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三）
蠶卵越冬，季春時孵化，新桑餵養，經四眠成五齡蠶，開始結繭。
珍珠蠶卻還多一眠。
蠶忙時節，阿綾親去素陽，朝發午至，先查珍珠絲的進出往來，再看了陳蕓這個親傳弟子的手藝，還順帶送去一副長逾兩尺的繡畫，等待月底競價售賣。
熊毅不在，說是去附近鎮子核收元閑閣上月的賬目，阿綾隨意吃了幾口茶點，隨元寶上鶴眠山查看大片的新擴桑園，馬不停蹄在山間轉了兩個多時辰。
忙完已是月初上，元寶像往常一般留他一起用晚飯，可阿綾卻搖頭婉拒：“今日不吃了，我得回去。”
“啊？回哪裏？寒煙閣？都這麽晚了，不住下明日再走？”
“不了。”阿綾笑笑，雖說先前來素陽他都會留宿個一兩日，但眼下不同了，若明日再出發，到家少說也是午後了。
元寶看著他一臉柔情似水，恍然大悟：“差點忘了！現在家裏可是有人等啊！可，你這都跑了一整天了，不累嗎？”她擔憂道，“黑燈瞎火的，路上好幾個時辰呢……”
“無妨，我帶了竹安來，他替我趕車，我能在裏頭閉閉眼。”阿綾算著時辰，夜裏馬車速度慢些，卻也能趕得及天亮前回去。
竹安已照他的吩咐，下午補足了睡眠，正精神煥發地坐在車梁上等他。
元寶遞上個紙包：“趕夜路辛苦，勞煩小哥務必仔細些，裏頭是芝麻酥餅，餓了就墊一墊。”
“多謝元老板。”竹安受寵若驚，趕忙跳下車，接過紙包，“放心吧，小的定把公子好好帶回去。”
寅時剛過，天邊泛白。
阿綾一哆嗦，被一陣冷風吹醒，是竹安推開車門。馬車停在湖邊，淩晨時分，四野俱寂。
他目送竹安駕車離開，轉身沿新鋪的鵝卵石小道走，廂房外那幾棵孱弱的苗似乎沒多大動靜，種下半個多月了依舊蔫噠噠的，不知能否成活。
阿綾上樓，脫下披風和道袍掛在一旁，洗手凈面。
雲珩聽到水聲睜了眼，緩過神猛地坐起身：“這麽快回來了？”
“嗯。”阿綾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哈欠。
“是跑了一夜嗎……”雲珩掀開被子下床，摸他的手，“好涼。車裏睡還是有些冷吧，怎麽不在素陽住一晚。”他邊說拉著阿綾往自己睡熱的被子裏塞。
被子裏都是雲珩的味道，阿綾才一躺進去便開始犯迷糊，閉著眼睛喃喃道：“還不是有人說，想每日一睜眼就看到我……”
雲珩一怔，輕輕戳了戳他的眉心，沒醒。
自搬到這含煙閣住，阿綾便一日比一日睡得安穩，再不需要服什麽安神的藥食助眠。
這一覺睡過晌午，臥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阿綾懶在被子裏，眼皮都不想擡。
雲珩似乎在桌上放下什麽，腳步聲停在床邊，一只帶著油脂香氣的手輕輕掐了掐他的臉頰：“醒了就起來吧，昨日忍冬她們過來，熬了骨湯搟了面，還炸了一罐子蔥油。你早上就沒吃，起來嘗嘗吧？”
阿綾聞言睜開眼，拉過他的手仔細聞了聞，又一舔那指尖，一股噴香的蔥油味。
“嘖…..先吃飯……”雲珩輕輕按他嘴唇。在頭你嗎似
正宗的玉寧陽春面，重點在湯頭，新鮮小蔥小火炸酥撈出，蔥油混入淡骨湯，再加糖和醬油提鮮上色。
“你做的？”
“怎麽可能，忍冬做的，我就煮水下了面罷了……你笑什麽？”
他做夢想沒想到雲珩居然會下廚給他做一碗陽春面：“你真的……不做皇帝了啊……”阿綾感嘆道。
