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四章 卑劣槍手(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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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風吹雨打一整晚,將原本就不怎麽強壯的櫻桃樹糟蹋得夠嗆,樹旁邊的水池子裏漂著零七八碎的殘葉。

天還沒亮,不到淩晨五點,陸斯回就回到了家中。一進院兒看見此番此景,就搬來了梯子支在了櫻桃樹下,他還記掛著要為林漫熬櫻桃醬。

他站在梯子上,一手拿著竹編筐,看著一串串滴著水的紅櫻桃,聽見了林漫走來的聲響,回頭問道:“怎麽起這麽早,要晨跑嗎?”

空氣潮濕,天霧蒙蒙的,林漫抱緊自己的胳膊,站在離櫻桃樹一定的距離,仰頭望著他。

一夜未眠,她問著陸斯回問題的聲音有些幹裂,“你知道《隱樓》講了一個什麽故事嗎?”

陸斯回背著身摘櫻桃的手稍停頓了一下,他的喉結翻滾吞咽,手上的動作又很快恢覆流暢,沒有回話。

“講了一個替身的故事。”林漫向前走了幾步,綠草掠過她的腳踝,上面遺留的雨滴沾濕她的腳腕,“自古貴族便有豢養替身的習氣,為的是當權謀鬥爭危及到自身性命時,這些替身能使其脫於困境。”

少許樹枝已被打折,內裏淺棕色的枝芯裸露在外,垂掛著的幽綠樹葉覆著水光。陸斯回的手在枝葉之間往來穿梭,手腕處翻卷而起的襯衫上出現了道道濕痕。

“凡替身者一生都在為他人而活,皆無姓名,替苦、替離、替愛、替死,就算死去時已血流肉綻也要被再次毀屍滅跡。”

林漫盯著他的背影,他將摘下的櫻桃扔於竹編筐內,櫻桃落在竹編上發出噗通的悶響,又貼著竹編弧度來回滾轉。

她繼續緩緩地道:“可《隱樓》不同。《隱樓》裏的主人公對日覆一日的機謀權術、明槍暗箭深感厭倦膩煩。他聽聞有隱樓於世,藏於深山幽谷,其內有窮困疾苦之人,也有達官顯宦,皆在販賣交換自己的人生。”

“所有人在隱樓裏反其道而行之,他們心甘情願地成為他人的替身,好像這樣才是真正選擇了自己的人生。”

樹根處的黑潤泥土舔著遭遇了利雨襲擊的熟櫻桃,部分已經發褐糜爛,露核的半顆果肉在流著鮮紅的汁水,她更向前踏了幾步。

“只是在成功交換人生之前,要經歷關關考驗,付出巨大代價,認清自己是否敢於割舍,毀容再易容,這一切都讓許多人半途而廢。”

“但主人公還是堅持那麽做下去。”林漫走至水池旁,凝視著他的側臉,“故事的最後停留在他真的完全成為了另外一個人,停留在他成為了替身的第一天。”

竹編筐快要被裝滿,陸斯回仍然面無表情地、機械地重覆著掰折櫻桃枝的動作。

“我不知道他成為所謂的替身後,是從此瀟灑暢意而活,還是發覺自己依舊身處洪流之中。”林漫初看這個故事時,被主人公執著掙脫命運束縛的念想所觸動,可如今她不懂該怎麽理解了。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斯恛。”

比起她剛才發出的每個字音,她所說出的最後兩字雖微不可聞,但其中多含有了一種確認的音調。陸斯回聽得出來,她所問的,是過去那個握著筆的斯恛。

他拽著最後一串櫻桃的力度增大,枝葉動搖,雨水亂墜,薅扯下來的櫻桃損傷,糖漿迸出濺在他的手上,手掌溫度又將其變得黏膩。

陸斯回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穩定情緒後,才從梯子上下來,與她視線相撞,她的眼眸中是他曾預見到過的失望。

“你知道結局嗎,斯恛。”她又問了他一遍。

陸斯回將盛滿櫻桃的竹編筐放在了水池折角處,他擰開水龍頭,彎下腰將手上的糖分洗去。

“我不知道。”他的回答摻在流水聲中,並未有意欺瞞她,而是與她相同,他不知結局該何去何從。

林漫從沒覺得過夏天的早晨會這麽冰涼,從腳心涼到頭顱,寒意不留分寸地布滿她手指的每一個末梢。

“連你也不知道...”她青白的嘴唇扯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我卻相信了這麽久。”

