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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八十二,重逢—康熙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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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娘沒有攔我,經過這麽多年的磨合,她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女兒脾氣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第二天早上,一起吃過早膳後,吩咐小廝把馬車套上。

我有些忐忑的坐上馬車,心想自己到京城的消息還未散布開,且這次只是到十三府邸,應該可以遮人耳目吧。

可惜我的如意算盤竟沒有打準,當我剛下車站在滿目白幔的大門口時,除了驚訝外,還聽見一陣馬車聲。

“奴才給雍王爺請安,王爺吉祥。”小廝機靈的搶在前頭替我擋駕。我慌忙回過頭去,只見四爺正穿著一身素彎著腰從簾邊出現。

他顯然見到我楞了一下,邁了一半的左腳停留在半空中。闊別八年,彼此的相貌外形都發生了悄悄的變化,他蓄了點淡淡的胡子,臉色更為黝黑。我想這一定是他在圓明園學農耕種的結果。

而我不敢說自己未曾衰老,但眼神裏透露出的東西定然比當年更為沈穩。

他杵在那裏,與我距離三米,雖然互相關系該比老朋友更進一步,可現在帶給我的感覺卻猶如最熟悉的陌生人般冷漠。當時光雕刻了愛情的時候,距離成了唯一的借口,況且我和他這一世間並沒有刻骨銘心的牽絆。

“早聽說你要來京城,卻不知今兒個能碰到你。”許久,他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不大,有些嘶啞。

“昨日才到的。”我點點頭,“四爺該多喝點水,這個季節太幹燥。”我試圖朝他笑笑,雖然知道有些勉強。

他似乎明白我在掩飾著什麽,竭力配合。他幅度甚小的扯了扯嘴角,轉身瞅了一眼大門上的白幔,然後依舊轉過來面朝我說:“或許我們來得都太晚了,珍兒昨日夜裏歿了。”

我一聽大吃一驚,珍兒不是好好的嗎?怎麽就突然歿了?我盯了一眼四爺,又趕緊扯了裙角,疾步上臺階,伸手敲門。

待我把手砸個生疼的時候,大門才緩緩開了一道縫。一位守門人,僅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警覺的問:“請問姑娘你找誰?”

沒等我回答,只聽蘇培盛在後呵斥:“大膽奴才,見了雍王爺還不開門?”

吱呀一聲,在第一時間,門被開啟了,守門人恭恭敬敬的朝著四爺下跪:“雍王爺吉祥。”

四爺不會計較這些小事,他略微點了頭,表示應允,便將眼睛掃向我,輕語:“走吧。”

我低著頭,跟著四爺在背後走,守門人及時關閉了大門,另一個小廝則飛奔前去通知十三嫡福晉。

十三府邸的景象是駭人的,因為常年未修葺原因,滿院顯得雜草叢生,幸好現在是白天,否則聊齋志異是對黑夜最好的形容。

從背後看,四爺的身形確實單薄不少,一件素色的便衣在風中有些輕薄得東晃西晃,再加上慘白的布幔作為背景,怎一個愁字可以形容。

“妾身給四哥請安,四哥吉祥。”十三嫡福晉兆佳氏披了縞素,臉色憔悴的出現。

“弟媳不必多禮。”四爺連忙雙手虛扶,看得出,現在十三府邸如此光景,他的臉上也情何以堪。

下人們把花廳的門推開了,撲面而來略有黴味的氣息,屋裏的炭火燒得也不夠旺,乍一進去腳底板更覺得冰涼。

我走到偏下首的座位邊,沒等小廝給我拂下灰塵,便一屁股坐了下去。頓時覺得幾道視線齊齊的射向了我。我愕然發現,這幾年在杭州自由自在的生活過慣了,連起碼的規矩都忘了。

“格格,這裏灰太多。”我的隨身丫頭悄悄提醒我,看來不光是規矩,連清潔度我都忽略了。

不過我的這種大大咧咧在四爺眼裏或許成了特殊的意義,他用餘光掃了我一眼後,也不嫌棄的直接落座。這樣的舉止落入兆佳氏的眼裏竟成了深深的體恤。

兆佳氏含著熱淚朝四爺講:“妾身無能,自打十三爺入宗人府來,全府均由側福晉珍兒打理。這半年多來,她一直生病,我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可現在連她都也……”話沒說完,兆佳氏就用帕子掩了面,情不自已了起來。

兆佳氏的感情是真摯的,句句發自肺腑。我了解她,性格溫婉,與世無爭,和陳珍兒在性格上恰好互補。正是兩人的相輔相成,十三府邸才沒蕭條得過分快。可惜那都是過去式了。

“前些日子,不是送了些上好藥材過來嗎?”四爺皺著眉頭問。

“側福晉說是要節省給宗人府的十三爺,自己打死不吃。”兆佳氏哽咽著回答。

我的眼淚隨著她的這句話,奪眶而出。珍兒對十三爺的感情炙熱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就算沒有實際的肌膚相親,就算是十三爺敷衍的對待,就算是僅名義上的稱謂,珍兒也將十三側福晉的角色傾情的演繹。哪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無怨無悔。

“是我對不起你們。”四爺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以我對他的了解,此刻的他一定也是在苦苦壓抑自己的感情。

“四哥對府裏的照顧已經讓妾身受惠不少,哪裏敢……”兆佳氏連忙起身,朝四爺作揖。

四爺搖搖頭,用手指著我對兆佳氏說:“弟媳也該感謝茜寧格格,這些年來,四嫂送來的物件中有不少是她委托的。”

我不敢相信四爺口中所述,這八年來,我除了寫信給鼎鼎,從未與京城有所往來。怎麽就成了四爺口中的捐獻者了呢?

