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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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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催章澤:“你又亂跑什麽,先去裁判席登記名字。”章澤聞言趕緊一溜煙回去,半路把溜達下來的張勝也拐走,“勝!我第一啊!牛逼不!”

兩人回器材室還接力棒,經過終點線時,裁判席的老師們又把林崢一通表揚,讓他出了操場還有些臉紅,抱著一堆老師讓他順便一道還回去的木頭棍,頗有些迷茫地看看陳裏:“我體測滿分的時候李老師也沒這麽誇過我。”

“體測滿分的同學很多啊,”陳裏兩手空空,踢踢踏踏地走路輕飄飄地回答,“扶他的只有你。”

器材室裏,林崢把東西放回了推車,見站在一沓軟墊前的陳裏突然倏地回過頭,問自己:“你膝蓋痛不痛?褲子都擦破了。”

林崢身上像有按鈕,被他這話一碰,突然感覺到膝蓋絲絲縷縷的刺痛。

他低下頭挽起褲腿,露出紅彤彤的一片膝頭:“不痛。……看,是不是和你那塊印子挺像的?”

陳裏彎腰看看那塊擦傷,又卷起褲腳露出自己的膝蓋:“還真是。”

他在林崢的笑聲裏擡頭:“……笑什麽,很光榮啊?”

林崢說:“很光榮啊。”

器材室裏空間狹小而光線昏暗,空氣裏帶著淡淡的黴味和塵土味,一切嘈雜而遙遠的聲響,連同草木的清香和鳴槍後騰空而起的白色煙霧,所有的熱鬧和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我覺得這個味道很熟悉,”陳裏突然說,直起身時半張臉鉆進光裏,“這種……舊倉庫的味道,以前,在我們B市的家裏經常能聞到。”

這裏只有兩扇開得很高的天窗,一片輕薄的天光從中灑落,著陸在兩個人肩膀上,映出他們周身漂浮的塵埃。

“B市。”林崢看著他臉頰被映成金黃色的絨毛,點點頭,回憶道,“亞熱帶季風氣候,六月初進入梅雨季,持續時間很長。確實很容易生黴。”

陳裏在深綠色的軟墊上坐下,向林崢拍拍自己身側:“省省吧,學霸。”

林崢緊挨著他,對面就是那扇高高的窗,擡頭就看見四四方方的蔚藍色天空,和偶爾流過的松軟雲朵。

陳裏的語調放得比平時緩,像是陷入了某段記憶裏,邊回想,邊陳述。

“會發黴,但不是只有在那大半個月裏發黴……因為采光很差,樓層又太低,太陽照不進房間,衣服都很難有幹透的時候。”

“校服,襪子,還有被子,都幹不透,摸著很涼,晚上睡覺蓋三層也不夠暖和。”

說著,他卷起校服袖口,展示自己的小臂內側:“人真的可以因為住的地方太濕而得濕疹,這個沒學過吧?”

林崢沒說話,伸出手,用食指指腹輕輕蹭了蹭那塊圓形的淺淡印記,在指尖細微的粗糙觸感裏搖了搖頭,潤黑的瞳仁直直盯著他。

“天花板先是泛黃,然後也長大片的、綠色的黴,墻壁不會。但墻上的膩子會起泡,然後蛻皮,每天都掉一點白色碎屑,總是掉不完,所以每天都要清掃墻邊。

“住在老房子裏……那時候,白天都還好,只有中午樓道裏很吵,數不清多少種菜香混在一起,鉆進家裏,整個房間就都變得很臭。”

那時樓裏住戶們的抽油煙機都往樓道裏排氣,燥熱的中午,公用走廊被油煙淹沒,舊而單薄的門窗攔不住聲音和氣味,它們就無限逼近他,繞著他裹著他。躲不開,也沒處可去,坐在客廳裏就像被困住了,到處都很擁擠,沒有真正屬於他一個人的地方。

“但傍晚才是最難熬的。夕陽照不進客廳,我媽下班晚,房子裏又黑,又靜,開了電視也覺得太靜了——很難和你形容。外面家家戶戶都很熱鬧,但我家太安靜了。靜得我做不了任何事。

陳裏的視線盯著墻角一點,沒有聚焦。林崢知道他不是想聽自己的安慰,也許只是回憶會使他好過一些,但他很慶幸自己聽到了他說這些話。

“——這裏的味道。就和我每次放學回家,在玄關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在這個算不上寒冷的初冬午後,陰暗的器材室,一個男孩的身邊,他借由這一陣氣味,回到了那個又小又舊的家,看到了那時總是不開心的自己。

“其實我那時候覺得這味道特別難聞,像一切都在腐爛,”他輕聲笑笑,眼睛裏映著一片天光,“但現在不了。”

小時候似乎籠罩了他整片天空的煩躁和寂寞,隨著他長大、長高,已經變得微不足道,甚至只要身邊的人動動指尖,就被挑碎了,然後隨風而逝。

但陳裏長大、長高,這個過程裏的每一秒都不是純粹的輕松,來到這一刻,這個儲物室,這個男孩的身邊,每一步都不容易。

陪伴和安慰崩潰時的媽媽不容易,接受自己不被爸爸接受和愛這件事不容易,跟著陳珂賢轉學到新城市不容易,被新同學排擠討厭也要憋著不哭不容易,續長發不容易,交朋友不容易。做一個好孩子不容易,讓自己變得快樂也不容易。

成為自己,同時成為一個還不賴的自己,這過程裏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吞咽多少苦澀眼淚和汗水。要一直往前跑,調動每一塊能發力的肌肉,每天每夜不停歇,這樣才能早點成為一個大人,能頂天,能做媽媽的庇護。

“是嗎。”林崢屈起腿,膝蓋抵著陳裏的大腿,看著他,“其實也可以不喜歡。”睜著一雙水亮的大眼睛,直直盯著陳裏,在這一刻除了看著他、等著他說話,不做別的事。

——很有耐心,慷慨給予陳裏支配他時間的權利,對陳裏的問題和陳裏的回答,好像每個字都很願意聽。因此讓陳裏覺得,在他身邊,時間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可以拿來浪費,可以用來和他一起虛度,而什麽都不會來不及。

陳裏想告訴他真的沒有不喜歡,而張口前,鼻尖碰見了一片淺淡的香氣,來自離他很近的地方。

於是林崢看見他突然展開一個好看到炫目的笑容,聽見他說:

“就是已經不討厭了啊,崢哥,今天以後我還可能會想念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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