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海天一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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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黎野跑到了樓梯間裏,坐到了地上,抱著雙膝低著頭,看起來很低落,也很自閉。

謝未弦緊挨著他,一句話也沒說,他知道自己也用不著說,在他旁邊呆著就行了。

平心而論,謝未弦和林青巖雖然說話不多,但是掰開手指頭仔細算算的話,交情也不少。林青巖怕他歸怕他,但好歹也確實是他為數不多的人類隊友。

謝未弦也說不出自己現在心裏什麽滋味,但好端端的人突然就這麽瘋了,他總歸不太好受。

陳黎野在地上低著頭呆了好久,過了一會兒後,他才擡起頭來,聲音有點悶悶的道了句:“我想去看看。”

謝未弦知道他在說什麽,便自然而然地應了句:“那就走吧,我正好也想去看看。”

陳黎野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倆又站了起來,上了一層樓,回到了林青巖的病房跟前。

——陳黎野說的“想去看看”,就是想來看看林青巖。

可臨到了門口,他又有點慫了,忽然就站定在了離門口不遠的病房墻前,定定的透過那一面特殊的鏡子看著屋內的林青巖,一動不動。

林青巖還在床上擺弄魔方。

陳黎野一停下,謝未弦也就跟著停下了。他跟著他一起看向了屋內,然後又轉過頭看向了陳黎野。陳黎野滿臉平靜,可謝未弦卻從他的平靜裏看出了點難過來。

很正常。

謝未弦毫不見怪。

“走吧。”謝未弦說,“去見一見,心安一下。”

陳黎野:“……”

他看了謝未弦一眼,垂了垂眸,沒應聲。

謝未弦說的沒錯,他確實現在不怎麽心安。

他沒聽話,把林青巖的東西都還給了徐暮雨,依照徐暮雨的性格,八成是不會和他離婚的了,估計還能賴在林青巖的戶口本上一輩子。

而且自從林青巖入院那天開始,他就沒敢進來過。

可他總得去見的。

陳黎野還是有點沒底氣,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就閉了閉眼,嘆了一聲。

然後,陳黎野又覆睜開眼。這一次,他眼中才總算有了幾分底氣,他轉過頭去,對謝未弦說:“走吧。”

說完這話,他就轉過了頭走向了病房門口,一把拉開了病房的門。

這個病房裏並不是只有林青巖一個。病房裏一共四個床位,林青巖在最裏面,正正好好挨著窗,外面的光照了進來,一大半都打在了他身上,把他照得熠熠生輝。

不得不說,這個位置真的風水挺好。

不知道是不是陳黎野的錯覺,在他和謝未弦進來的那一瞬間,林青巖那平靜呆滯的目光好似亮了一下。陳黎野被他眼中的亮光恍了一瞬,有一瞬竟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感覺,林青巖的神智還活著。

但估計也只是錯覺罷了。

林青巖估計沒把他認出來,就坐在床上呆呆地望著他。

其餘床上的病人也都呆呆地望著他。陳黎野視若無睹,直接朝著林青巖走了過去。

他走到了林青巖的床邊,隨後又深吸了口氣,在心裏又秒速做了一番建設後,才叫了他一聲:“林哥。”

林青巖茫然地看著他。

“我,陳黎野。”陳黎野指著自己說,“記得嗎?”

林青巖看著他呆了好半天,過了一兩分鐘之後,才茫然地搖了搖頭。

林青巖的病情好像又重了。

這倒也是,畢竟是從地獄裏出來的人。就算用上了十倍的劑量,估計病情也不會好轉。

陳黎野眼裏的光暗了暗,輕嘆了一聲。

謝未弦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他身邊繞了過去,然後伸出了一只手,在林青巖跟前晃了晃。

林青巖毫無反應。

謝未弦皺了皺眉,又低了低身,把自己那一整張兇神惡煞的臉都露在了他的視線裏。

林青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完了。”謝未弦直起了身子,說,“真就看不見我了。”

“……”

畢竟已經從地獄裏出來了。

雖然這個出來的方式一點都不皆大歡喜。

陳黎野看著林青巖,又沈默了片刻後,開口道:“我跟謝人間成了。”

謝未弦:“……”

“不過他不叫謝人間。”陳黎野說,“他其實叫謝未弦,名字是他親娘給起的,以前總被笑話太娘,後來就沒人敢笑他了。”

他說的很輕很平常,好像只不過是在和朋友聊八卦。

但這個朋友卻回不了他了。林青巖傻楞楞的看著他,好像根本沒明白他在說什麽。

這種情況下,往往清醒的人最難受。

陳黎野抿了抿嘴,又接著說:“林哥,我把東西都給你老婆了,沒燒也沒埋。”

