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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六十三,惶恐—康熙四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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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只聽“啪”得一聲,九爺握在手中的青花瓷杯跌落青石地上,摔個粉碎。“撲哧”一聲,一口清茶從十四爺口中奔騰而出。

接著翹著二郎腿的十三爺一個不穩,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我則死死地抱著八福晉的匣子,半癱在墻角,顫抖著直不起身體。

屋內的人面面相覷,唯有一人哈哈大笑。十爺起身大力一拍海德子的肩膀:“說得好。連奴才都知道這個道理。”

盡管十四爺連連朝他使眼色,可十爺還是挺直了身板,大聲說:“皇阿瑪說過,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可不是嘛,你們看看,九哥到現在還沒有個嫡福晉,連太後都一直念叨著呢。今兒個這個奴才倒把理兒說了。”

“是,是。”由於十爺把康熙搬出來了,八爺意味深長地瞅了一眼四爺,然後連連點頭表示附和。於是眾人才反應過來,一致讚成十爺的話語。

我不由得將目光射向九爺,只見他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黑,似乎想發火,但又礙於情面,只得咬著牙,癟嘴留在座位上。

可四爺卻面不改色地朝著下首的海德子問:“你能告訴我為何想娶茜寧嗎?”

海德子小雞啄米地應允,大聲回答:“茜寧心地善良,關心人,還拿點心給我吃。”

我聽了欲哭無淚,早知道在塞外那盤點心就算是吃了拉肚子,我也會往自己嘴裏塞啊。

“還有呢?”四爺饒有興趣地繼續問,可我卻看到他不露聲色地掃了我一眼。

“她從不欺負人,也看得起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更不會刻意巴結主子。”海德子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四周,盡量委婉地形容。

“繼續。”這次提示海德子往下講的居然是九爺,只是那“繼續”兩字顯得有些咬牙切齒。

“茜寧很勇敢,什麽都不怕。上次摔馬,也不哭鼻子,不像其他女孩嬌滴滴的。”海德子居然發現了我如此多的優點,真讓我哭笑不得。

“這麽多啊。”十四爺幸災樂禍地誇張道,“我怎麽就沒發現如此的妙人兒啊?”他說罷,更是朝著九爺擠眉弄眼。可我卻因他這麽一講,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海德子自是不懂得十四爺的寓意,急著補充說:“還有一項呢。”

“你說。”四爺面無表情地回答。

“還有……還有……”海德子忸怩著不敢往下講。

“恕你無罪。”十爺順手掰了片桔子往嘴裏塞。

“還有就是,茜寧長得特別好看。”海德子偷瞟了我一眼,紅光滿面地說,“我們下人曾私下議論,年側福晉雖然美貌非凡,可茜寧的氣質卻獨一無二。”

“放肆。”啪得一聲,九爺拍了一掌茶幾,竟把杯內的茶水震得溢到桌面。

“十爺恕我無罪的。”海德子連忙跪著蹭了幾步,差點就抱上十爺的大腿。

“哈哈。”十爺樂得前俯後仰,“這奴才,真逗。說了一大推,最後只有一句,他喜歡漂亮女人。”

我不知道這群皇子們聽了十爺的話內心如何,反正我是已經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了。可是偏偏海德子還是不罷休,爭辯說:“雖說奴才喜歡漂亮女人不假,可奴才是真心覺得茜寧樣樣都好,才想娶她的。”

“明白。”四爺冷著臉說出兩字,閃著寒光的眼睛掃向眾人。那神情仿佛不是在議論一件奴才娶親的輕松事,卻像在朝堂上商議了不起的國家大事般同樣嚴肅。

“你且下去。”四爺一擺手,想把海德子打發了。

“王爺允了嗎?”海德子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實在讓人抓狂。

“你……”九爺嗖得一下起身,朝海德子走去,卻被十四爺一把拖住。

“爺允了。”四爺鐵青著臉瞥了一眼九爺,然後吐出三個字。

海德子狂喜地撲在地上,連連磕頭:“謝王爺。”

