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程

關燈
回程

飯後集合時男生這邊來晚了好幾個,陳裏綴在隊伍的尾巴喝他的瓶裝果汁,仰著臉,餘光瞥見章澤他們從食堂的方向一路小跑回來,鬼鬼祟祟窸窸窣窣地鉆進隊伍裏。

張勝被班主任拉到一邊講話,高高大大的一只,杵在隊伍外面低著頭聽比自己矮一頭的老師說話,垂著眼睛,神色挺認真,只是外套口袋下面還晃晃悠悠垂著一節火腿腸的塑料皮,搖搖欲墜,看著一轉身就要飛出去。垃圾都來不及扔,陳裏擰回瓶蓋時從鼻腔裏哼笑出一點氣聲。

老師們一人拎了一大袋基地自產的新鮮地瓜,坐巴士不好拿,都裝進開了車的老師的後備箱裏。

江開看著看著,恍然大悟:“……我就說!明明挖的紅薯,為什麽那天我們喝的是紫薯湯!”說著又想起自己為那些紅薯報廢的一雙球鞋,悲憤了:“好歹讓我們也嘗嘗啊……”

林崢岔著兩條長腿坐在行李箱上,笑得肩膀直抖:“這話聽起來像是勝哥說的。”

劉老師的小別克來時載了小方老師和兩個小朋友,此時已經裝了滿後座和後備箱的大紅薯,還落了一腳墊的土渣,熏了一車的土腥味兒,只好忍痛放陳裏和林崢一溜煙兒地跟著大部隊鉆進大巴車裏。

林崢是一聽他說完就拉著陳裏跑得飛快,書包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在背後晃得哐啷哐啷響,劉榮明看著他倆一下躥出去好遠,離自己不知多少米了才傳來喜氣洋洋的一句:“……劉老師再見!劉老師路上當心哦!”

“……兩個傻小子。”他挺著肚子在原地笑罵。

大巴後排,林崢跟在陳裏身後,後者一路走到過道深處,在倒數幾排前停住,轉過臉,用眼神征詢林崢的意見,像在說:坐這裏嗎。

“好啊,”林崢點點頭,伸手去接陳裏的書包,替他放到頭頂的置物架上,然後一手扶著上方的隔板,仔仔細細地把兩個人的東西都塞進夾層深處,確保不會掉下來。

四周吵吵嚷嚷,人還沒上齊,空氣裏是車廂內不太好聞的皮革和塑膠味,林崢忙忙碌碌,弄完自己,接著去幫不夠高挑的女孩,因為心情很好,不說話的時候也帶著笑。

陳裏靠窗坐,拉開自己的外套拉鏈,扯動拉鎖時偏過臉,看見林崢擋板之下露出的棱角好看分明的半張臉。冬日明亮而溫暖的車廂裏,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毛茸茸的暖白,擡起臉整理東西時頜角處皮肉繃緊,喉結也小幅度地來回滾動。

“崢哥。”陳裏喊。

林崢停下動作,避開擋著自己視線的擋板,低頭看向他:“嗯?”

“……”陳裏的表情像打量什麽漂亮東西,靠著椅背,擡了擡一邊的眉梢,目光在林崢臉上掃描,在他的註視中緩緩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帶鉤子的笑容,“挺好看的。”

要不是臉夠帥,其實他這表情和語氣很流氓,簡直像街邊沖人家喊美女的黃毛。

“啊。”林崢心想我沒當過美女啊,這哪裏扛得住。

都被他看蒙了,他只能紅著耳朵訥訥,“……你可千萬不要隨便這麽看我啊。”

說話間,陳裏手機終於開完了機,屏幕亮起,他低頭解鎖,壁紙上方頓時爭先恐後湧現出無數消息彈窗,看一眼就眼花繚亂。

他瀏覽一遍消息列表,兄弟小群999+的消息直接無視,聯系人那一欄一周多了十幾個新申請,掃了一眼沒一個認識的,直接劃走,最後只回了陳女士,讓她不用來接,就摁滅了屏幕,把手機塞回了口袋裏。