她相信他筆下的那個人物真的沖破了桎梏,這給予了她精神動力,她舍棄掉她原本安穩的生活,她勇敢了一些追尋自己心中所想,而此刻好像一切又被推翻。

不僅如此,更甚的是,林漫心裏因斯恛這個人而建立的青山高樓,燈塔明月在昨晚瓦解、崩塌、粉碎。身處新聞行業,沒人比他們更在乎手中的筆。

陸斯回的瞳孔顫動,微握的手指還在滴著冰水珠,目光不願落在她直視他靈魂的眼睛裏。他看見了她的膝蓋處的擦傷,低聲說了句,“我去拿藥。”

“為什麽要那麽做啊?”她執拗地問著他。

為什麽要回避,為什麽要抹去自己的名字,為什麽要做槍手,為什麽要以槍手這樣殘忍的方式摧毀那個筆直心正的你?

陸斯回的神情變得淡漠陰郁,他越過了林漫朝家的方向走。

她不要再一帶而過,她要他撕裂假面。

“輕鶴今日問我為什麽要做新聞撰稿人。”她驟然說道。

陸斯回一時不解,腳步停了下來。

“我想了很久,卻沒有確切而肯定的答案。”

林漫站在陸斯回身後,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像在背誦課文。

“但或許是因為:

總要有星光照耀黑空。”

她的聲音夾雜著涼風傳了過去,陸斯回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脊背霎時間變得僵硬,向前走的腳步像是卡了殼。

“總要有路燈點亮長夜。”林漫的聲音提高了些,跟在他背後,踩在他留下的看不見的腳印上。

她字字不差地背著他曾在2016年7月6日淩晨寫下的語句。

“沒有光,我們便點燃自己,

沒有聲,我們便站出吶喊。”

林漫的音量變得更大、更亮,猶如要讓全世界聽到。

淩晨五點的城市被黑與白交織的柔光籠遮。她倏然認為,陸斯回的背影是在絕望地宣告,就算全世界都聽見了,他也不會聽到。

“總要有人去做,

總要有人去做。

那為什麽不是我們?”

話音剛落,陸斯回卻猛地停下來腳步,在林漫差點要撞在他脊背上時,他轉身迅速伸手握住了她。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陸斯回冰冷地道。他的眼神、表情、聲音以及相隔她的那十幾厘米的距離都冷漠到讓人打顫。

他沒再看林漫一眼,說完就回身繼續往前走。

林漫不在乎他們前幾日溫暖親近的關系在剛剛短短的幾分鐘內跌到了冰點,她快步走上前,並肩走在他的右側。

“輕鶴今日問我為什麽要做新聞撰稿人。”林漫左傾著身體望著他的漠然,語調急促地接著背下去。

背下去他獲得最佳新聞撰稿人時,未來得及說的後半段話。

“我們的筆要為不能說話的人發聲。”

她的焦灼讓脫口的話有些打繞不清,而那些背出的一個個詞語,他曾寫下過的一行行文字像是無形的鉤索,拋向他,企圖拉住他。

“我們的筆要給不敢說話的人勇氣。”

陸斯回不想再聽下去,目不斜視,加快了步伐,躲閃向他拋來的一條條鉤索。

“我們的筆要去揭開層層醜陋面具。”

林漫努力跟著他的腳步,眼眶泛紅,開始喘息。陸斯回拳頭握緊,走的速度更快,身旁風聲呼嘯,可鉤索的鐵鏈還是隨著林漫的一句句話,狠狠鞭打在了他皮膚上。

就在他要甩開距離的那一刻,林漫卻伸出手去用力拽住了他的胳膊,死死地拉住了他。

乍然停速,兩人砰地撞擊在一起,隔著一層薄汗的皮膚冰涼,被包裹著的骨骼相撞,發出沈悶響聲。

林漫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走到他面前想要與他對視,大口呼吸著,心臟咚咚咚地快要跳了出來。

“我們的筆要把不透明的黑箱砸破。

我們的筆是為了有更多的筆存在!”

她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緊握著他,甚至在他胳膊上留下了紅痕也不肯松手。

“因為我們相信,野火總能燎原。”

終於,她的聲音難以掩蓋地開始顫抖。

天際轉瞬間發白,啟明星逐漸隱落,靜謐的世界馬上就要喧囂。可在這之前,陸斯回,拜托你聽到那個過去的自己好不好?