進入深秋的某一天,我獨自一人端坐在屋子裏發愁。門外喇叭聲,鞭炮聲,歡笑聲喧鬧異常,而我則輕撫了撫新做的衣裳,陷入回憶。

記得那日海德子經過四爺一聲“爺允了”後,整個人仿佛抽風般咧開了嘴,而且是直接能看清扁桃體的那種。

望著他快滴答下來的哈喇子,我很難想象四爺的人品是否牢靠。說實話,我從未正眼瞧過海德子一眼,現在看來他的身形胖得出油,臉孔雖幹凈但顯猥褻,本以為他智商一般,性格也憨厚,可經過這麽一出,我還真搞不清楚到底他是真憨還是假憨。看來終究是我把別人看得太簡單,自己卻像傻帽一般被人打算。

我曾懷疑過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因為四爺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表情坦然,看不出喜憂。要不是十四爺強壓住九爺的手臂動作太過明顯再加上海德子炙熱到頂點的目光,否則那三個字所表達的感情和“謝謝你,下次見”的語氣絲毫未差。

四爺真的打算這麽做嗎?這倒和前世的他判若兩人。我雖不才,在前世的他心目中也堪稱一點份量,可在這世來,我也只不過是個匹配海德子的身份罷了。說到底還是自己高估了自己。

更令人氣憤的是,回府後,居然有一個年長的嬤嬤特意跑到我院子給我量體裁衣,我問為何,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我打算悄悄收藏起一把剪刀,也準備將多年來積攢下的首飾銀子打包成一小包,尋個機會出府典當成銀票。畢竟,要是逼我做不願意的事,我是絕對不會束手就擒的。

不過以上只是我非理智上的推測。在這問題上,我認真思考過,要是四爺是真的將我許配給海德子,那麽九爺必定是不肯的。我雖不敢肯定自己在九爺心目中有多高的位置,但從當日的對話來分析,九爺在某段時間內還是對我保持了一定興趣,並且這點興趣還會持續一段時間,或者準確來說,在未得手之前,我還是能有一段保質期的。我也想過偷偷逃走,可轉眼一想,我能跑去哪裏呢?最主要的是我來這裏不就是為了某人嗎?如果跑了,如何能了卻自己的心願呢?既然如此,受到九爺的待見,那麽就暫時把九爺當做手心裏的牌好了。於是惶恐中也蘊藏了幾分篤定。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聽十三爺說,海德子的婚事定在十一月初八,那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可我打算再追究四爺的做法時,十三爺這個死人居然故意回避這個問題,打哈哈之餘更是直接選擇消失。想到這裏,我不禁呸了一口,都是穿一條褲子的,能為我做主嗎?

眼瞅著日期的臨近,我內心的那種不安開始與日俱增起來。我甚至於反覆摩挲那把可以當做兇器的剪子,雖說故意傷人是要進衙門的,但必要時候,我還是會當一回烈女的。

這不,當我第一百零一次的掏出銀票和剪刀沈思時,突然有個尖細的嗓音在院外喊道:“茜寧在嗎?趕緊接懿旨。”

我一邊狐疑著從未聽過這般聲音,一邊又飛速的猜忌到底我這樣級別的奴才怎麽就能接上了懿旨。

說實話,我根本沒有聽清帶著口音的老太監嘰裏咕嚕的說了什麽,更是沒有資格問為什麽,甚至於連跟四爺回話的時間都沒有,便被人推搡進了馬車。

從香車軟轎的布置上來看,這輛馬車的配置堪稱豪華,即便是在紫禁城游走的權貴們都未必有這級別和財力。

“敢問公公,奴婢是受哪位主子的懿旨?”我掀開簾子,向坐在車夫旁領略沿途風景的太監問道。

可惜太監的回答比不上他的微笑質量高,他那嘶啞的聲音嘿嘿笑了兩聲回道:“姑娘到了宮裏就知道了。”

