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罪之鏡(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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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我的佩劍放進他的棺。

這句話一下子捅在了陳黎野身上,把他捅的渾身一哆嗦,眼前瞬間模糊起來。但還沒等他落淚,他的耳邊就突然傳來一陣若隱若現響聲,仿佛隔著一層什麽東西一般模糊不清。

那陣響聲極其熟悉,就嘎吱嘎吱地在他耳邊響起來。

陳黎野記得,這是鐵樹的聲音。鐵樹每次行動或生長的時候,都會發出這種聲音。

陳黎野一楞。就在他楞住的那一刻,眼前的情景瞬間遠去,變作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這片白光來得突然,陳黎野只覺雙眼一痛,連忙閉上了眼,眼淚也一下子憋回去了。

緊接著,他便聽到鐵樹的聲音漸漸清晰了起來。隨後,眼前那片光也慢慢地暗了下去。

陳黎野慢慢地睜開了眼。他在謝未弦的回憶裏哭的太多,現在眼睛都有些酸痛,還有些頭昏腦漲。

他眼前是滿滿一地的碎鏡子。那些鏡子都被人破壞了,要麽碎了一半,要麽全碎成了渣。而那破碎的鏡子後面似乎還有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有。

那裏面是一片黑暗。

陳黎野看著這些破碎的鏡子和鏡內的黑暗楞了好半天,一時間有點緩不過來,只覺得眼睛有點疼。

他腦子裏還是兩千年前的種種。

他還懸在空中。鐵樹雖然放開了他,但卻沒把他無情地丟下去,而是慢慢悠悠地抱著他的腰,正緩緩地把他放下去,生怕他磕了碰了似的。

陳黎野還在楞神。謝未弦就死在他面前,還留下了一封遺書,雖然他表現的平靜,但內心是無疑受到了重創的——更別提那封遺書每一個字都在誅他的心。

他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卻在他死後流血流淚,他明明在冰山地獄裏那麽抗拒被綁住雙手,卻在那一日被囚住帶走被踹下神壇……

他的將軍被抽掉了傲骨,墜入了地獄深淵。

陳黎野有點呼吸不上來了。

就在此時,古堡裏不知何處而來的邪風很是時候地冰涼一吹,把他吹得清醒了一點。

陳黎野雙眼慢慢地回了神,他反應過來一些了。

他看向鏡子裏的那些黑暗,有點發怔。

他回來了,這裏是孽鏡地獄。

他想。

但他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一時竟想不起來在他掉進兩千年前的回憶之前,這個地獄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腦子裏只有兩千年前的謝未弦。

……對了,謝未弦。

謝未弦!!

一想起這個名字,陳黎野瞬間眼睛裏起了光,他慌張往兩邊看去,卻哪兒都沒看著謝未弦。

陳黎野眼睛都紅了,急的直掙紮,想趕緊掙脫鐵樹去找他。

他得去找他,他想見他。

他想要謝未弦完好無損地站在他面前,他得抱抱他,他得跟他道歉……是他的錯,是他造反太晚了才會這樣的……他得去找謝未弦,得去告訴他他愛他。

陳黎野一邊亂七八糟地想著一邊奮力掙紮著,可他根本掙不脫。他急的快瘋了,他一秒看不到謝未弦,就多受一秒的煎熬。

跟把他的心臟掏出去放油鍋裏去煎了似的。

陳黎野急的扯著嗓子喊:“謝未弦!!!”

無人回應。

陳黎野不肯放棄,又喊了好幾聲:“謝未弦!!謝未弦!!!”

他又連著喊了好幾聲,地獄裏只有他的回聲在空蕩蕩地回響。

鐵樹動作緩慢地把他放到一塊還算站得住腳的鏡子上,然後松開了他。

陳黎野被松開之後,又轉過頭四處去看了一圈,喊得嗓子都啞了,卻依舊得不到一聲回應。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性了。

陳黎野低下頭,看向了鏡中的那片黑暗。

他沒有出來。

為什麽沒有出來……

陳黎野有點不敢想下去,他咬了咬牙,難得的皺了皺眉,心一橫,跳了下去。

他奔向黑暗,跌跌撞撞地去找他的光。

謝未弦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捂住了半邊被紮滿碎鏡片的肩膀,痛的簡直想把自己蜷成一團,低著頭大口喘起了粗氣。

他痛到手都痙攣。

鏡女就橫屍在他對面。這女人被打碎成了一地鏡子,跟一尊碎掉的上了色的玻璃雕塑似的散了一地。

鏡女死了之後,奈何橋就出現了。

鏡女的獵殺場就是鏡中的世界,每一面鏡子後面都是一個鏡中世界,也各自都藏著一座橋。這座橋就在謝未弦面前,但離的他很遠,正在遠處白霧繚繞,似乎是在誘他走去那裏。

謝未弦睜著一只眼睛,喘著粗氣看向橫屍在地上的鏡女,心裏還有點心有餘悸。

鏡女很不好對付,他又跟她打了好長時間,打的你來我往不相上下。雖然最後他打贏了鏡女,但自己也被傷了個慘不忍睹。

他緩了好一會兒,還是覺得痛的不行。

就在此時,鏡外突然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叫喊。

“謝未弦!!”

謝未弦被叫得當即渾身一哆嗦,一下子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害怕陳黎野。

陳黎野的喊聲一聲跟著一聲,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那聲音裏的撕裂簡直是在撕謝未弦的心臟。

謝未弦捂著自己肩膀的手都跟著緊了緊。

可以的話,他現在並不想見到陳黎野,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他。

要告訴他嗎,告訴他他是他的罪?