“你可能想罵死我,但是沒那個機會了。我一直覺得你這個處理方法有問題,但是確實……這個做法很合情理。”

“謝未弦也是你這種想法,所以我其實一直都有點想打你一頓,可又一想,你這種想法確實沒什麽不對,我也想不出來到底哪兒不對,就只能幫你了,但說實話……我幫的挺不爽。”

“今天我知道為什麽了。”陳黎野說,“其實從對方的角度來想,這種硬把“對你好”的想法硬套在愛人頭上的方式就不對。”

謝未弦:“……”

“誰都有知道實情的權利,選擇應該是自己來做的。”陳黎野說,“你們可以因為這個有爭執,可以因為這個吵得不可開交,但你不能替對方做決定。她不是個提線人偶,也不是你的附屬品。每個人都是個體,所以在是誰的愛人之前,她得先是她自己,她有知情權和選擇權。”

“……對不起,林哥。”

陳黎野說完,就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是真的覺得愧疚。

但就在這時,林青巖突然來了一句:“你抱歉什麽?”

陳黎野被他突然的開口弄得一楞,隨後猛地擡起頭來,近乎是難以置信地看向了他。

林青巖臉上還是那副傻乎乎的呆滯樣子。陳黎野被他這一開口弄得有點茫然,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那麽楞在了原地。

他雖然沒說話,但林青巖卻像是聽到了回話一般,忽的笑了一下,一下子把臉上的呆滯和傻楞笑沒了七八分。

“你抱歉啥,這又不是你的錯。”他說,“你挺厲害了,我謝謝你還來不及呢。”

陳黎野的眼圈忽的就紅了。

他沒想到自己能得到這種回應。他知道這是林青巖又犯了病,他也記得林青巖說過這種話。可他又更希望,這確確實實是林青巖想對他說的話。

林青巖的精神錯亂得十分嚴重,下一句話又直接跳到了另一個時間點去。

他收斂起了笑,有些嚴肅地對陳黎野說:“都散吧,老樣子,爭取都活著。”

陳黎野:“……”

陳黎野眼裏淚光一閃,淌出來了兩行淚。

謝未弦看著他,皺了皺眉。

林青巖面色嚴肅,好似真的在叮囑他,也好似真的還沒有失去神智。這真是個麻煩的病,總給人一種這人還在的錯覺,又總讓人明白他早已瘋病了。

希望與絕望交纏著侵蝕人。

陳黎野還想說點什麽,但張了張嘴,又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只有呼吸在發顫。

他深吸了幾口氣,最後低下了頭,說:“林哥……我改天再來,我死不了。”

說完,他就再也待不下去了,朝林青巖一點頭,轉頭逃似的疾走出了病房。

謝未弦連忙跟了上去。

陳黎野一出門就坐到了病房旁的長椅上。他情緒現在十分崩潰,一步都走不遠。坐下來之後,他就傾著前身低下了頭,捂著臉哽咽了幾聲。

謝未弦拉上了病房的門,快走幾步,湊到了他跟前去蹲了下來,伸出手去,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

謝未弦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但陳黎野卻更想哭了。

陳黎野也沒有說話,周圍偶爾有人經過,他怕被說鬧靈異事件,一句話也不敢和謝未弦說。但他也沒必要說,謝未弦知道他在想什麽。

謝未弦起身抱了抱他,一言不發地拍著他的後背。

地獄終歸是個殘酷的存在。不是所有人都是陳黎野,更多數時候,他們都註意不到致命的線索,推斷不出引路人的渴望,更推斷不出誰是罪人。

參與者們的生還概率,其實極低。

在長椅上緩了很久後,陳黎野才終於平覆好了情緒,站起來了。

他帶著謝未弦走出了醫院,回到了車上。

但他沒急著發動車子,就那麽盯著車子的儀表盤,又楞了好半天。

謝未弦也沒說話,他望著那棟醫院出神。晌午的陽光打在醫院身上,把整棟建築都照的熠熠生輝。

陳黎野會變成那樣嗎?

他忍不住想。

到時候誰會來照顧他?

他身邊會有一個不離不棄的徐暮雨嗎?

不會,謝未弦會死在地獄裏。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謝未弦深皺起眉,在心裏發了個毒誓。

一定不能死。他也是,陳黎野也是。

“未弦。”

沈默許久的陳黎野突然叫了他一聲。謝未弦微微側過頭,看向陳黎野:

“嗯?”

陳黎野哭的眼睛還有點紅。他用那雙微紅的眼看著謝未弦,眼神平靜地道了句:“我們去看海吧。”

謝未弦楞了一楞。

但他又抿嘴笑了一下。笑時瞇了瞇眼,有了幾分當年境安侯年少意氣時的影子。

他說:“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下面全是糖了,各位小心糖尿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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