的下場,可她如今卻不這樣想了,孤魂野鬼似的漂泊這麽久,老天既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便就是要她珍惜住這一世,莫要再行回上輩子的老路。梁淑甯當即決定要抓住這得來不易的機會,盡早調理好身子,盼著到時候嫁個知冷熱的好夫婿,不求權勢潑天富貴逼人,只想生一窩白白胖胖的孩子,安安穩穩地活到老便好。

且眼下幸好自己重生的節點尚早,還未行差走錯,只要她迷途知返,離那周雙白愈遠愈好,再過個幾年,待她到了婚配年紀嫁為人婦,便可順理成章地離開這梁府,想就也漸漸斷了糾葛。況且周雙白對自己本就無意,梁淑甯頓時覺得這條路還是相當行得通的,這心裏也便有了底,沒一會兒便闔眼歇下了。

接下來幾日,梁淑甯便在院內安心將養著,馮嬤嬤瞧著她精神頭愈發足,心裏也高興得緊。又歇了約兩日,便大好了。

“姐兒今日難得出去透透氣,還是戴這柄歲寒三友竹節銀釵嗎?”馮嬤嬤給梁淑甯利落梳起兩個雙鬟,另騰出一手正在妝奩裏挑揀著相配的釵環。

十來歲的年紀,小臉生得玉團子似的溫軟細潤,今日著藕白菡萏鳶尾對襟立領上襖,下身是晴嵐色煙波襦裙,臉上褪了病氣難得沁了些血色,更顯得粉嫩多汁,桃子一般。開口說起話來唇瓣不經意嘟起,“就戴祖母賞的那套鈴蘭蜻蜓對夾步搖罷。”

“成!”馮嬤嬤笑不攏嘴,“嬤嬤也覺得姐兒成日裏戴那竹節子銀釵,顯得冷冷的,又太老成,倒不如這步搖顯得喜俏可人吶。”馮嬤嬤拾著步搖朝姐兒頭上比劃,瞧著自家姑娘一天天真是出落得愈發玲瓏嬌俏了。

梁淑甯面上神色不變,手裏捏著那柄銀釵若有所思地,總戴這副不過是某次他順口誇讚了一句,便被自己記在心裏,便恨不得日日都戴著,他總愛穿竹葉紋樣式長衫,也恰巧能作配成一對。梁淑甯嘴角彎了彎,眼裏卻沒了笑意,小女兒的心思倒真真是可愛又可憐的,這麽想著,手上便把那銀釵放進妝奩最裏一層,輕輕推上了。

打點好,梁淑甯便帶著認秋出了園子,去的卻是祖母院裏,也教馮嬤嬤吃了一驚,望著自家姐兒的背影,只覺得又頎長了幾分,連帶著心智也凝練純熟了不少,真教人可喜的。

祖母院兒裏,梁淑甯除定省外並不常來,擡腳進了垂花門,心思卻遠了,從前少不更事,只道母親走了,父親轉頭便要擡舉徐小娘,自己心裏不暢快,怨天尤地的覺得這梁家上下都與自己不對付。其實臨成婚那年才知道,祖母為這事也曾出過面,臨行添妝時更從庫房取了體己私物貼補她,祖母雖看著威嚴可畏,心裏卻是惜著她的。

胡嬤嬤見著梁淑甯過來,也是有些訝然,見著這粉嘟嘟的人兒,身世又可人憐,哪個心裏有不疼惜的道理?若是能改改那孤僻自處的性子,就該是最好不過了。

“甯姐兒來了。”老太太鬢發如雲,一雙眸子卻仍餘鋒芒,臉上看不出喜怒地放下了手上的盞子,同她問話,“身子可大好了?”

祖母說話向來不算溫軟,可梁淑甯心頭仍是動容,“承祖母關心,已大好了。”

梁老太太擡頭瞧見淑甯今日戴了她前年賞的那對燒藍步搖,流蘇的式樣綴在小兒女的腮邊,說不出的生動,老太太此時有些意外地愜心,沈聲又道,“儀姐兒冒失,你該多擔待。”

聽了老太太這話,若是換作之前的梁淑甯心裏該難受了,擺明不重視她罷了,可如今不是,梁淑甯端端正正立起身來向祖母作個福,“孫女兒知道,這事兒裏我也有錯處的。”

胡嬤嬤只怕這會兒眼裏怕是揉了沙子看錯了,平日裏頭悶葫蘆一般的大姑娘,怎這幾日未見,倒落落地長起來了,“姐兒可真是懂事兒了。”笑瞇著眼朝老太太說道。

胡嬤嬤最懂老太太的心思,只需瞧瞧眼底的顏色,便知道老太太這會兒心裏是滿意著的,抽了抽帕子,“大姑娘也不走近些,教老祖宗仔細瞧瞧?”

梁老太太乜了胡嬤嬤一眼,沒說什麽,那邊兒梁淑甯緩緩走近身,嫩生生的小手攀了攀袖沿,梁老太太也覺得孩子愈發討喜,只牽了梁淑甯的手攥著。

以前總覺得還小,如今一看這手跟臉架子,倒真有了些姑娘家模樣了,老太太再是石頭做的,這心間也多少該有細流緩緩過了。“去,差人將昨天剛到的西雙邦血燕裝了奩拿來,教大姑娘帶回去補身。”梁老太太不善親近小輩兒,心腸卻是軟的,拿好東西貼補小輩的心思跟普通人家裏的祖母別無二致。

梁淑甯謝過祖母,又聽她道,“甯姐兒懂事,該得這份賞,只是從祖母這兒出去,那儀雲閣也該走一趟,”梁老太太有意提點著,“儀姐兒因這事兒被罰了手板,躺了幾日也該好全了。”

粉潤潤的小嘴微啟,回道,“甯兒知道,甯兒可否將祖母的賞也分一半給二妹妹,自家的姐姐妹妹該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的。”聲音奶聲奶氣的,乍一聽著還是個娃娃。

一個落水、一個挨手板子,再同分了血燕,可不就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麽?

梁老太太破天荒地笑開,心裏對這姑娘的滿意又添了一層,主動去撫撫那小手,又微微斂下了臉,道,“甯姐兒是梁府的嫡女,便是梁府的臉面,別人瞧不上的,你低頭撿起來;別人攥著不肯撒手的,你視之若虛,便是端住了。”

看著大姑娘似懂非懂的可人樣兒,胡嬤嬤也喜歡得緊,仍是笑瞇瞇地,“老祖宗這是教您呢,我的姑娘,還不快謝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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