“你說完了嗎?”陸斯回掙開林漫的手,眼神鋒銳無情。

林漫哽咽卻強撐著,她心如刀割,口無遮攔,“人言為信,你怎麽能背棄你的新聞理想?”

“你怎麽能丟棄你的所言所思?”

“你為什麽要隱藏才能,為什麽不做真正的自己?”

太陽升起,暴雨後的烈日烘烤著大地,陸斯回面色浮現慍怒,口吻絕情冷淡地對她道:“要我回答你這個問題,是嗎?”

她點點頭,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的魯莽。

“好。”陸斯回突然拉起林漫的手腕,冒然走近她的房間,讓她慌亂失措。

既然無可避免,就讓我們針鋒相對,舉刀對峙,就讓我們戳穿彼此,陷入難堪境地。

陸斯回走至冰箱前,松開她的手。他上半身下壓,雙手撐在她腰部兩側的廚臺棱邊。林漫面對著他,身體後傾,背部抵在臺面上,強烈的壓迫感將她環繞。她不知道陸斯回下一步要說什麽話做什麽舉動。

他挑眉盯著她,不容她視線游離,“你一再停留於那扇櫥窗前,看著那件紅裙卻從不走進那家商店。”

“即使你手腕處已經空無一物了三年,你不安時卻依然會去找尋寄托。”

“你交友小心謹慎,邊界重重。”

陸斯回漸漸下壓,越來越貼近她,他們的腿部隔著衣物相抵,氣氛白熱化,他反問道:“難道你真的相信一個算命先生給你框住的這些條條框框?”

“別扯了,林漫。”陸斯回薄情地嗤笑了一聲,“你根本不相信。”

輪到她坐立難安,心驚膽戰,她想要推開他,卻被他扣住了手腕,“一切都是因為你膽怯。”

陸斯回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可憎可惡,但他還是不留情面地揭著她內心傷疤,“你害怕未知,你順從。你扮演著別人口中的“乖女生”,不是信命,而是在不斷迎合他人對你的期待。”

“你長久的偽裝讓你自己都無法確定,什麽才是真實。”陸斯回說完松開扣著她的手,直起身來。

他轉身打開了那臺綠色的冰箱門,加以驗證,“所以,你買了這麽多包煙,這麽多瓶酒,卻從未點燃或飲下,你讓鮮紅的玫瑰在冷藏中雕零。”

冷氣的寒煙飄散了出來,那一層滿滿的酒水,一包包香煙,嶄新整齊地被林漫擺放在冰箱裏。她此刻的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衣服被他一件件剝落,一絲不掛,內心的隱秘被剖開,那種羞恥感彌散至全身,她離開臺面,只想要立刻關住那個冰箱門。

“我討厭你。”林漫咬著下唇,找不到任何適合的詞去表達她的暗怨。

門口處有腳步聲傳來,緊接著就聽到了葉輕鶴的聲音,“這櫻桃怎麽放水池那兒不管了?”

一進門葉輕鶴就瞧見了兩人對峙的眼神,他抱著櫻桃站停。

陸斯回依舊與她目光相對,倘若她有任何掩飾都會在即刻間暴露無遺,他用著破敗的嗓音最後問下:“現在,我想問你。”

“你為什麽不做真實的你?”

誰都無法用三言兩語來回答這個問題,林漫擡起手臂,重重地關上冰箱門,一刻不想再待,跑出了家門。

“林漫!”葉輕鶴隨即喊了一聲,又皺著眉看向站在原地的陸斯回,放下了櫻桃,責怪地嘆著氣說了句“你啊”,就追了出去。

透過窗戶,陸斯回望著林漫遠走的背影,單薄的背影,他的耳畔不斷回響起她的聲音。

或許吧,或許。

或許如今的陸斯回真的再也聽不到過去的自己,可他無聲又寥寂的世界裏從此有了她的聲音。

“林漫!”葉輕鶴沒跑幾步就追上了快步走在前面的林漫,攔住了她,立即道:“我代斯回先向你道歉,他也會馬上就向你道歉。”

聒噪的蟬鳴聲響起,從樹枝上傾灑而下,喋喋不休,晃眼的陽光鋪在了她的長發上,染成了她喜歡的金色,她輕聲開口道:“我討厭他。”

葉輕鶴側了側身,“我知道,他性格強硬,剛他說話可能沒輕重。”

“可是,他說的都對啊......”林漫一直未平靜下來的情緒波瀾起伏,“我討厭他輕易看透我的一切,看透我逃避生活的小伎倆。我明明自己都做不到,還在大言不慚地質問他,應該道歉的人是我...”