既然他回答那麽官方,我也不想再多言。望著迅速倒退的街影,我甚至於幻想,要是身上揣了銀票,找個機會跳車逃跑,未必不是件解脫的事情。可是想歸想,卻沒有身體力行,轉眼車到了宮門口,一位年長的宮女站在前頭,朝我淺淺笑。我定睛一看,並不認識,但從其穿戴的品級來看,此人的地位不算低。果然她大大方方地塞了一小錠銀子給太監,說:“公公辛苦。”

“哪裏,為宜妃娘娘辦事實在是奴才的光榮。”太監將身體蜷縮成了弓字型,我則知道了此次宣我進宮的主謀。果然路過了永壽宮,翊坤宮的大門向我敞開著,在我剛想低頭進入時,先前領路的宮女微微側過頭,朝我低聲微笑道:“九爺囑咐奴婢告訴姑娘一聲,他下朝後立馬趕過來。”

“多謝。”在弄清楚宮女的意思後,我不禁莞爾一笑,因為我相信九爺這家夥某些時候還是很靠譜的。

宜妃身穿杏仁色的常服,發髻上插了鍍金串珍珠流蘇,正悠閑的坐在案桌邊撥著蜜餞罐。在宮女的提示下,我提了裙擺,鄭重其事地跪下行了大禮,口中一聲:“宜妃娘娘吉祥。”話後,宜妃才挑著眉毛,用一雙極好看的丹鳳眼瞟了我一眼。

不過,我對於宜妃這種神情倒是不以為然,因為這種看人方式和她的嫡親兒子九爺如出一轍。於是我微微垂下眼瞼,任憑上首之人消遣。

“擡起頭來。”一個嗓音帶著幾分慵懶響起。我不知道宜妃為何將我宣進宮,但估計百分百和九爺有關。一定是宜妃聽說了些什麽,或者九爺去說了什麽,而導致宜妃對我產生了好奇心。

我將頭慢慢擡起,與她的眼睛平視。雖說奴才不能對視主子,可由於我的習慣使然,也因為對頭一次見面的宜妃好奇心十足才如此做。

“眉目倒算是清秀。”宜妃雖然外表驕傲,可語調也稱得上溫柔。只見她用一種迷茫的眼神望了我半天,自言自語地講:“德妃說得對,還真有點像。”

聽了她的話,我滿腹狐疑,像什麽?記得某一年,德妃好像也對我這麽說過。可沒等我細想,就聽宜妃又講:“你是哪裏人氏?”

“奴婢落水過,不曾記得。”我擺出官方辭令解釋說。

“本宮倒是忘了這茬。”宜妃看來已經對我的情況有所了解,如是說,“聽口音,仿佛是江南的。”

“娘娘明鑒。”我隨口一說,但又忽然想起此舉仿佛不符規矩。

“你是怎麽進九阿哥府的?”宜妃仿佛沒有在意,繼續問。

“討口飯吃罷了。”我老實的敘述,卻見宜妃一楞。

“九阿哥怎麽會喜歡上你?”宜妃在沈默了兩秒後,非常直白地問。

我咽了咽口水,心想這個問題最好還是問你兒子。可臉上還是恭敬地回答:“奴婢愚笨,體會不出。”

“哼。”宜妃從鼻子裏發出一個單音節,接著她提起潔白的帕子,將手指擦拭,再接過宮女遞過的指甲套,翹起蘭花指,輕輕套上。整個動作優雅熟練,充滿了美感,我不禁感嘆真是有什麽樣的媽,就能生出什麽樣的兒子。

“伶牙俐齒!”擺弄完自己指甲的宜妃,突然冒出一句。我不禁擡眼觀望,發現她正面露兇相,惡狠狠地盯著我說道:“說吧,你究竟要多少銀子才能離開我的九阿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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