“茜寧格格?不是九哥未過門的嫡福晉嗎?”兆佳氏恍然大悟的拉著我的手。在我木納的點頭後,她更是莊重的退了一步,朝我深蹲行禮:“妾身給九嫂請安,九嫂吉祥。”

頓時,我明白了。估計是九爺因為安琪的事對十三爺一直心存感激,但礙於朝廷紛爭和面子問題,在我走之後,以我的名義向十三府提供幫助。

想到這裏,我含糊的回答:“福晉不用多禮,這些是應該的。十三爺對我不薄,我和珍兒也算是故交。此次返回京城,如果不嫌棄,你大可以來找我。”

說完這些,我偷瞟了一眼四爺,只見他正將視線停留在我臉上,若有所思的模樣。

我知道我所有的一切都瞞不住他的眼睛,在回去的路上,我並肩朝他發問。

“四爺是不是知道我不是那個大善人了?”

四爺停下腳步,慢慢轉向我:“本來我沒多想,一直以為這麽多年來是你做的。可方才看到你的眼睛閃過一絲疑惑,我才發覺那是九弟的功勞。”

“我以為京城的人和我一樣,按部就班的生活著,從未想到太多,故而不曾聯系。”

“你又說謊了。”四爺凝視著我的眼睛,毫不留情的說著,“你要是講給別人聽,或許能夠騙過,可在我面前說,我偏要揭穿。”

“你有太多的放不下,又有著十足的好奇。可惜擔心太多,沒有勇氣去面對,所以學那鴕鳥埋頭不見罷了。其實你的心從未離開京城。”四爺的表情認真誠懇,他似乎根本不擔心說出了我的心思,會讓我惱羞成怒。

“看來你比我更了解自己。”我自嘲的說,心裏卻佩服他的敏銳。

四爺淺淺一笑:“對於人,我喜歡研究,對於你,我更願思考。否則我就不會在第一時間發現你喜歡的人是十四弟。”

既然他把話說開了,我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八年過去了,很難得的機會讓我和他能站在同樣的高度去觀察問題,討論問題。或許還是應了我之前的話,八年的時光雕琢,彼此已經沒了當時的心境,許多事情都看開了,看淡了。

“沒錯,我曾經喜歡過他。”我大膽的承認,“可是經過這麽多年,所謂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我已經放棄了。”

“有些事情,需要放棄。有些事情需要爭取。”四爺的話好像不是對著我說的,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在表達他對那個位置的籌謀,可是又很隱晦。我知道這幾年他在圓明園精耕細作,絕不是為了平覆心境,與世無爭。不爭就是爭,他很明白這個道理。

頓時一種特別壓抑的感覺在我心底幽幽浮起,我覺得我和他的關系從此刻開始不只是簡單的朋友關系了。本來我是沒資格和他平起平坐的,可就是因為我來自未來,對他之後的幾十年了如指掌。而他似乎也懂得我好像與別人有一絲絲不同,主觀和客觀上的對我格外相看。一種勢均力敵的對持感強烈的沖擊著我的腦海,我有些害怕,竟還有些期待。我知道蟄伏了這麽多年,將因為最後的一幕決定著永遠。

“對了,想問你,你知道為何這麽多年來,這是我頭一次去十三府邸?”四爺沈默了一會兒,突然發問。

我低頭想了想,同樣毫不留情的揭穿他的心思:“四十二年的時候,我在塞外替太子挨了板子,當時德妃娘娘提點說,這宮裏是沒有對錯的,關鍵是萬歲爺怎麽想的。”

四爺的眼睛瞇得更彎了,他甚至於鼓勵我把話說得更赤/裸裸些。

“萬歲爺盯著你的時候,你什麽都不能做,哪怕是顧忌兄弟情義,君臣之情。萬歲爺覺得你好時,什麽都是好,甚至於折一枝含雪臘梅,都充滿著陽光。”

“你懂我,真的懂我。”四爺的表情稍稍激動,眼睛更是散發著耀人的光芒。

“四爺,告辭。”我突然產生後怕,擔心今天的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再細想或許在久別重逢的當下,我雖嚴於利己,但隱藏在心底的舊情潛移默化的影響著我。

我克制住想再次回頭和他道別的沖動,咬牙加快了腳步朝前沖。坐上馬車,嘴裏催促著趕緊回府。我承認,我想逃,而且是慌不疊的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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