林漫失神地道:“他說的一點沒錯,我不敢推翻曾構建的所有,我習慣粉飾,維持表面平和。其實我內心明明知道該怎麽做的,可我一直不去踏出那一步。”

憑心而問,當林漫第一次搜索他姓名卻一無所獲時,當她在口中一遍遍念出他的名字時,當她望著他淒涼地站在祈福樹下時,她早已疑竇叢生,她有數不清的機會可以直接問他為何入獄,問他知不知道斯恛這個名字,她都沒有。

她繞道而行,生怕直面沖突,一向如此。

“我討厭他。

卻又對他如此著迷。”

葉輕鶴明白林漫說的每一句話,他聽到她的聲音變得低沈,像個做錯事的小孩,高氣溫讓她的臉熱紅,“輕鶴,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嗎?”

林漫頓了頓,“我的心裏有一扇窗戶。”

汗水沿著她的頸部流了下去,“但我卻不敢打開它。”

“我害怕打開它以後,窗外不是我期待的風景,我害怕窗外或許根本沒有我想象的那樣好。”

“只要不打開這扇窗戶,就還有退路,就算現在過得糟糕我也可以安慰自己。”林漫將心中的話終於倒出,壓在心裏的沈石被抽走,她肩膀下沈,潸然而笑,“我很懦弱,對吧?”

她隔著淚水擡起頭,看到葉輕鶴吐出一口氣,環看了一圈周邊後,真誠地望著她說,“可誰又不是呢?”

他一字一句地道:“林漫,誰又不是呢?”

誰又不是呢......

林漫向臺裏走去,葉輕鶴和她分開後,回去上二樓找陸斯回,一進門便看到他呆坐在沙發上,麻木地拿著刀去櫻桃核。

“你心裏有火,你也不能跟人家那麽說話。”葉輕鶴上來就劈頭蓋臉一頓罵,“她什麽都不知道,就是想讓你好,得虧人脾氣好,不然換個隨便誰,你看人跟你急不急。”

他半天不吭聲,讓輕鶴著急,“嗯?跟你說話呢!”

“我會找個機會向她道歉。”陸斯回放下刀,雙手交叉支在腿上,“你為什麽要給她我以前寫過的手稿?”

葉輕鶴沒好氣地回,“不能給?那些稿子我當年費老半天勁從垃圾桶撿回來,我想給誰給誰。”

三年前,陸斯回入獄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將他曾寫下的手稿全部投入了一個鐵桶中,準備一把火燒了,被葉輕鶴攔了下來。

“你給她這些做什麽?”陸斯回站了起來,“還有,你急什麽?”

葉輕鶴煩躁地點了根煙,單手搭在胯部處,“你以為我閑的?我不想你一個人生扛。找到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多難,你知不知道你在監獄那三年,我一個人有多難熬?”

“我不會一個人啊,你會一直在。”陸斯回走至酒架前。

“少跟這兒綁架我啊,那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呢?”葉輕鶴吐出煙霧,“指不定哪天我就和迷舟去環游世界了,誰還管你。”

葉輕鶴看他拿出杯子,開了一瓶紅酒,“你在怕什麽?”

“嗯?”

“你每次心裏緊張或恐懼時,才會喝紅酒。”葉輕鶴示意了下他手裏的酒杯。

陸斯回拿著酒杯走過去,喝了一口,沒有香醇的味道只有澀,“輕鶴。”

“我...”他的聲音嘶啞,“在監獄裏我每寫《隱樓》一個字,都會聽到一種聲音。”

“每寫一個字,我的脊梁就在一寸寸地斷裂。”陸斯回張口艱難地說道:“那是我脊梁潰碎的聲音。”

痛心如焚,淚水一下就充溢在了葉輕鶴的眼眶中。三年前四臺臺長看中了陸斯回的文采,為了滿足其兒子從小的文學“夢想”,與陸斯回達成了協議。只要他所寫文章能有所成績,就給他一個重新無名進入新聞行業工作的機會。

“我的手上染了血。”陸斯回低眸看著自己的手掌,“我要如何洗幹凈?”

