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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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金嵐第三次做那種小動作了:嘴巴微微張開,但沒發出任何聲音;手指撚著衣角,把質量不好的襯衫揉出幾道折痕。季行硯猜想他在演練和導演的對話,因為太過緊張,都沒註意到自己做出了口型。

季行硯把襯衫從他手裏解救出來:“放輕松,何導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這安慰絲毫沒有效果,金嵐忐忑不安地搖頭:“他肯定聽說過我,知道我是去毀他的電影的。”

“別那麽妄自菲薄,你怎麽知道自己演不好。”

季行硯顯然沒什麽安慰人的經驗,話說得中氣不足,明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金嵐無語地瞪了他一眼,這種跟班要來何用。

季行硯勉強轉換了話術:“你要相信何導有調教演員的能力。”

還是沒用。“我現在就是倒數第一被拉去了競賽班,還要求門門考滿分,”金嵐說,“老師再厲害,能教出這種效果嗎?”

季行硯輕易地棄療了:“那你就放寬心,做好挨罵的準備。”

金嵐不跟他說話了。

何永欽年近古稀,卻有著年輕小夥的精神氣。導演工作極其耗費精力,身體略微差點就轉不好片場的調度。他的同輩近幾年紛紛隱退,只有他還戰鬥在第一線,保持著年輕時的出片速度。他早已是業界泰鬥,名利雙收,堅持至今的唯一原因,只能是對電影藝術的熱愛。

而金嵐,就是所有電影熱愛者眼中的毒瘤。

進組那天,金嵐忐忑不安地和他打招呼,他掃了對方一眼,鋒利的眼神釘在金嵐腦袋上,目光充滿嫌棄,好像那腦袋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金嵐心裏一驚,他還沒說話,怎麽就已經做錯了。

何永欽用卷起來的劇本指著他,質問道:“你怎麽沒接發?”

金嵐楞了一瞬:“接發?”

“劇本上寫了曹原是長發,你沒看見?”何永欽比金嵐矮了小半個頭,氣勢卻遠遠居於上風,“現在的年輕演員連劇本都不看了?演藝圈可真好混啊,這種混子都能活得風生水起。”

這是大大的冤枉。“我看過劇本了,”金嵐小心翼翼地辯解,“我以為是戴假發……”

“假發能跟真頭發比嗎?再好的假發也不自然!”

金嵐是極不願意留長發的,他對長發有心理陰影,但他知道何導絕不會聽他的理由。在老藝術家看來,電影是甲方,為了呈現最好的效果,演員理當做出犧牲。暴瘦增肥是輕的,在老一輩那時候,吊威亞摔骨折了,還得堅持把那條拍完。

金嵐小心地問:“那我明天就去接發?”

何導瞪了他一眼,仿佛覺得他問了句廢話,然後嘆了口氣:“這年頭的小年輕啊……”

這比金嵐想象的還糟。他原以為要等到開拍才會挨罵,沒想到現在就被開始了。也是,何導一輩子剛正不阿,老了卻被資本家拿住了七寸,不得不往電影裏塞關系戶,肯定窩了一肚子火。

金嵐看導演心情不佳,想先行告退,省得礙眼。走到門口又想起來,頭發留多長也得問清楚,不然還得去理發店返工:“何導,接多長的頭發啊。”

何永欽皺起眉:“你不是看過劇本了嗎?你覺得應該留多長?”

天哪,怎麽現在就要開始閱讀理解?金嵐想了想,用手指比劃了一下。

何永欽終於放松了表情,勉強點了點頭:“還算有點悟性。”

金嵐舒了口氣:“以後還請您多指教。”

何永欽沒有對這句社交辭令做出回應,冷哼了一聲,覷著他的臉說:“我不管你以前是怎麽演戲的,到了我這兒,就要按我的標準來。”

金嵐心想,那我要是達不到您的標準怎麽辦?

何永欽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只要你肯下功夫,結果就不會差。別的不說,你整個人的形象氣質還是很適合曹原的。”

豈止是適合,根本就是量身定做。金嵐在接到劇本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曹原很像初中時的自己,只是年齡設定上大了幾歲。

故事中的曹原生活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邊陲小鎮,生活貧困,交通閉塞。他父親早逝,母親外出打工,過著獨居生活。最重要的設定,就是他是同性戀,外加異裝癖。

他留長發,穿裙子,戴耳環,塗眼影,像朵開在中式庭院裏的曼陀羅。

小鎮上的人連心理學都沒聽說過,自然不知道異裝癖。對曹原這樣打扮成女人的男人只有一個反應:變態。

可想而知,這樣的人生會有多艱難。

導演希望能夠聚焦少數群體,讓公眾知道他們內心的痛苦。影片中有同性戀相關的內容,國內是不可能上映的。所以何永欽沒考慮商業因素,完全往藝術片的路子上走,拍出來就是上國際電影節沖獎的。