還是就這麽安靜地去死,就此消失在地獄裏,讓他再也找不到他?

……如果他就這麽突然消失在這個地獄裏的話,那陳黎野也就絕對不會再踏上橋離開這兒。他會永遠徘徊在這個孽鏡地獄裏,直到找到謝未弦為止——無論謝未弦是生還是死,也無論他自己會怎麽樣。

謝未弦了解他,陳黎野是個為了他能拋棄自己所有原則和生死的人。

那要告別嗎……

……

謝未弦還是不太想告別,又或許是,他根本不想面對要告別這件事。

他真的不想,他沒辦法看著陳黎野的眼睛說要離開。

陳黎野在鏡外聲嘶力竭得聲音顫抖,每一聲謝未弦都字字誅心。

謝未弦想逃。他感到自己心裏有千種萬種不甘想對陳黎野說,可又知道這些都不能說。他也知道看過了那些的陳黎野也有千種萬種情緒想對他說,可他不能聽。

一旦說了聽了,兩個人都會萬劫不覆。

本來就誰都離不開誰,可現在又必須離開。

謝未弦心裏亂七八糟的想,被外面的聲嘶力竭喊得心口上血流不停。

突然,外面的聲音消失了。

謝未弦楞了一下,這才覺得心放下去了點,不由得松了口氣,捂著肩膀的手也松了松。

可他剛松了口氣,突然就有人從不遠處落了下來——應該是從外面跳進來的。

謝未弦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最高處。

來的不會是別人,他明白。

他近乎不敢擡頭。

他聽到那處傳來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來人站了起來,轉過了身來。

幾許沈默。

謝未弦是真的想跑。

好半天之後,他聽到一聲沙啞哽咽的“謝未弦”。

謝未弦在原地坐著僵了很久。他本打定主意不去看了,但最後還是抗拒不了陳黎野喚他的這一聲。

他慢慢地緩緩地擡起頭來,就見到陳黎野衣衫不整地站在不遠處,雙眼通紅滿臉淚痕地看著他。

謝未弦只看了他一眼,心裏就咯噔了一聲。

完了。

他想。

陳黎野慢慢地朝他走了過去。謝未弦眼見著他越走越近,心裏就越來越想跑。他往後縮了又縮,可終究還是躲不過陳黎野。

他在陳黎野面前避無可避。

陳黎野站到他跟前,停了下來。

“等……”謝未弦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啞聲說,“等一下……你聽我——”

……你聽我說。

謝未弦連這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陳黎野忽然跪了下來,然後伸出手,把他抱進了懷裏。

謝未弦楞住了。

他身上還留著鏡女紮在他身上的碎鏡片,但陳黎野卻完全不想去在乎這些。他抱得很緊,緊的微微發抖,緊的謝未弦這種死人都有點感覺快要窒息了。

他像是害怕謝未弦會再死一樣。

謝未弦聽到他在哽咽,聽到他的呼吸都在發抖。但等他回過神來後,才發現呼吸在發抖的是他自己。

他慌的手都沒地方放,就無措地在地上亂動。

他告訴自己得把陳黎野推開,不然兩個人都要完蛋。

他感覺自己好像要被拉回人間了,這絕對不行。

可他動不了,他聽到自己的呼吸顫抖,看到眼前漸漸模糊,更感覺到所有的不甘都在叫囂著要洩洪。

不行。

這樣不行。

他在心裏嘶吼著不行,可卻一步一步任由陳黎野把他往人間拉,往深淵裏拉。

一步一步,走向萬劫不覆。

“……未弦。”

陳黎野哽咽著開了口,聲音顫地不像樣,他就那樣緊緊地抱著他,在他耳邊說道。

“……不疼了。”他說,“我不騙你了……我以後都不騙你了。”

謝未弦當即覺得腦子裏轟隆一聲巨響。

所有的一切都瞬間跨越了兩千年的歲月。

謝未弦知道陳黎野在回答什麽。兩千年前,他親手葬了顧黎野。

是那天,他對死去的顧黎野說過的話。

兩千年前,顧黎野回答不了。所以兩千年後,陳黎野再來回答他。

謝未弦在心底裏建立起來封閉自己的城池全面崩塌,他的不甘終於叫囂著決了堤,而那份深埋心底的求不得和意難平,也終於從黑暗之中破土而出。

謝未弦再也繃不住了,他伸手抓住了陳黎野,又渾身發顫地埋進了他的頸窩裏,終於,一聲顫抖的嘶吼從他喉嚨裏爆發了出來。

這是他兩千年來積攢下來的所有不為人知的悲涼。

足足兩千年。

他這墜在歲月長河裏沈了底,到了現在已經足足有兩千年的執念,終於被陳黎野親手撈了起來。

陳黎野也哭的厲害,他已經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但還是堅持著緊抱著他,一邊渾身發抖,一邊同他喃喃個不停。

“對不起……”他哽咽得斷斷續續,“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該,我該早點反的……對不起……對不起啊……哥……我對不起你……我真的……”

謝未弦在他懷裏搖頭。

陳黎野一遍又一遍地道著歉,他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造反,恨得近乎咬牙切齒。

可謝未弦卻從不覺得陳黎野對不起他,從來沒有。

他只覺得萬般都是命,是他活該。

現在該死了,也是他活該。

已經很不錯了,這條命在地獄裏茍延殘喘了兩千年,能等來陳黎野這麽個回答,他自認為已經很不錯了。

真的。

他對自己這樣說,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沒什麽不甘心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死是不可能死的,你說了是不管用的媽媽的好二兒【親媽滄桑抽煙感謝在2020-09-26 22:19:13~2020-09-27 22:36: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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