“我如釜底游魚,我曾經的一切都已蕩然無存。”陸斯回胸腔震蕩燒灼,眼眸忍淚,“我還怎麽拿起筆來,寫新聞稿。”

“我本鐵骨錚錚,一身傲骨,卻只能依靠行卑汙茍賤之事,才能重返我傾註所有熱情的新聞業內。”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讓我以何去面對她?”陸斯回含淚的眼神,望向窗外不知為何折返而歸的林漫。

他是在懼怯。

他心中那扇封鎖已久被遺忘的窗戶,藏在黑暗中的窗戶,落滿灰塵的窗戶有天被驀然叩響了。

他知道叩響這扇窗戶的那個人就是她,可他畏怯她會失望,也不願她被卷入漩渦之中。

陸斯回佇立在窗戶旁,支撐著身體,他力竭殘破......

是否要用一千次的死亡,

才能夠換來一次機會。

我會不顧一切打開,

打開這扇窗戶。

探出身去,

去吻你。

——————

不知道有沒有讀者記得斯回出獄時就把鋼筆扔了,好像在第二章。

感謝箏箏捉蟲,我想撞墻TT

大家的留言我都有看到,愛你們。

記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盡,下章待續。

第六幕 潮汐盡頭

林漫去臺裏的路上接到了林母的電話,電話裏林母聲音疲憊,告訴她林昂和林父從昨晚開始就吵得不可開交,怎麽攔都攔不下來。林昂從小一旦火氣上來了,就只能聽得進他姐林漫的勸,林母實在沒法兒,跟林漫說要是能請假的話,就回來家一趟。

林昂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雖說以前也和父親起過爭執,但這次一聽情形就相對嚴重,於是掛斷電話後,林漫立刻跑回家中取了車鑰匙,在回去的路上跟臺裏請了假。

從電梯裏出來,走家門口瞧見門都沒關嚴,還聽到了林昂憤怒的話語聲,“我絕不會跟他道歉,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林昂,你還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林父邊粗著嗓子訓斥邊奮力拍著餐桌。

昨下午學校叫了家長,因為林昂跟顧揚和之前有次拿項鏈磕窗戶的,那叫劉鵬的同學打了一架。老師問具體原因,兩邊兒都閉口不談,劉鵬被打得不輕,鼻青臉腫的,叫家長來學校後,教導處主任在闡述情況時,用了“霸淩”、“以多欺少”這樣的詞匯。

林昂他爸軍人出身,架可以打,但最見不得欺淩之事,聽到自己兒子以多欺少這句話頓時便火冒三丈,什麽都不問了就要讓林昂先道歉。

可被人按著腦袋就道歉這事兒,在林昂身上絕不可能發生,自然爭執不斷爆發。一個不聽解釋,一個不肯解釋,這場父子之爭如猛虎對牛犢,鬥氣替代了理智。

“您永遠只覺得自己是對的,什麽時候考慮過別人的感受?”

“我做的哪件事不是為你們好?”

“為我們好?”林昂不屑地冷笑了一聲,“我姐當年為什麽會住院?大冬天她本來就生病不舒服,您還是執意要送她去學校聽課,結果呢?”

到現在一想起來這件事,林父依舊深感自責後悔。林漫那年冬天有一晚睡覺時著了風寒,早上起來就病懨懨的,林母想為她請假,但林父要求嚴厲不想讓她耽誤課,只當是個小感冒不礙緊,讓她吃了兩顆藥後,還是將她送去學校了。

結果發燒胸悶、惡心嘔吐趕著趟的一下全來了,學校老師都被嚇得心驚肉跳,立馬把她送去了醫院。

“您什麽都要控制,連她大學讀什麽專業都要管,就因為您的獨斷專行,導致她浪費了多少時間?”

林漫這時推開了門,看見林母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側坐著,力不從心地揉捏著眉心,父子倆一個比一個倔,勸慰的話說遍也不起效,讓她疲倦不堪。

“林昂,你拿上書包出來。”林漫冷著臉站門口說了句,“幾點了,不上學?”

許多時候,親人之間的爭吵仗著愛有恃無恐,不吵個天翻地覆,也要吵個強詞奪理。三人聞聲回頭,林漫的冷靜總算給這把旺火澆了盆冷水。

一看到他姐生氣了,林昂悶了聲,低著頭撿起了地上扔著的書包,跟在林漫身後出了家門。

“你不能和爸那麽說話。”上車後林漫側身瞧著他,語氣裏是她少有的嚴肅,“我知道溝通很難,但爸已經在改變了,你得看到,你明白嗎?”