林崢坐到他邊上,把裝了熱紅茶的保溫杯遞過去,想到什麽,憋著笑提醒他:“你看看小群。”

“有什麽,”陳裏要接,見他又收回手,替自己擰開杯蓋,“是我看了會打人的東西嗎。”

林崢已經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不會吧,我覺得很可愛的,你看看嘛。”說道一半只顧著自己笑去了,半天才在陳裏狐疑的目光裏補充:“不騙你,真的很可愛。”

陳裏於是一手舉起杯子喝水,一手點開群聊。

一個爸爸和11個兒子(12)

昨天23:11

勝勝:明天我們早上去餵裏妹最後一頓吧

勝勝:【小熊□□委屈.jpg】

澤澤:我還有兩根火腿腸

澤澤:舍不得裏妹

澤澤:【炫彩眼淚.gif】

真真:我有一袋牛肉幹

開開:一袋薯片*1

勝勝:薯片那個爬

澤澤:經此一別再也找不到這麽神似我們54的貓咪了

勝勝:[分享音樂:我會一直想念]

開開:【圖片】

陳裏有一種不是很好的預感,點開江開發的那張圖片。

下一秒,屏幕裏出現一只下巴尖尖小小的貍花貓,它蹲坐在墻角下,尾巴圍著前爪,一雙碩大的圓眼睛是翡翠一樣的綠色,正炯炯有神地、警惕地盯著攝像頭後的人,有生機又漂亮。因為下巴形狀特別,耳朵又大而尖,有點像一小狐貍,機敏得像隨時會跳起來咬人一口。

圖片下配文:【看什麽?我陳裏變成貓了也能揍扁你!】

林崢下面回覆了這條消息:“怎麽會這樣,怎麽會有這麽像貓的人。”

章澤:“笑死,貓貓人。”

陳裏含著一口茶水,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家夥:“……”

林崢捂著嘴巴笑得座椅都跟著一起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唔。”

離開群聊消息的頁面,聯系人那一欄幾分鐘內又多了幾條驗證申請,陳裏在他的笑聲裏含著笑意點開,發現前四條都來自同一個人,備註消息裏寫的是“大哥,我是梁宇,求求你通過一下吧QAQ”。

梁宇,陳裏花了點時間來回憶這是誰,直到看到那個顏文字,突地皺了一下眉毛,沈吟半秒,隨後在驗證消息輸入了一行字,點了拒絕。

也不是還記仇,純粹是陳裏發現自己很難接受除了林崢以外的家夥給他發顏文字。

——Charlie:不了。

大巴開出去近一小時,車廂裏的說笑聲漸漸都低了下去。幾天雞飛狗跳的農訓生活也很耗精力,前排有同學睡得飲料瓶從書包裏掉出去也沒醒。塑料瓶砸落在地面,隨著車子加速剎車在過道上來回滾動,林崢第三次在自己腳邊見到它時彎腰把它撿了起來,放到了腿前的收納袋裏。

他把動作放得很慢,也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所以等他坐回去,重新偏過臉,如願看見身邊人後頸枕著自己的沖鋒衣內膽,仍然沈沈地睡著。

進入了市區,車外開始下雨,雨絲落下,在車窗上蜿蜒出無數道扭曲的透明水痕。陳裏的側臉在窗外厚重的雲層、細密的雨絲,飛掠過的樹木之前,在陰雨天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近人情的冷白色,這種像要遠離一切的冷峻呈現在他濃艷的、出色的五官上,顯得更為鋒利。

他即使眉目舒展地沈睡著,似乎也不可以隨意靠近。

林崢的側腦靠在椅背上,把呼吸放得很緩很輕,看得眼睛也不眨。

眼瞼長而寬,因此睜開時眼睛總是深邃明亮,秀氣的鼻尖像顆水滴,嘴唇飽滿。他乍看、仔細看,都還是只覺得好看,一點也不覺得哪裏兇,林崢一開始就沒被這點若隱若現的冷淡唬住。無論是醒著的、睡著的陳裏,他第一次見,就早已經不由自主地向他邁過了常人不敢走近的距離。

