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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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原道回宮當差,內侍按理是輪班的,只是寧原道除了提督東廠還身為司禮監掌印,自然要每日往宮城裏跑。司禮監諸人看他板著一張臉,大氣兒也不敢出,處理公文比平日更麻利幾分。於是寧原道申時到了家,看見樂游怏怏地躺在床上喝藥,身上蓋了兩層厚棉被,像是陷進棉綢堆兒裏的小狐貍。

“還疼不疼?”寧原道一邊解衣裳一邊問。

樂游抱著兩個湯婆子焐著,肚子還是一抽一抽地疼,她真想找點兒傳說中蒙汗藥吃,“疼,但比昨晚輕了許多,多謝督公。”最後幾個字有點兒不好意思的調調。她一整天都不大自在,昨晚一場哭鬧大概把她平日溫文守禮的好形象都敗光,而且最後督公抱著她洗澡……現在想想恨不得鉆進地縫裏。她害羞裏頭裹著欣喜,昨晚寧原道為她方寸大亂,為她沐浴,為她揉肚子,姨媽痛都沒擋住樂游腦袋上的粉紅泡泡。

寧原道早早去洗漱了,躺進樂游被子裏。

“督公,不行,這不行,妾身去炕上吧。”古人挺避諱女子月事的,樂游雖然覺得是瞎扯淡但也不敢不入鄉隨俗。

“老實兒待著,昨兒我和抱著你在一個桶裏沐浴來著呢,別蛇蛇蠍蠍的。”寧原道搓熱兩只手,從後頭抱住她,一下下揉她小腹。

這樣果然舒服許多。樂游又往人懷裏靠靠,

“往後不許吃西瓜了,聽見沒有?”他已經吩咐下去,尺水閣上下連半個西瓜籽都不會再有了。

“嗯嗯嗯。”樂游已經開始迷糊,太醫開的藥似乎有安神作用,她睜不開眼皮,寧原道說什麽都沒入耳。

她睡著之後,寧原道策馬去東廠處理諸般事物,臨走時候告訴張留,“凡事近身服侍夫人的,先罰半年月例緊緊皮,回頭找機會調走,讓他們知道知道對主子不盡心是什麽下場。”

張留唯唯應是。

等樂游這場難受過去,寧原道讓所有仆婦都到前院見過樂游,補上了遲來的認可。

“往後夫人的話就是咱家的話,對夫人不敬就是對咱家不敬。”寧原道老神在在地訓了兩句話,捧著茶盞坐在虎皮椅子上喝茶。一個個管事嬤嬤上前自述職責,有尊閻王在後頭鎮著,誰也不敢有多的心思,全是恭恭敬敬的樣子。

於是內院中饋正式歸攏到樂游手中,她上輩子連班幹部都沒當過,而這輩子繼母也不可能給她相關崗前培訓,只能自己摸索著做。

許是看她戰戰兢兢如臨大敵,眾人退下後,從來只會罵別人廢物的寧原道寬慰,“怕什麽,你又不是不識字,賬本看看就懂了。要是不喜歡管這些,就找別人做。”

樂游哪兒是怕看賬本呀,她上輩子正經金融本碩,別說寧府內院賬本了,如今國庫的賬都能捋下來。她是怕自己初來乍到處理不好後院人事關系。但作為一名賢內助,樂游還是接過來攤子,這不僅是她身為妻子的義務,更是寧原道對她的信任,來之不易,不能辜負。

她福了福身,錦藍曲裾裙蕩漾波紋,“妾身好好主持中饋,要是哪兒犯糊塗了,就麻煩張公公從旁提醒了。”

張留一串兒不敢不敢,他是最高興樂游能接過中饋的人。寧府落定時間不長,找不到合適又信得過的管事,一直是張留搭著管,他平日跟寧原道鞍前馬後處置諸般事物已經分身乏術,能把小但繁瑣的後院中饋拋出去實在是高興還來不及。

“行了,麻雀大點兒的院子,你就算翻了天也不是什麽事兒,別鵪鶉似的。”寧原道真心不放在眼裏,能有多少麻煩,不聽話直接發賣了就行。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啊,但樂游沒反駁,笑著應是。

從前院回來,寧原道帶她把整個寧府轉了一遍。樂游嫁過來兩個月只知道從尺水閣到前院書房的路線,東廠提督的府邸,她多走半步都怕掉進陷阱裏。寧府不算太大,但難為他在京城弄出江南園林的意味,如今還有花木扶疏,姍然可愛。

寧原道這府邸春天才建完,他平日公務繁忙一直沒放在心上,只在給各處起名時來過一趟,胡亂對付幾個俗字就走了,竟然也不知各處如何。虧得張留在一旁時時提醒著,幾乎是張留帶著兩個人在逛。樂游心中偷笑,此時此景太像去蘇州旅游時導游介紹景點的情形了。

“那兒是?”她見一處院子裏有繡樓,還有人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前面每處都進去看了,到這裏張留卻直接略過去。

寧原道也不知是哪兒,用眼神詢問。張留心裏叫苦不疊,硬著頭皮說,“那是畫錦軒。夫人,前頭是柳畔風塘,頂頂好的水面景致,咱們往前邊去吧。”

秋深葉落,如今柳樹都禿了,水面荷花也沒了,樂游自然對“頂頂好”景致沒多大興趣,她頭一回見著繡樓,十分好奇,“畫錦軒?是督公作畫的地方嗎?”