見他點了頭,林漫才啟動了車,“安全帶。”

現在這點兒第一節課都快下了,林漫開得快了些,“早飯吃了嗎?”

“吃了。”沒吃也說吃了。

“為什麽打架?”

飄了眼林昂望著車窗外不吭聲,林漫抿了抿嘴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敲了幾下,他不想說,林漫也不願逼問,她向來尊重他的隱私。

到了校門口,林昂下了車,林漫看著他的背影還是有些不放心,打開車窗叫了他一句,“林昂!”

在炎日下,林昂回頭。

“有什麽都可以跟姐姐說喔。”林漫的胳膊彎折著架在車窗玻璃上,眼裏帶著溫柔的笑意望著他,“姐姐在呢。”

林昂邊倒退著走,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謝了,靚女!”

說不上來那抹笑容的感覺,林漫恍惚之間覺得其中有種寂靜的悲傷。

“下了二節課後去吃點東西啊!”她知道他肯定沒吃早餐。

“知道了!”林昂轉過身揮了揮手道別。

看著他進了校園,林漫才收去了笑容,她其實頭痛欲裂,打開了車前面的儲物兜,翻找到了止痛藥,撕開要咽下時想起了陸斯回。

咽下去時,她想,還說沒什麽味道,明明苦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她閉著眼靠著座椅等藥物起勁兒,十幾分鐘後,卻依舊沒有效果。

她大腦皮層有根神經,又漲又像被打了結纏住,整個大腦似被這根神經分裂成兩半,疼得她倒抽一口氣,白色粉末已再也無法給她安定。

“騙不了自己...”她喃喃地說了句。

騙得了別人,她騙不了自己,父親給予她的壓力不過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罷了,心牢的那把鎖是她親手為自己鎖上。

手機叮叮響了兩下,她睜開眼收到了夏顏的微信。

夏顏:怎麽沒來呀?

林漫:家裏有點兒事兒。

夏顏:有需要幫忙的call我。

林漫正要回覆,又收到夏顏的一條消息:那今晚的晚宴你來嗎?臺長宴請咱整個臺,說要去晦氣,借著名頭慶祝他兒子楊修跡要去國外進修加發展了。

看到這條消息,林漫神色悒郁地將手機扔在了副駕駛座上,她心亂如麻,憂心惙惙。

過會兒又忿忿地將手機撈了回來,回覆夏顏:去,給我發個地址。

她必須做點兒什麽,林漫覺得自己現在必須得做點兒什麽才行,她打了方向盤掉頭去了一家美發店。

夜幕降臨時,晚宴已人聲鼎沸,臺裏和出版社數得上名兒的皆露臉捧場,宴會廳裏杯光壺影,語笑喧闐,可謂熱鬧非凡。

斯回輕鶴夏顏他們三人聚一起飲著酒,夏顏看了眼時間,說道:“林漫應該到了呀。”

陸斯回向宴會廳門口瞥了一眼,繼續一杯杯地飲酒,不言不語。

“可能堵車吧。”喧笑的人聲幾乎要蓋過輕鶴的聲音。

語罷,宴會廳厚重的柚木門被“嘭”一聲推開。

太醒目了。

以至於聲浪滔天的宴會廳在剎那間被熄了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宴會廳的門口。

“那是...林漫?”夏顏一下都沒認出來,揉了揉眼睛。

人影綽綽,陸斯回凝視著不遠處那個身著一襲紅裙的林漫,金發爍爍的林漫,鮮活璀璨的林漫。

光芒奪目,她的靚艷明媚讓晚宴廳生輝,眾人投以有興味的眼神,嘁嘁的話語聲如波如浪。

那件在櫥窗中總是讓她駐足的、未及膝的紅裙現在貼身勾勒著她寸寸窈窕曲線,聘婷綽約。華麗的吊燈折射出色彩斑斕的光,如將點點星辰灑向她豐潤的金發。金發靈動飄逸柔散在她的鎖骨處,與白皙修長的天鵝頸部如影隨形。

陸斯回胸膛發緊,註視著她,她如一朵燃燒的紅玫瑰,動人心魄,又如美麗的罌粟花,叫人意亂神迷。

她打碎自我局限,綻放勃勃生機,她四溢的生命力似乎在擲地有聲地告訴他:樊籬不在。

搖曳生姿,林漫伸手取了一杯紅酒,仰頭猛地灌了下去,她的腸胃裏感受到了從未嘗試過的灼燙。她用手背擦了下她的紅唇嘴角,不管不顧地一步一步踏向前,直直走向那個被擁簇著站在聚光燈下的男人,楊修跡。

“楊修跡作家,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什麽深思熟慮、謹小慎微都去見鬼吧,林漫她今晚只想沖動。

楊修跡對身邊與他交談的人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有禮地對林漫道:“請講。”又扶了下他的眼鏡,試探地問了句,“我們是不是以前在哪兒見過?”

