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審判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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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的七條規則說完,謝未弦就轉過了頭來,看向了陳黎野。

陳黎野手捧著熱乎乎的咖啡,跟他四目相對了片刻後,便擡手摸了一下耳垂,說:“守夜人不能獨身硬闖過橋回人間,也就是說,不是一個人就行了?”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他們。”謝未弦說,“但他們說,這個“獨身”加不加沒什麽區別,地獄裏的守夜人都是獨身一人。也不可能會有什麽跟參與者一起過橋的想法,因為當有參與者在橋上的時候,該地獄的守夜人根本沒辦法上橋。”

陳黎野很快就明白了:“也就是說,除了這些守夜人的規則,還有很多這一類的定律?”

“沒錯。”謝未弦點了點頭,道,“比如只有NPC才能殺死NPC,守夜人只活在夜晚,地獄裏的白天對我們來說是完全空白的時間段。還有,鬼也可以進入地獄。”

“但是鬼要想進入地獄,也是有前置條件的。鬼只能與和他生前有巨大淵源的人進入地獄,而且這個人也一定要是參與者。然後,要用兩人生前共享的一個信物相連,以此來建立連接,而連接之後會發生的事情,就像我跟你說過的那樣了,這個鬼會借用連接另一方的參與者身份,作為第十九個參與者出現在地獄裏。”

謝未弦就靠著這個方法鉆了個空子。他仗著自己也算是個鬼,就用了這個辦法進了地獄——只不過在作為一個鬼之前,他首先是個守夜人。

這就很犯規了。至少對別的參與者來說,這太犯規了。

一想到這兒,謝未弦就忍不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陳黎野卻突然問他:“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謝未弦一時沒反應過來,便眨了眨眼,問,“哪裏奇怪,黑白無常告訴我這個很奇怪嗎?”

“不,告訴你鬼也能進入地獄這點不奇怪。”陳黎野說,“但鬼居然能進入地獄就很奇怪了。而且,這個前置條件設定的未免也太苛刻,簡直就像是在給誰量身定做一樣。”

陳黎野說著說著,就掰起了手指給他數:“你想啊,首先,這個鬼要知道地獄的存在,要有一個能和他建立連接的參與者,這個參與者還必須要和他有巨大淵源,兩個人之間還必須好到有生前共享的信物……有幾個人能這麽巧,滿足這麽多條件?”

謝未弦:“……”

好像,確實,沒幾個。

“而且最重要的是,普通的鬼哪裏會知道地獄?”

謝未弦聽到這兒,好像隱隱約約有點明白陳黎野的意思了。但他有點不敢相信,便又難以置信地看向了他。

陳黎野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了,就說:“我有理懷疑,他們說的這個“鬼”,其實就是指的“守夜人”。”

“……不會吧,怎麽可能?”

謝未弦這話就說的有點沒底氣了。

謝大將軍很少有沒底氣的時候,陳黎野明白,他已經開始動搖了。

陳黎野又說:“那我問你,你在橋上有沒有聽到過歌?”

“……歌?”

謝未弦又楞了一下,道:“什麽歌?我沒聽到過啊。”

“我聽到過。”陳黎野說,“我每次過橋都能聽到。未弦,那首歌是這樣說的。”

“罪惡的游魂償還了罪孽,故裏的思念來接他回家。”

——罪惡的游魂償還了罪孽,故裏的思念來接他回家。

謝未弦望著眼前門內的這麽一大片黑暗,陷入了沈默。

他當然是罪惡的游魂,陳黎野就是故裏的思念。

除此之外,那天晚上陳黎野又拉著他說了很多。

他說:“你說的這些定律都沒有算在規則裏,但是奇怪的是,有幾條規則卻並不像規則,而是定律。比如第四條,第四條是守夜人擁有無限覆活的權利,這明明是一種定律,卻被算在了規則裏。”

“第七條感覺也算不上規則,感覺像是在強調什麽。”

“但無論怎麽說,總結一下現在的情況,就是下一次進入地獄的時候,我們會迎來一場變故。可能是在中途,也可能是在結束之後。而且看這個意思,接下來的一關一定是你的最後一關。可能他們會把你跟我分開,但即使如此,你也不能驚慌。”

“無論怎麽樣,你都得保持平常心。”

“你得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

謝未弦又在鬼門關關門前沈默了幾許。

陳黎野的話環繞在他腦海裏。他在那一晚說的話太多了,他給謝未弦分析這最後一關可能會是什麽,他說可能閻王爺會親自來,也有可能會給他安排真的刀山火海,也可能會讓他親自蹚一趟三途川,還有可能讓他走一趟黃泉路。