金嵐的演技雖然拙劣,但非常符合曹原的形象,要不然何永欽就算再搞出一部商業片來還裴慶的人情,也不會讓金嵐做男主。

何永欽滿意地看著金嵐的臉,又看了看他額頭上的疤,受盡折辱的妖冶感呼之欲出。只要稍加修飾,站在那就是一個背景故事。

至於演技嘛,拙劣沒關系,磨到他不拙劣為止。

開機第一天,金嵐就接受了腥風血雨的洗禮。

這一場戲是曹原放學時被混混堵截。因為光線昏暗,他長得又美,穿得又花哨,混混以為他是女生,把他拖到了巷子裏,等發現他是男人時惡心得罵了幾句,踹了他兩腳。

這場戲何永欽拍了15次,換了4種拍攝視角,還是不滿意,尤其是金嵐臉上的表情,憤怒有餘,屈辱和憎恨不足。以金嵐的演技,這個層次感屬實難為他了。

何永欽臉上的皺紋都透露著焦躁,他在片場來回踱步,知道金嵐這種榆木腦袋,就算罵也是越罵越緊張。他想了想,招手把金嵐叫了過來:“你知道體驗派吧?”

金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灰:“知道。”

“有人說體驗派的演員是天才,我不這麽認為,”何永欽說,“真正的天才演員用不著體驗,讓他演什麽,他就能演出來。只要喊卡,立馬就能從角色裏抽身。體驗派的演員一頭紮進去了,有時候拔不出來,也很麻煩。但你只能用體驗派的方法去演,因為你壓根不會任何表演技巧,也沒有系統的表演方法,只能靠沈浸式體驗來演戲。你經歷過校園霸淩嗎?我聽助理說過一耳朵,你好像有過這種事”

金嵐吞咽了一下:“有過。”

“這不是很像嗎?”何永欽說,“找到當時的感覺,把那個場景重演一遍。”

金嵐咬了咬牙:“好的。”

他重新走回取景的街道,深吸一口氣,準備重溫童年夢魘。

隨著導演的一聲令下,有人的腳步聲從背後響起——後面的那個同學追過來了——速度越來越快,他不自覺地跑了起來。

地上有一塊碎石子,他摔倒了。

他被拖進了巷子裏。

幾個人把他按在地上。

他沒有父親,母親疲於奔命,無暇顧及他。同學嘲笑他,鄉鄰在背後指指點點,他始終孤身一人。

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討厭這個世界,討厭那個家,也討厭他自己。

“卡!”何永欽舉起擴音器,“好!狀態有點接近了!休息一會兒再來一條!”

攝影攝像長出一口氣,紛紛開始活動手腳。金嵐躺在灰撲撲的石板上,還沒從剛才的回憶裏醒過來。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場外的季行硯。

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很容易辨認,此刻正微微蹙著眉,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金嵐對這人的安慰技術不報希望,但他是片場中唯一一個了解自己過去的人。剛才這場戲,別人看到的是曹原,只有他知道那是初中時的自己。所以金嵐還是朝他走過去了。

季行硯果然沒有說什麽,只是把水瓶遞給他:“喝點水吧。”

金嵐接過來灌了幾口:“我的助理呢?”

“我放了他幾天假。”

金嵐差點嗆到:“你要來給我打下手?”

“是實地考察。”季行硯再次強調。

金嵐沒時間跟他掰扯,何永欽拍戲非常緊湊,馬上就要返工了。

晚上收工時,金嵐感到情緒耗竭。他把自己在初中時代泡了一天,無力感和各種極端情緒在腦子裏嗡嗡響。季行硯把他送回了賓館,順便給他叫了高糖分夜宵。

“不想吃,”金嵐抱著枕頭倒在床上,“我得保持這種情緒,要不明天入戲就慢了。”

“怎麽突然這麽敬業了?”

“這可是部好電影啊,不能被我毀了,”金嵐悶悶地說,“而且我現在不用學習也不用想著媽媽的病了,不鉆研演技還能幹什麽?”

季行硯笑了笑,在床邊坐下來,久久地看著他。

金嵐被他看得有些尷尬:“怎麽了?”

“你長發真的很好看。”

金嵐嘆了口氣:“你長發的情結真嚴重。”

季行硯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微笑著看他。金嵐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幾天好像經常見你笑。”

在金嵐印象裏,季行硯是很少笑的。他臉上常年平靜無波,既不會因為好運而欣喜,也不會因為挫折而悲傷。一直不笑的人,突然笑起來,很容易留下印象。

季行硯想了想,回答:“也許是因為生活裏只有你了,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很快樂。”

金嵐歪著頭看他:“那你之前為什麽不一直留在我身邊?”

“這樣很危險,”季行硯說,“有了你,就不想要其他東西了。”

金嵐因為這句話停住了動作。他凝視著對方,好像第一次認識他。這樣的沈默持續了一會兒,金嵐嘆了口氣。

“男人說起甜言蜜語真是可怕,”他說,“有那麽一會兒,我真的相信了。”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其實就是上一章,如你所見,其實啥也沒有,鎖得很莫名其妙。因為審核假期不上班沒法解鎖,所以就挪到這一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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