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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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們是從沒真正見識過地獄的,過得再苦再累再無力支撐的時候,也是在人間的邊角摸爬滾打。

但往往那種介於人間和地獄之中的灰色地帶是最恐怖的。

我擁抱晏陽的時候,時刻擔心他會推開我,然後指著我的鼻子唾罵我有多可恨。

那種隨時會被他推開的恐懼讓我像一個在縫隙中爬行的瀕死之人,究竟是回到人間還是徹底跌進地獄,全憑他的發落。

我搞不懂晏陽對我的感情,也搞不懂他究竟想做什麽,當我吻他,他無動於衷。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接受,他躺在那裏睜眼看著我,在遲遲沒有平息的爆竹聲中,承受著我或輕或重的吻。

兩年來,我經常會自慰,好像這兩年的性欲比從前更加旺盛,每次自慰我都想晏陽,可是又不敢想,對於他我始終都是愧疚的。

有多愛就有多恨。

明明我們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我卻好像能感受到他的愛和他的恨。

只是我捉摸不透。

當我的手探進他的衣襟,手心貼在他的小腹,他像是一句冰涼的屍體,身體無法拒絕,但靈魂在痛苦地嘶吼。

他嘶吼是因為覺得我骯臟下流。

我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最後收回了手,我用力地把手在自己的衣服上蹭,蹭到皮膚發燙發疼,然後才撫摸了一下他汗涔涔的臉。

“對不起。”

我從他身上下來,重新躺回地上。

我不敢看他,只能側過身去背對他。

晏陽始終沒有發出過聲音,就這樣直到天亮。

冬天天亮得要遲一些,我盯著面前的櫃子,感受著房間一點點充滿陽光。

正月初一,陽光很好。

我聽見晏陽起床的聲音,鐵床發出吱嘎的聲音,然後就是他穿著拖鞋走出臥室。

我跟著他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在他後面。

晏陽變了太多,現在如果不告訴我這個人晏陽,看著他的背影我甚至沒辦法立刻認出他。

瘦且頹喪。

當然,他的頹喪大概只有我看得出來,在別人眼裏他可是造型精致舉止優雅的青年鋼琴家。

我看著他站在客廳喝水,他望著窗外,直視著灑進來的陽光。

“早上好。”他突然轉過來看我。

我沒有說話,直楞楞地對著他點頭。

他像是笑了,清淺的、有些諷刺意味的笑。

他在諷刺我?還是諷刺自己?也有可能是諷刺當下的一切。

“去洗漱,我來做早飯。”他轉身往廚房走,我實在忍不住拉住了他的手腕。

晏陽的手腕細到我再用力甚至能將它折斷,他瘦成這樣,還有力氣彈琴嗎?

“聊聊吧。”

他一定是有話要說的,我也應該有話要說。

可我又不得不承認,當我提出聊聊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應該如何整理面前的一團打了結的毛線。

從哪裏開始聊?

從我被他接出來的那一刻?還是我住進去的時候?也或許,應該從我們遇見那時說起。

晏陽抽出被我拉著的手,轉過來背靠著墻打量我。

“我爸媽離婚了,”他說,“去年分開的。”

他伸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摸過煙盒,打開的時候發現裏面是空的。

“我大衣口袋裏有煙,給我拿一下。”

我轉過去看衣架,遲疑了一下,還是給他把煙拿了過來。

一大早,晏陽閉著眼靠著墻抽煙,他吞吐著煙霧,散發著疲憊的氣息。

“這個消息對你來說挺值得開心對吧?”晏陽瞇著眼睛看我,“我要是你我也開心。”

然而並沒有,知道這個消息我並沒有覺得開心。

我還是厭惡那個男人,但當我把對這個人的報覆同時加害在了晏陽和他媽媽身上時,我真的是愧疚的。

但應該沒人會相信我的愧疚。

“至於我呢,沒人要我了。”晏陽說,“你知道為什麽嗎?”

他突然逼近,我們倆的鼻尖貼到了一起。

他夾著煙的手指點著我的胸口,咬牙切齒地對我說:“因為我跟你的破事兒。”

晏陽眼睛紅了,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因為哪怕你辜負了我,又毀了我的家,我他媽也還是在為了你活著。”

他應該是真的恨我的,可大概愛也是真的。

我第一次看見晏陽青筋暴起的樣子,他像是隨時會痛苦到發狂。

他說:“你知道這一地雞毛是怎麽被清理幹凈的嗎?是我跪在地上一點一點舔幹凈的。我跟我親哥哥亂倫,在我滿腦子想著怎麽才能長長久久的時候,我心愛的人給了我當頭棒喝。我媽要我別再想著你,當你沒存在過,我們母子倆離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和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關系遠一點,她說我們還能好好生活。可我沒答應,我翻來覆去都沒死成,為什麽?因為我他媽想到你還在醫院裏,我死了你怎麽辦?我他媽怎麽那麽賤到了那種時候還在想著就算死了也要跟你合葬!賤骨頭,我就是賤骨頭,從你身上剝下來的賤骨頭!”

晏陽最後幾乎是顫抖著吼出來的,他滿臉淚痕,像個瘋癲的野獸。

我想抱他,可是卻動不了,只能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他痛苦地嘶吼。

晏陽蹲下來,顫抖著手抽煙,他用手背蹭臉上的淚,他說:“我他媽就是賤的。”

我看著他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好像整間屋子都在和他一起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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