什麽都有可能,陳黎野把能想的到的苦難都說了。

他還說:“我倒不怕這些,真的,跟你一起走個刀山火海我真不怕,我只是怕他們不讓我陪你一起。”

謝未弦看向了他,陳黎野也正看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在目光相交的那一瞬間,謝未弦就發現了。

陳黎野是真的不怕。

他毫不意外,他知道陳黎野就是這樣的人。自然,他也記得自己說了什麽。

他問他:“你信我嗎。”

這是陳黎野問過他的問題,在那一刻,謝未弦又把它拋了回去。

陳黎野就被他問的楞了一下,然後便忽的笑了一聲,說:“我信。”

“信就別怕。”謝未弦說,“如果不讓你跟我一起,你就在外面等著。”

“我會出去的。”

他是那麽說的。

他那麽說了,就得那麽做。

因為他還說,“我從不騙你”。

於是,謝未弦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地把這口氣吐了出來。

他往前走去,義無反顧的踏入了黑暗裏。

他往前走了沒幾步,身後就傳來了大門又笨重緩慢地關上的聲音。隨著一聲十分沈重的聲音,他身後塵埃落定,回路也已斷。

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徹底又純粹的無邊黑暗之中。

謝未弦卻沒停下來,他就那樣一步步向前走去。

滿身罪惡,又堅定決絕。

他去赴一場約,他去見一個在地獄外等他的人。

他就那樣在黑暗裏往前走了很久,他不知道有多久,因為他沒看時間。總之,就那麽過了很久之後,他遙遙的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人緩步朝他走來,穿了一身的黑。

謝未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看得清,那人明明一身的黑,理應會與這無邊的黑暗融為一體才對。

可他卻看得很清很清,他看到那人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來,好似隨時要向前倒去一般,就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城池。

那人滿身是血,穿著一身黑披風與玄甲,衣服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落,血珠落到地上,融入無邊黑暗之中。

他看到他手上戴著一枚銀戒,手腕上綁著一圈紅繩。

這兩樣都被血浸染了個透。

謝未弦楞住了,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站在了原地,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朝他一步步搖搖晃晃走來的遙遠人影。

奈何橋邊,黑無常正蹲在奈何橋橋頭上。

他忽然道了句:“你覺得,守夜人是審判人,還是獵人?”

陳黎野剛問一句守夜人到底要接受什麽審判,回答沒得來,反倒得來一句反問。

陳黎野眨了眨眼,隱隱約約間,好像有點明白了黑無常話裏的話。

黑無常也沒打算等陳黎野回答,接著往下說道:“守夜人第七條規則,是他們可以在屬於自己的地獄裏行使絕對的權利。”

“他們擁有地獄賦予的能力,他們能決定參與者的生死。更別提,他們還是一群在人間飽受過疾苦的人類。在這種情況下,一大部分人都會認為世間對不起他們,在這種心理的作祟下得到守夜人的位置,你覺得,他們會把自己當做什麽?”

陳黎野默了片刻,回答:“神。”

“沒錯。”黑無常道,“把自己當獵人都是好的了,大部分人都會把自己當做神。”

“所以根本沒有人註意過那七條規則裏的文字陷阱,畢竟對他們來說,地獄是由他們主宰的地方,地獄就是可以讓他們重生的地方,而且,絕大部分守夜人都會認為,正是因為自己受過那麽多苦難,才能得到地獄主宰者的位置。誰又會在乎什麽出地獄回人間的事情?”

“他們把地獄當成了自己的“戰利品”,參與者的生命也都是他們的囊中之物。但如果這麽想,那就大錯特錯了。”

白無常順帶補了一句:“畢竟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還要斷罪書幹什麽?”

陳黎野:“……”

確實。

“守夜人是擁有覆活成人的機會的。”黑無常道,“但在此之上,有一個前提。”

“他要把自己當做審判者,而不是一個神,一個獵人,一個主宰者。沒有人能自由主宰別人的生死,在剝奪參與者的生死之前,必須先審判他的罪,並對此進行衡量。”

“作為一個守夜人,謝未弦兩千年裏都是一個審判者,這點他當然合格。”

“而對這樣的一個審判者而言,最後對他的審判,就是要他審判他自己。”

“他要親手審判自己兩千年前的罪。”

陳黎野:“……”

作者有話要說:我現在已經不認得審判這兩個字了感謝在2020-10-28 22:23:07~2020-10-30 22:25: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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