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在波士頓的時候,晏陽曾經給我聽過一首歌,歌詞重重疊疊的那些詞讓我如芒在背。

矛盾,虛偽,貪婪,欺騙。

嫉妒,陰險,爭奪,埋怨。

偉大,渺小,中庸,可憐。

懷恨,報覆,專橫,責難。

地獄,天堂,皆在人間。

我們都是高級動物,所以才過得這麽痛苦。

臥室外面傳來聲響,晏陽進了洗手間。

這老房子的洗手間也又臟又小,熱水器都是老式的,要插電很久才有熱水出來。

我下床的時候洗手間裏已經傳來了水聲,走到門口,我隔著門聽他洗澡的聲音。

冬天的清晨,外面寒風凜冽,室內也沒多暖和,晏陽冷水洗澡,涼意都順著門縫冰到了我的手腳。

他洗得很快,開門出來的時候我直接把已經穿上了睡衣但渾身都散發著涼氣的晏陽抱在了懷裏,他一定很冷。

“以後別用冷水洗澡了。”我說,“會生病。”

晏陽輕輕推開我,擦著頭發走進廚房去燒水。

我跟著過去,他說:“一身的病,不差一個發燒感冒。”

我想起他昨天出門前塞得滿滿的藥盒,想起他回來時它已經空得一粒不剩。

“你怎麽了?”

他看著熱水壺,等待著熱水沸騰。

“你問的是身體還是心理?”晏陽擡手隨意地撥弄了一下濕漉漉的頭發,“不過沒關系,茍延殘喘地活下來了,而且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我們就這樣站著,等著水燒開。

心結宜解不宜結,這是從小我們就懂的道理。

我走過去,站在晏陽身邊,水燒開之後我先他一步拿起了水壺。

“我做飯吧。”我說,“你去把頭發吹幹。”

他轉過來看我,最後還是一言沒發,離開了廚房。

這個家,比以前像樣多了,我不知道晏陽在這裏住了多久,但生活用品和食材應有盡有。

我煮了面條,做了雞蛋醬。

晏陽的碗裏我給他盛了個荷包蛋,說起來我不知道這能不能代表好運,但那個雞蛋我一大碎蛋殼發現竟然是雙黃的。

小時候吃過雙黃蛋,是在鄰居爺爺家,後來長大了就見得少了。

面做好,我去臥室叫晏陽。

他正坐在床邊看著外面發呆,我過去的時候嚇了他一跳。

“吃飯吧。”我說,“今天還要出去嗎?”

他搖了搖頭。

他不用出門我是開心的,那意味著我們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相處,或許還能再聊聊。

我跟晏陽之間有很多話非常有必要說出來,盡管他看起來不是很願意好好和我談談,但我必須得開口了。

我是有愧於他,也有愧於他媽媽,站在我的立場,我既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也是別人生活的加害者,我不幹凈的。

我會繼續恨坑害我的人,但也要彌補善待我的人。

在晏陽面前,我強撐著才能勉強擡起頭看他,倒是不指望原諒,只是希望他能掙脫出這怪異的漩渦。

看著晏陽低頭吃面,我甚至在想,他別愛我了。

單純的愛或者單純的恨都比現在的狀況要好很多。

放下恨大概很難,我也沒資格要求他不要恨我。

那麽就別愛我了,徹底把我踩在腳下,踩著我的屍首走向新的生活,這是我認真在期待的。

我會繼續愛他,很覆雜的愛,在難以割舍的情欲之愛中還有無可否認的親情之愛,我想用自己這雙手托著他往上走,回到雲端去,不必看見半截身子陷在沼澤中的我。

只要他能回去,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泡在苦水裏。

這不是犧牲,是我活該。

“怎麽了?”他大概發現我一直盯著他看,擡起頭來不自在地看著我。

我說:“沒事,就是覺得你現在太瘦了。”

他沒什麽表情,繼續低頭吃面。

晏陽很努力地大口吃面,可是很快就皺起了眉,我擔心是我煮的面或者做的雞蛋醬不和他的胃口,可他搖搖頭,把碗裏的那些都吃了。

我收拾廚房的時候聽見他在洗手間嘔吐的聲音,聽著他的聲音,心一點點下沈。

那時候我不確定他嘔吐是因為吃得不舒服還是因為那是我做的,手裏的盤子被我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蹲下來清理碎片的時候,不是沒想過一死了之。

但很快我就放棄了那個念頭。

晏陽吐完,面色慘白地來到廚房門口。

他說:“我有一陣子得了厭食癥,現在已經基本恢覆了,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今天吃得比平時多,不舒服。”

說到底,晏陽始終善良。

我蹲在那裏把攥在手心裏的陶瓷碎片丟進了垃圾桶,強忍著眼淚,低著頭,點了點頭。

我收拾完一地的碎片,起身繼續洗碗,我聽見他說:“面條很好吃,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雙黃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