“不是,這處是做什麽的?”寧原道也問,他雖然不是頭一回過來,但哪裏都沒細看過。

怕不是要為難死我張留!

他蝦著身子低聲說,“聖人賜的美人都住在裏頭。”

樂游聞此面色如常,只哦了一聲就往前面走。寧原道卻有些尷尬,轉念一想三妻四妾的宦官有的是,自己有什麽可心虛的。他偷偷瞟一眼樂游,看見她還是笑吟吟模樣松了一口氣,但又絲絲說不上來的憋悶難受。

樂游不可能不在意美人,她心態已經剛嫁過來時不同了,當初是想做個混吃混喝插科打諢的清客相公,如今卻真是想和寧原道成為夫妻。她做不到像劉氏一樣將妾室當姐妹,或者像大戶人家主母將其當做普通玩物。只是樂游深知這個年代一生一世一雙人才是怪誕想法,她不笑還能怎樣呢?倘若哭有用,她能大水沖了寧府。

“咱們瞧瞧去,柳畔風塘這名字一聽就知道風景好。”樂游還是溫吞模樣詢問督公。

現成的臺階,張留接住了,他滿臉堆笑地誇獎,“水面兒鏡子似的,夏能劃船冬能走冰,中間的小亭子又精致又清雅,連小的都覺得那是詩書裏頭才有的景兒呢。”

寧原道揮揮手,心氣兒不順的樣子,大步走在前頭。

“督公慢些,等等妾身呀。”

前面的人皺著眉嘟囔,“蝸牛都比你快。”只是步伐果真慢了許多。

……

樂游接過中饋,每日都在花廳聽人稟報事務,她前幾日都一言不發地聽著,底下人稟報,她坐在椅子上翻賬本,聽完只淡淡嗯一聲。寧府下人漸漸覺得她不過是個草包,有心思活絡的不再做出勤懇樣子了,

“一個窮舉子的庶女,還能會內院中饋麽?”

也有人想督公看重的人必然不同尋常,仍每日去花廳準時點卯。

等樂游理完了賬本,眾人原形也現的差不多了。

還是一個人員不齊的早上,底下人站院子裏打呵欠等著挨個進去回稟,卻見翠花和小林子把太師椅搬出來放門口臺階上,樂游穿著一身墨綠藏金線的襖裙,頭上赤金累絲南珠簪子在日光下晃人眼睛。手裏沒拿賬本,她坐定把內院人員全部重新調動了一遍,也不看花名冊,一炷□□夫都點派清楚。

翠花奉上茶盞,樂游撇著沫子問,“有什麽不明白的嗎?趁現在問,今日之後當差出了錯,我是要罰的,到時候別說是自己沒聽清楚。有什麽不服的也趁現在說出來,要是有道理我也能給你重新安排。過了今日再說什麽就一律打板子。”

一時鴉雀無聲,底下有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倘若今日不說,以後找人求情也沒用,連著仗臉子的人一塊兒罰。”

終於有人忍不住當了出頭鳥,一個帶著絞絲鐲子的胖圓臉婦人要笑不笑的樣子擡頭問,“奴婢不是不服,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夫人讓奴婢去花園澆水了?”

樂游看都沒看她,自顧自抿了一口茶水,上好的信陽毛尖,再不喝明年就成陳茶了。寧原道是個隨自己喜好來的,樂游就充當打掃東西的角色,有啥喝啥,以不糟踐東西為最高追求。

翠花在旁邊出聲,利落清脆,“張武家的,你管大廚房幾個月貪了不下百兩銀子,讓你澆樹是夫人心慈,還沒讓你把銀子吐出來呢!”

下面的人則立時喊冤,功勞苦勞一通嚷嚷,坐在地上拍大腿。年輕媳婦面嫩心軟,她以為胡攪蠻纏涕淚橫流就能把事情混過去。

樂游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別急著喊冤,雞蛋竟然三十文一個,賬上記得清清楚楚,你想好了再狡辯。”

白紙黑字不能作假,潑婦把戲使錯了地方,張武家的登時不敢強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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