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五十五,姜湯—康熙四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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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寧姑娘,在屋裏嗎?”蘇培盛恭敬的聲音在屋外響起。

我趕緊下床,打開門,呼啦一下,寒氣逼人的西北風夾著鵝毛大雪直朝我臉上撲來。

“啊欠”一聲,我忍不住背過身,一低頭,大大一口噴嚏,眼淚奪眶而出。

“真是叨擾姑娘了。”待我轉過身,見狀蘇培盛尷尬地陪了陪笑,“瞧著大雪天的,還要勞煩姑娘幫忙。”

我一手捂住癢癢的鼻子和嘴巴,另一只手大力的揮了揮,試圖打消他的客氣。

他連忙伸手朝屋子裏面指了指,意思是讓我不要站在門當口喝著西北風。於是我退了兩步,躲在門框後,定了定神,又聽他委婉地講:“本來王爺是囑咐奴才不要來叨擾姑娘的,說是姑娘染了風寒,該在屋子裏熟睡才是。可是……”

正用手指攆著眼角的我一聽,連忙朝他勸說:“不打緊,當差辦事才是正經,哪裏有叨擾不叨擾的?”

“謝姑娘體恤。”蘇培盛禮貌地點點頭,繼續說,“王爺有個舊折子,不知道歸置哪裏了。後天去河南,爺說要派上用場。可奴才怎麽找也找不到。”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他的意圖。書房日常的整理工作是我負責,折子放在哪裏自然我是最清楚不過的了,所以他才來找我幫忙。

於是我問了他折子的大概大小和緞面,細細想了想,又說:“您說的折子,我倒也只見過一面,仿佛還是阿然在的時候,歸置時給我瞧見過一眼。這麽突然的一問,我倒也沒了印象。不如我去問問阿然吧。”

“那敢情好,就煩勞姑娘了。”蘇培盛一聽喜笑顏開,朝我連連拱手。

“那我找到後,就立刻提交給您。”我又朝他彎了彎腰。

“不敢當,您直接丟給海德子就行,不用特意過來。這冰天雪地的,凍壞了可不好。”蘇培盛非常客氣地講,“等會兒子,奴才吩咐廚房給您送碗姜湯來,去去寒氣才是。”

“不必麻煩公公了。”我連忙推辭,心想再這麽客氣下去,我的雞皮疙瘩都快掉下來了。

“不打緊,不打緊,王爺吩咐過奴才,一定要送姜湯過來給姑娘的。”說完,他更是恭敬地朝我彎腰,整個幅度比我朝他行的禮還要大。

我輕吐一口氣,心裏對自己說:“趕緊去找阿然吧,否則可要被他虐死了。”

幾分鐘後,我已披上一件厚厚的夾襖出現在阿然的院子前。

阿然的屋子比我現在住的屋子小了近兩圈,而且有四個女孩同住。我不禁皺了皺眉,心想現在我獨自占了一院一屋,而阿然又被遣到這裏,算不算雀占鳩巢呢?

正想著,只見一個穿粉綠色衣服的小姑娘提了食盒扣了門,猶豫著想朝外走。我連忙拉住她的手笑問:“阿然在裏面嗎?”

“回姐姐的話,阿然姐姐被年側福晉叫去了。”小姑娘清澈的眼睛眨了眨。

“為什麽呀?”之前在屋中我的猜測,瞬間又湧了上來。

“年側福晉說,阿然姐姐心靈手巧,繡工了得。想叫她幫著給王爺縫個花樣。”小姑娘天真地朝我笑笑,言語中對阿然的繡工讚不絕口的樣子。

聽她說完,我的心卻一沈,果然年玉穎下一個目標就是阿然。

“那她什麽時候回來?”我又問。

小姑娘茫然地搖搖頭:“這個倒不知,聽同屋的另一位姐姐說,看樣子連院子落了鎖匙,都不一定能回來呢。”

我聽著她的話,眼睛又落在提在她手裏,隨寒風微微搖晃的食盒。

“用了晚膳了?”我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顯得俏皮的樣子。

撲哧一下,小女孩被我逗樂了:“我吃飽飽的呢。”

我微笑不語,繼續望著她。她也似乎想起來什麽似的,補充說:“我們也給阿然姐姐留了飯菜,不過,就怕她回來晚了,廚房下了鑰匙。”

我感激地捏了捏她的手,說道:“天氣冷,你多穿些。有空到我屋子來吃零嘴。”說完,便揮了揮手,讓小女孩先行離開。

望著小女孩亦步亦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我立在昏暗得快看不清五指的雪地裏盤算:我該不該去年玉穎的院子裏叫出阿然呢?本是為了當差,叫她也理所應當。可是依著她的性子,是受了委屈都不會開口的主,原因麽,是極度的自尊心在作怪。要是我去叫了她,她的面子上掛不住,尤其是在年玉穎跟前,她會如何的難受呢?

