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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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的前三十年裏,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混亂且醜陋的,我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原來也是個極度自私的自我主義者,這一點大概完美遺傳了生我的那個男人。

我像個面目猙獰的小醜,害人害己。

晏陽討厭我是應該的,如果我是他,搞不好現在已經拿著刀子紮過來了。

可惡至極,令人作嘔,我一直自詡是受害者,卻偏偏加害於我最喜歡的人——大概也是唯一一個全心全意待我的人。

我這種人怕是不值得同情,碎屍萬段然後灰飛煙滅才是最好的歸宿。

我朝著晏陽鞠了一躬,並不是在求諒解,只是希望他知道我真心抱歉。不求諒解因為至少在我和他的事情上,我不配得到諒解,當我從混亂的狀態中走出來,神志清醒地站在他面前時,我不得不承認,不管我出於什麽原因做出那些事,都不可避免地傷害到了他。我丟向他爸的刀,也劃破了他的心口。

真心是應該被呵護而不是被如此踐踏的。

只是我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有些晚了。

晏陽背靠著醫院樓梯間的墻壁,我直起身子的時候他一直皺著眉看我。

我不知道我們多久沒見了,幾天?他瘦了很多,看起來很憔悴。

我膽小如鼠,大概也遺傳了那個拋棄我的男人,在這種時候甚至不敢開口詢問一下晏陽的情況。

為什麽也在醫院?

出了什麽事?

是不是覺得愛我很辛苦?

太矯情了,不如趕緊滾出他的視線。

我轉身離開的時候發現自己真的從生我的兩個人身上完美繼承了他們不該被繼承的一切——暴戾、偏執、自私、懦弱。

不過還好,晏陽是美好的,感謝他有一個善良溫柔的母親,感謝他和我們不一樣。

我沿著走廊一直走,走到盡頭,從另一邊的樓梯下樓。

深冬時節,我穿著單薄的病號服走出住院部的大樓,冷風刀子一樣刮過,眨眼就打透了我。

冷得渾身發疼,但這種疼也喚醒了我,讓我可以保持清醒。

我身無分文,於是一路步行,在凍僵之前回到了那個破舊的老屋。

這地方一如既往,我當年離開時什麽樣,它現在還什麽樣。

過年了,左鄰右舍門上都貼著春聯,無一例外都是超市或者銀行免費贈送的,上面還印著人家的名字和logo。

那一樓層,只有一家死氣沈沈,連門都是壞的,是誰家不言而喻。

我推門進去,走路的時候腳已經幾乎失去了知覺,屋子裏冷得像冰窖,是我真正的棺材。

我站在門口掃視四周,回顧從我記事開始到前不久離開時發生在這裏的一切。

深夜的尖叫,逼近的菜刀,一個個落在我臉上的巴掌和打在我身上的棍棒,歷歷在目。

我受盡了虐待,恨她也恨他。

我也恨自己。

或許我真的不應該被生下來,或許我在出生後就應該被摔死。

人類的悲劇是因生而來,不誕生就不會有那麽多痛苦。

我從衣櫃裏翻出一件骯臟的大衣,那衣服在櫃子裏放了幾年了,又臟又破,我裹在身上,試圖用它稍微取暖。

我開始打掃房間,從客廳到臥室,收拾得幹幹凈凈。

這屋子多少年沒人住沒人管了,破損的門成了擺設,我打掃的時候甚至發現很多原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垃圾。

撕碎的撲克牌,捏扁的可樂罐,用過的安全套。

怕是那些遲早要被砍死或者被抓起來的小混混已經把這裏當做了聚集地,在這裏做盡壞事。

我心平氣和地把骯臟的一切都掃地出門,這個家前所未有的幹凈。

最後一個應該被清除的是我,我才是最該被消除的那個。

我脫掉那件臭氣熏天的大衣,踩著滿是灰塵的冰涼床板,站在了窗臺上。

那扇窗戶並不大,我家裏沒有窗明幾凈的大玻璃窗。

站在那裏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午睡醒來發現家裏沒人,我的腳被鐵鏈拴在床腳,活動範圍很小。

那時候我怕得要死,哭嚎著爬上窗臺,一邊喊媽媽一邊踢碎了玻璃窗。

那是我幾歲時發生的事了?應該還沒上小學。

原來那個時候我就曾經站在窗臺,只要多往前一步就能掉下去了。

我站在那裏,低頭看向地面。

四樓,她曾經從這裏一躍而下,摔得血肉模糊。

如今我要是跳下去,也會有和她一樣的死狀嗎?

我閉上眼的時候,風呼嘯著,我甚至覺得自己能看到我跟她的屍體在地面重合,什麽歸宿,那才是歸宿。

身後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把我往前推,就在我要跳下去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戲謔的笑。

我猛地睜開眼,回頭,發現有人站在房間門口。

那個叫耗子的,多年沒見變了樣,但我依舊能記得他。

他吊兒郎當地倚在我家臥室的門框上,嚼著口香糖,笑著看我:“快點跳,我等著看熱鬧呢。”

他掏出了手機:“你說我是在這兒看比較刺激還是到樓下去看更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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