他見過陳裏和端午面對面,睡在一圈蓬松柔軟的醜抱枕裏,以後就再也忍受不了再見他時停留在原地。

林崢伸手握住陳裏垂落在椅面上的手,手指鉆進他的指縫,有點喜不自勝,又有點快要成為他習慣的感激和惶恐。

唉,他感慨,哪裏想得到有今天。

……一直以來,都以為只能苦哈哈地暗戀到底呢。

越想越忍不住,他支起上半身,湊近陳裏,輕輕地、一觸即離地親了一下他闔著的眼睛。唇瓣撥動睫毛,有點細碎的癢。

“謝謝你。”靠回椅背的同時他啟開嘴唇,用口型對著身側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謝謝我們超級無敵帥的陳裏願意喜歡我。

陳裏在車上回了消息讓陳女士不用來接,結果解散後推著行李箱一出校門,還是看見路邊那輛suv的車窗降下來,窗口鉆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短短胖胖的五指快樂地在半空搖搖。

他從林崢的傘下鉆出去,快走到車邊,先用袖子擦幹凈端午的手,把它塞回車廂裏——自己的手被抓住了,冷酷掙開——再靠近副駕的車窗,彎下腰。雨太急了,陳裏擡手遮在額前才能看清:“你們怎麽來了?”

陳珂賢隔著副駕扯著嗓子:“怎麽下這麽大的雨啊?快點上車,接你們去外面吃飯。”

陳裏心想可不是嗎再說兩句我襪子就要濕了:“……媽媽我說了不要來接了。”又問她:“去哪吃,要帶章澤嗎?”

“要帶的,今天他家裏沒人,”陳女士歪過頭,隔著他對十幾米外的章澤招招手,扶著方向盤催他們上車,“還有小林也叫過來,他是不是沒人接啊?我們也帶他一起吃飯。”

“本來也就不用接,幾百米路。”他示意陳珂賢把車窗闔上,“後備箱開一下。”

他要轉身叫人,忽而意識到頭頂的這片雨停了,回過頭,看見林崢已經跟了過來,安靜地舉著傘站在自己身後。他的鬢發和面頰上沾著一些水珠,眼睛好像也被潮氣打濕了,水汪汪地,微微垂著,陳裏一轉頭就對上它們,同時被那一種難以形容的乖巧和柔和擊中。

好像下雨天也因此沒那麽討厭了,晴天裏,陳裏見不到淋濕尾巴的小狗。他對林崢說:“走了,跟我們去吃東西。”

章澤邊飛速和張勝江開以及一串兄弟ABCD說拜拜,往車邊飛奔。打開後備箱,林崢的行李自己放,章澤的行李自己放,陳裏的行李林崢和章澤放——很自然,大家都習慣了。

車廂裏很暖和,端午的臉蛋被烘成粉紅色,林崢一坐下,就感覺自己被她盯著,轉過臉就對上她圓溜溜水靈靈的一對眼珠,被盛在軟和白皙的小肉臉上,看得他有點喜歡,有點不知所措,只能認真地對她打個招呼。

周卷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捏林崢的衣擺,被他輕輕戳了戳裹著白色毛線襪子的小腳。幾個月過去,她已經比林崢第一次見她時長大了幾圈,越來越漂亮可愛,好像也越來越像媽媽和哥哥。他們都裹著一身涼氣,只敢隔著布料捏捏點點小家夥的四肢,章澤隔著林崢對她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把端午哇地一聲醜哭了,換林崢頭大地哄。

“啊啊”,林崢兩手不知道怎麽放,湊到她面前,只敢拿小姑娘衣領上的一圈蕾絲花邊擦擦她幹幹爽爽的臉頰,“……不哭,不哭,他不會咬你的。”

章澤覺得自己被汙蔑了:“本來就不會!”

陳裏一回頭,端午大張著沒長牙齒的嘴巴,眼睛裏半星眼淚水也沒有,皺著眉毛嚎得挺像,把林崢騙得連忙揉她腦袋順她毛。

他只是笑,回過頭,輕輕打了個呵欠。

耳朵都急紅了,好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