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六十六,抗旨—康熙四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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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頭腦裏全部是十四爺和牡丹的身影來來回回,既想弄清楚事情原委,但又害怕真相過於殘酷。

正仿徨間,聽到有人沈聲道:“宮門都要落鑰匙了,你怎麽還杵在這裏?”

我應聲擡頭,赫然發現四爺正肅著臉,不知何時站在面前。

我慌忙蹲下身體,俯了俯說:“奴婢給四爺請安。”

可是話雖說完,卻不見四爺慣例的說起身,我不由得偷偷張望,原來四爺依然保持了冷峻的表情,一雙黝黑的雙眸正集中在我臉上。

我慌張地摸了摸臉,還好,臉上沒有濕漉漉的觸感,想必自己已經欲哭無淚了。卻聽四爺又講:“你怎麽把嘴唇咬腫了?”

我下意識地抿了抿嘴,確實感覺雙唇合攏時有些厚腫,又用手指輕撫了一下,再瞧一眼手指腹,卻見有紅色的血跡沾染。看來四爺是給我留了幾分情面的,我的嘴唇不光是腫大,更是出了血。估計是我剛才咬著嘴唇思考的註意力太集中,用力過猛,連破了口子都毫無知覺。

“你又怎麽了?”四爺了然的說了個“又”字,把我窘得無法形容。

我忍不住又咬起唇來,這次才感覺到嘴唇上的傷口發出疼痛的感覺。可是這樣的疼痛和我心裏的疼痛來比,又算什麽呢?

“唉。”出乎意料的是四爺嘆了口氣,他皺了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從袖中抽出一塊白色的手帕,遞到我面前。

“奴婢有。”我立馬謝絕了他的好意,想用自己的手帕來擦拭自己的嘴唇。豈料當手帕湊到眼前時,我才發現手帕不知什麽時候也被扭成了麻花,皺皺褶褶的,難看得無法形容。

“你總是不想講太多,可眼睛裏卻藏不住。”四爺突然一句很坦率的話讓我鼻子有些發酸。

“我……我……”我很想解釋,可不知從何說起。或者幹脆說,根本無法解釋。

四爺頗為無奈地搖搖頭,側過身體,望著高掛在屋檐角落殘存的陽光道:“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追究罷了。等下我要去十四弟的府裏走一遭,你隨我一起吧。”

他的話正中我下懷,可又讓我產生恐懼:難道這一天真要這麽快來臨?

可是,我又哪裏有選擇的權利,只能深吸了一口氣,默默無語地跟在他身後。天知道自己坐著馬車,越靠近十四府邸一米,我的心就越撕扯出一公分的傷口,鮮血淋漓。

這是我第一次到達這世的十四府邸。遠處熟悉的街道,斑駁的石獅,無一不告訴我快了快了,那個朝思暮想的安樂窩就在前方。可是這又有什麽用呢?這哪裏是曾經的家,曾經的歸宿?

遠遠已經瞧見一個身著淺綠色便裝的女子在幾個小廝的簇擁下侯在門口。

未等我向對方行禮,卻見她已經溫溫柔柔的朝四爺開腔:“妾身給王爺請安。”

“弟妹不必客氣。”跳下馬車的四爺虛扶了一下,禮貌回答。看得出,雖然是大伯和弟媳的關系,但熟悉度並不高。

“十四弟可在府邸?”四爺淡淡地問。

只見嫡福晉完顏氏飛快的朝門裏瞥了一眼,然後極輕的回答:“爺在府裏呢。”

“既然如此,那帶我過去。額娘命我帶了她老人家親自縫制的香囊。”四爺朝蘇培盛使了眼色,蘇培盛上前一步,將那只蘊含著滿滿母愛的盒子遞了過去。”

完顏氏的臉色暗了暗,接著以更隱晦的聲音說:“爺恐怕不得空呢。”

本掀了袍子,預備大步走的四爺,聽到後扭過頭來,朝著完顏氏疑惑道:“他還在喝糊酒呢?”

“是。”完顏氏將手帕掩了掩嘴角,仿佛家醜不可外揚一般尷尬道,“本就喝了好幾天悶酒。前兒個去了趟德勝門,回來後就愈發生氣了。”

她說話時,縮了縮脖子,好像很害怕自己的話語被人揭發到十四爺耳朵裏一樣。我頓時明白,這一世的完顏氏和前世一樣賢惠外,依舊是不受寵。

“真是頭倔驢子。”四爺同樣無奈的講,我估計他和完顏氏一樣,根本拿十四爺沒辦法。

“王爺隨妾身來。”完顏氏朝四爺微微俯身,然後快走幾步到先頭領路。

我跟在隊伍的末尾,一步三回頭的打量著亭臺樓閣。恍如隔世是行走在院邸中最大的感觸。記憶中因我而修建的竹林,假山,吊腳樓,觀賞橋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開敗的牡丹花卉和半枯的柳樹。

“給王爺見笑了。”完顏氏好像也註意到別人的目光似的,朝著身側的四爺羞道:“妾身不曾認真打理園子。”