“您貴人不忘事,但那不重要了。”林漫在內心奚落了幾句曾經的自己,“我想問您,您怎麽看待擺在博物館的贗品和流落的正品呢?”

楊修跡將酒杯放在了服務生所托的酒盤上,正思考著,就聽到了林漫自問自答。

她根本沒想聽他的回答,“我覺得那個精心擺放在博物館的贗品,和小偷沒什麽差別。”

“他以假亂真,盜竊走不屬於他的喧赫名聲,奪走真正應受他人崇拜、敬仰的人的頭銜,享受著他不應得的讚賞與尊重。”林漫字句如箭,穿心決絕,“您覺得呢?”

一語激起千層浪,在場的都是人精怎會連這樣的話都聽不懂,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並不是有多詫異,更多的是在責備這樣一個不識時務破壞氣氛的女人。

“這位小姐,你是在質疑我嗎?”楊修跡面不改色地問道。

看著對方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樣子,林漫笑得嘲諷又可悲,她回頭望著那個站在遠處,站在陰影角落下的陸斯回,堅定地說,“我在質疑,我在質疑房間裏每一個看見大象卻默不作聲的人。我在質疑,我在質疑這場觸目驚心的、合謀的沈默。”

她轉身又擡起無力垂著的胳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包括我自己。”

混亂紛雜的言來語去充斥在宴會廳內,陸斯回穿過嘈嘈私語的人群,大步走至林漫面前,拉住了她的手腕向門口走去。林漫下意識地掙脫了幾下不肯離開,卻又改變了主意,就那麽任他拽著自己。

他們走出宴會廳,在酒店前的噴泉處急停。

“你在幹什麽?”陸斯回的聲音裏有著怒意還揉雜著一層沈悶。

倏忽之間,林漫不知為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發不出一個音節,她明明在剛才還有許多話要對他講,現在卻一個詞都說不出口,嗓子被堵得死死的。

像是一拳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毫無回應。陸斯回右手一把扯開系著的領帶,襯衫領口處的扣子隨著他近乎粗暴的動作被繃扯掉,圓扣飛落在地面上彈跳著做最後的掙紮。

“你剛剛在幹什麽?”領帶歪斜地掛在他的頸部,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打抱不平?”

“可憐我?”

“我沒有!”林漫對上他銳利殘酷的目光,莫名沒了底氣,“我只是...”

“你只是什麽?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麽?”陸斯回狠狠地盯著她,“林漫,收起你的自以為是,你高傲的同情心,不要以為通過幾行字,幾個詞就了解了我整個人!”

“對,是,我不了解!我一點都不了解現在的你。”林漫的怒火也猛然湧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發誰的火,“但最起碼我知道過去的你一定不會做——”

就要脫口而出的詞卻哽在嘴邊,她不要也不想那個詞與他有任何關聯。

“不會做什麽?”陸斯回輕蔑又鄙夷地笑了一聲,“槍手?”

林漫斂聲屏息,聽著他不動聲色地問道:“報酬高有錢賺,我為什麽不會?你憑什麽覺得我不會?”

“就憑我以前寫過的幾個破句子麽?”陸斯回往前走了幾步,兩人相對的距離被拉得更近,“是要我親口告訴你,對嗎?”

他微微俯身,諦視著她的眼眸,用著淩辱又沈痛的嗓音道:“我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下三濫槍手。”

“你,滿意了嗎?”

他說罷又恢覆了原有站姿。

林漫攥緊著拳頭,指甲嵌入了手掌中,血液像是直沖入眼睛裏,一片猩紅,她急促又發抖地說,“陸斯回,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我不要聽你說這些違心的話,我不允許你這樣踐踏自己!”

“怎麽?”

面對林漫激烈的情緒,陸斯回仍依舊無動於衷,他的語調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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