不過,想想,說不定我這麽一去,也正好替她解了圍,不如借著找折子的由頭尋了她出來?

嗯,我對自己點點頭,便急忙貼著長廊邊,往年玉穎的院子趕去。

天色越來越不對勁,本以為下了一天的揚揚大雪也該在晚膳後消停下來,可是隨著我眼睫毛上粘著的雪花愈發厚重,我不禁雙手攏了攏夾襖,這春天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來呢。

正想著等下要怎麽去回年玉穎的話,卻見阿然從院門裏臉色蒼白的慢慢走出來。

我連忙上前摸了摸她的手,只覺得她渾身透涼,就像從冰窖裏挪出來的一樣。借著大門口掛著的紅燈籠看她,她的雙唇紫得有些發黑,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怎麽這麽涼?屋子裏沒暖爐嗎?”我皺著眉頭,擔心地問,又順手掂了掂她的衣裳,果然穿得也不夠厚實。

“年側福晉說,要為府裏節約例銀,便只在裏屋燃了一只炭爐。”阿然訕訕地說。

唉,我在心裏嘆了口氣,人家一只炭爐是真,可穿得厚實才是王道。

“那趕緊回去吧,好好暖暖身子。”我握緊阿然的手,想給她點熱量。

“這可不行。”阿然連連搖頭,“我趕著回去再拿個花樣,要連夜在年側福晉那裏把王爺的衣服趕出來。”

我再度郁悶一回,心想這阿然怎麽就這麽逆來順受呢,而且仿佛還不明遭遇似的。

正想著,又見阿然擡起袖子,使勁揉了揉眼睛,仿佛不堪重負。

沒等我問話,她擡起頭,又朝我講:“屋子裏只有一盞紅燭,繡得我眼睛都快花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她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絲毫感覺不出任何怨言。又不禁朝院子裏張望了一下,果然整個院落,黑漆漆的,看起來根本不像有年玉穎在屋子裏的跡象。

所謂天作孽猶可憐,自作孽不可活。阿然整個就屬於後者。我不禁氣不打一處來,真想給她一巴掌,勸她清醒點。

可是轉念一想,或許阿然這樣息事寧人的處理方式才是正確的。這可不是現代社會,是滿口奴才主子的大清,這奴才跟主子怎麽爭呢?

“阿然,你何必……”我洩氣的同時,又忍不住想把心裏話說出來。可是話剛出口,就見到阿然側過臉去,將自己的表情隱藏在看不清的陰暗處,淡淡然道:“我們做奴才,伺候好主子便是。”

她的話生生把我呼之欲出的大不敬的念頭壓在了喉嚨口。我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覺自己的關心似乎是多餘的,而且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那種。

“得了,你來這裏作甚?”一會兒,阿然往前踏了一步,這時紅燈籠又把她的臉色照的紅彤彤的,一張既友善又隱晦的笑容展露在我面前。

“我是來問下王爺以前的折子是堆在哪個角落了。”於是我立馬把自己的目的向她道明,在得到我的答案後,也只能和她相視一笑,禮貌的離開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整夜躺在床上,盯著被夜燭暈染得一片迷離的天花。窗外的風聲依然呼嘯,震得窗戶轟隆隆的作響。靠近床沿,能隱隱約約的感覺寒風透過門縫,貼著青石地板向屋子每一寸角落滲透。我顫抖地伸了伸手,身子左右一扭,把自己緊緊地裹在被子裏,將頭埋在軟枕下。一分鐘,兩分鐘,瞇著眼睛,僵硬地保持著入眠的姿勢,可頭腦卻依然清醒,頗有“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的意境。

四爺果然在第三天帶著蘇培盛,海德子離開了京城,我的感冒也好了些許。雖說我才連喝了兩天而已,但我覺得姜湯的效果是顯著的,而且我猜,那姜湯一定是經過四爺吩咐,特殊熬制的。比我在集市上買的姜燒成湯多了什麽藥材,才會使我的鼻子迅速通暢起來,連精神都好很多。

不過,搭過我脈的大夫也囑咐過我,我的體質特別寒,又容易有虛火,估計是我以前落過水的緣故。現在風寒還剩了點尾巴,一定要定時吃藥,做足保暖,否則重感的話,除了雪上加霜外,更是怕烙下病根。

所以,聽了大夫的話,我由衷地感激四爺體恤我,沒在冰天雪地裏帶我往河南跑。於是我便整日窩在四爺的書房裏整理書稿,擦拭瓷器,再或者躲在自己屋子裏閉門不出,鴕鳥般看不見後院的喧囂。

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個月後,我竟真正的成了病怏怏的倒黴胚子,屈在床上動彈不得。要說原因麽,還得從四爺離開京城的第二天,九爺來訪說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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