“哪裏。”四爺擺擺手,表示毫不介意,可我卻分明看到他的目光朝後一瞥,似乎在觀察我的表情。

可是我又能有什麽樣的表情呢?不能哭,也不能大叫,冷峻的外表下壓抑著一顆快要顛覆的心。

“王爺,請。”轉眼來到一處院落,完顏氏站在門口朝著四爺講。

我跟隨四爺的腳步魚貫入內,剛接近屋門,就覺得一陣陣酒氣傳來,仔細一看,屋門口的廊下,像小山似的堆了一堆空酒壇子。

“來……人,爺……要喝……酒。”正觀察著,只聽屋內十四爺的聲音響起,聲音斷斷續續,而且有些大舌頭。

四爺朝完顏氏點點頭,完顏氏機靈地彎了彎腰,退到了院門口,顯然她不想趟這渾水。而我也只能隨著四爺的腳步,和蘇培盛一起進入屋子。

果然不出所料,酒氣熏天的十四爺應該是好幾天沒有上朝了,那青皮絨絨的腦袋,胡子拉碴的下巴,已經不能用不修邊幅來形容。

更有甚者,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極了餓昏頭的野狼。他幾乎是發出一聲低吼後,咳嗽了幾聲,朝著四爺大聲說:“今兒個什麽風把四哥吹來了。”

四爺左右瞅了一眼,然後在蘇培盛的收拾下,勉強坐了下來,回答說:“額娘讓我來看你。送些她縫制的香囊。”

“哦,多謝額娘。”十四爺雖然神志不清,但禮數是懂的,“也多謝四爺代勞。”

“另外,額娘也想問問你,打算什麽時候上朝?”四爺註目著蘇培盛放下盒子,又問。

“哼。”十四爺的鼻子重重的吐了一個字,“上什麽朝?行屍走肉。”

“你如果是為了牡丹,大可不必。”四爺說完這句後,特意朝我看了看,又講,“她既然寧願抗旨,你就不能強求。”

我的心應聲一沈,該來的,終於來了。可是眼前的這副光景,當事人又該如何收場呢?

“四哥胸有丘壑,爾等自嘆不如。”十四爺“嘭”得一聲將酒瓶一甩,那帶著殘存酒水的瓶子應聲粉粉碎在青石地上。

接著十四爺瞇著眼睛,苦楚道:“小弟從小心無大志,唯有幾分兒女情長牽腸掛肚。”

他順手抄起另一個酒瓶,用牙齒一咬,吐掉了塞子,猛得一仰頭,啜了大大一口,然後囫圇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四爺被人譏諷後,雖然臉上不太好看,但他應該是明白的,跟醉漢理論是毫無意義的,況且對方又是自己額娘最寵的弟弟。

他低頭想了想,又說:“你要是這樣胡鬧下去,恐怕要驚動皇阿瑪了。況且你的反應越大,對牡丹也越是不利。”

四爺說話的時候,前半句,十四爺繼續仰頭灌著酒,後半句牡丹兩字出現,竟讓十四爺微閉的眼睛突然睜開,並伸長脖子往這裏看了看。

突然,他手臂一撐,晃晃悠悠的起身,前搖後擺的朝我走來。我既激動又害怕,因為我看到了十四爺渾濁的紅眼睛是圍繞著我打轉的。

“牡丹,是你嗎?牡丹。”十四爺一把掐住我的胳膊,將我往他胸口拖。我的視線一下子被皺折的絲織物遮得嚴嚴實實,掙紮間才勉強從他的胳膊縫中瞧見四爺那只握緊成拳頭的手。

“你告訴我,你為何寧願抗旨,也不願意嫁給我?”十四爺呢喃著,用的力氣仿佛要把我捏碎。

沒等我回答,十四爺又吼道:“我哪裏做錯了?我哪裏不如你心裏的那個人?就因為你們以前青梅竹馬?”

他的話瞬間讓我落淚,大顆大顆的水珠子順著臉龐滑落手臂,袖子,衣襟。

“我哪裏不如他了?”十四爺帶了哭腔問,“難道我貴為皇十四子,在你眼裏很差?”

一時間,我忍不住大聲抽泣起來,我知道我根本無力抗拒面前這殘忍的現實。雖然我能回答十四爺這個問題,他在未來將一直順風順水,直至達到事業的頂峰。可現在的我卻啞口無言,只能用緊緊的擁抱來代替回答。

我揪著他的袖子,將視線深埋在他的胸口,自己對自己說:就讓我放肆這麽一次吧,不管周圍有沒有人。

一時間屋內兩個因為不同對象卻有著同樣心境的人,像抓到救命稻草般,相互慰藉抱頭痛哭,我甚至於連呼吸都不能自已。

“不對,你不是牡丹。你身上的香氣不對。”突然十四爺更大力的將我推離他的胸口,緊接著“啪”得一聲,一記火辣辣的耳光響徹在我耳畔。

我捂著痛到耳根的臉,被十四爺順手一甩,頭重重的撞向桌角。

“混蛋!”四爺一聲怒斥,從未見過的大幅度的動作,將面目可憎的十四爺朝墻角一踢,十四爺咽嗚一聲像大象般跌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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