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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崢の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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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崢の憂愁

陳珂賢曾經也有很想要萬曉滿足的願望,那個願望最開始是一場幸福的婚姻,後來簡縮成一段相安無事的一段法律關系,最後跌落至不能再渺小的一個請求:請他不要再破壞她們安全、平靜的生活。

——“別打孩子!”她很多次這樣抱住萬曉的臂膀,然後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揮開,後仰著跌坐在沙發裏。

——“老子教育他,你懂個屁啊?”

萬曉那麽高大、強壯,陳珂賢多年前拼盡全力也不能阻止他施虐,而今她只是筆直地、冷漠地站著,卻能讓他對自己痛哭流涕地俯首。

陳珂賢低著頭,用他當年要繞過自己去打孩子時的語氣,開口道:“要錢?跪下來求我,我考慮考慮。”

*

男人雙膝著地,佝僂著背,臉頰上的肌肉不停顫抖,赤紅著眼,震顫的眼珠使他的神情顯露出一種幾乎瘋狂的渴望來:

“你現在這麽有錢,找了個當官的,兒子也歸你了,你缺什麽啊?你行行好,啊?你給我十五萬,我以後再也不來找你和兒子,我以後都不來問你要錢了!”

“陳珂賢,你可憐可憐我,啊?一場夫妻,幹嘛這麽絕情呢?你過得舒舒服服,讓我在外面過得半死不活的,兒子怎麽想,兒子不心疼啊!”

他在前妻臉上捕捉到一絲冰冷的嘲笑,惶恐地想去抓陳珂賢的裙角,抓了個空,絕望間一把伏到了地上,痛苦至極似的以拳頭捶打地磚,發出帶著哭泣的怒吼聲。

“——我不行啊!我沒錢了,沒地方住了!我沒錢我怎麽辦啊?!”

“我他媽的到馬路上被車撞死算了!活個屁啊,欠了一屁股的債我還活個屁啊!”

咆哮聲穿過幾十米厚的空氣,再砸進陳裏的腦海裏時仍然重若千鈞。他目光凝滯地看著幾十米外垂著臉的母親、扭曲的面孔、行色匆匆的路人,在熱汗蒸發帶來的涼意裏沈默而僵硬地旁觀這一場可笑的鬧劇。

男人匍匐在地上,油亮的皮革手包丟在一邊,背後的衣料因為他的動作起了密密麻麻的褶皺。

所有人都站著,而他跪著。

無人駐足。湧動的人流裏,他像一條醜陋的蟲子在無數雙腳的縫隙裏蠕動,但凡見過他這副模樣,就再難想象他平日裏還能那樣趾高氣昂。

這個人站著的時候好像很高大,跪下了,原來這麽矮小。

陳裏的視線掠過他,看向陳珂賢,看她的嘴角、眼睛,來回幾遍,也沒從中找到一點點雪恨的快意,卻見她用力撇過頭去、緊蹙著眉毛,右手連著塑料袋一起不斷地顫抖。

不多時,一顆晶瑩的液體順著她的下巴,在萬曉的怒號聲裏在地磚上砸出了一個深色的圓形印記。

陳裏怔怔地看著她,說不出話。

自私者的眼淚為自己而流,那她的呢?

陳年的傷口不能因為施暴者的落魄愈合,即使今後都不會再痛了,存在過的痛苦也無法被抹除。

已犯下的罪孽不可饒恕,因為沒有人能回到過去,只有留在過去的人才有資格原諒。

陳裏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這一刻卻發現其實他還差非常多。

他離那個痛苦又覆雜、詭譎無常的真正的世界還差非常、非常多,他永遠無法理解的事永無止境。

就像長得再大,他從來也不明白萬曉為什麽忍心對家人揮舞拳頭,為什麽卻陳珂賢可以不計回報地愛自己的小孩卻幾乎放棄掉自己的生活,為什麽有人得到了愛卻不珍惜,而為什麽有人又可以無條件地愛一個人。

地面上的人太多了,世界的運行也並不依照亙一的規則或鐵律,他好像只敢永遠堅信兩件事:

珍惜他得到的所有的愛。永遠別成為萬曉那樣的人。

*

林崢只到過一次B市,是在中考完的暑假和朋友們一起去的。在那裏吃吃喝喝窩著打游戲一整周,回憶起來,只記得那裏很漂亮,從酒店的落地窗望出去,車水馬龍和高低不一的建築之外就是一道道連綿的綠色丘陵,那些圓潤的山體因為不高而顯得敦厚可愛。

那裏比s市更南,氣候更潮濕,有還在頻繁使用的水道和木船,有長街古道。去的時候本來是完全不感興趣的,但自從知道陳裏在那裏長大後,林崢就有些後悔當初沒好好看看那個地方。

“嗯。”陳裏回了消息,意思是自己附近確實都是這樣的建築。

林崢立刻追著要求他:“我都沒見過,你以後帶我看看吧。”

他坐在書桌前,腿邊趴著小憩的金毛,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背英語單詞。因為心不在焉,半小時過去,一頁也沒背下來,速度比往日減了半。

陳裏又隔了快十分鐘才回覆:“到時候看兩眼就會膩了。”

林崢打字很快,一刻也等不及:“我可不會!”

發送完,他看著消息頁面,觀察到刺猬emoji後面跟著的[正在輸入中]出現又消失,反反覆覆五六遍。

第七遍,對話框裏才浮起一個短短的白色氣泡:“嗯。”

林崢坐正了,扔開指尖旋轉的中性筆,兩條手臂都支到桌面上,手機捧到離眼前十幾公分遠的半空,緊緊盯著那個四四方方的“嗯”。

林崢憂慮地想:他怎麽不高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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