眨眼間，雲珩離宮一月有餘，除了忍冬和木棉，還帶了個小太監竹安一同離開。
竹安是他早年安插在淑太妃宮裏的眼線，太妃出家後，便又回到了他身邊伺候。聽說能離宮去玉寧，答應得不假思索，畢竟這宮裏興許再遇不上第二個雲珩這樣好的主子了。
倒是四喜，說習慣了宮裏的日子不打算走，再者他還有個妹妹在京城成了家，兄妹倆自小相依為命，他放心不下。雲珩想了想，索性將他留給了雲煥，是新君的得力助手，也算他在宮裏留了一步棋。
二月二那日淩晨，阿綾牽著覆雪和霜月在菩提山腳下接他。
遠遠看到那輛金露寺負責采買的馬車經過，雲珩穿著寺中仆役的白色短褐，一雙眼睛興奮到發亮。
沒有行囊，他從行進中的馬車上神不知鬼不覺跳下，一身輕松地奔向阿綾。
“走。我們回家。”
像沖破牢籠的鳥，雲珩騎著覆雪，頭也不回。
他們背皇宮疾馳，偌大一座京城，沒多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到含煙閣，雲珩亢奮地難以入眠，拉著他一道荒唐了三天兩夜，昏睡，醒轉，周而覆始地纏綿，直到兩人均意識昏潰，啞嗓失聲。
事後的清晨，他們虛脫著泡在溫熱的水中餓得前胸貼後背，廚房裏的瓜果點心早見了底。
替彼此束發更衣，阿綾嗔問：“餓了吧？”
雲珩點頭，從懷中掏出對素凈玉簪，一白一翠，翠色的給自己，白色的插戴在阿綾的馬尾根處：“家裏空了，木棉忍冬怕是還在玉寧沒瘋夠，不知何時才回來，我們去山下采買些？”
騎馬不到一個時辰便能趕到最近的鎮子，混跡人群，雲珩初次體驗身邊既沒有奴才也沒有侍衛，他與阿綾一同坐在街邊的攤子旁，點一壺茶，幾盤粗制小點，湊熱鬧聽說書人講耳熟能詳的故事，天黑之前，再買上些臘肉蔬果打道回府。
阿綾過得按部就班，雲珩卻展開了全新的生活。
他嘗試睡睡醒醒，虛度光陰，腦袋裏什麽都不想。
阿綾在船頭刺繡時，他便坐在船尾垂釣，也不在意有無收獲。
他學著識別柴米油鹽，跟忍冬學了兩樣簡單的家常小菜，樂此不疲讓阿綾試味道。
他隨阿綾同去素陽，跟元寶奶奶討教花花草草的養護，在院中種下白蘭，茉莉與梔子，說來年開了花，要親手給阿綾做三白香脂。
他羅列了許許多多不起眼的計劃，想要一口氣補償自己浪費的二十多年。
“好吃。”阿綾嘗著他親手做的陽春面，湯汁稍鹹。
“阿綾，三日後，我得去一趟深煙鎮。”
“深煙？”那是玉寧最北的鎮子，依著宸山，翻過去便進入素陽府地界，“去那裏做什麽？”
“沈氏揚名，不少人眼紅，尤其是你老師獨門的織金紗，一個月出不了幾十匹，價都被那些倒賣的商人擡起來了。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多選幾處自己開店，這樣附近百姓無需花大價錢買沈氏的繡品，長遠看我們也有得賺。剛好第一批入繡學那些丫頭也差不多出師了，學成之後總要有地方去的不是。”雲珩替他夾了一塊藕節，“深煙地處玉寧和素陽交界，又是樞紐重鎮，還是出了名的煙花之地，高檔絲織繡品銷路定不會差，我想親自去看一看。若是可行，直接收間店面再好不過。這樣一來，沈氏繡莊說不準有一天能開遍十九府呢。”
阿綾原以為他是想出游，不想居然已開始著眼正經事：“嗯，其實我早先也想過這事，但鋪子開的頭兩年，一定得有人不分早晚盯著，元寶和熊毅他們不光要顧素陽的繡莊和酒肆，還要跟朝廷做珍珠絲生意，現在桑林那麽大，根本是分身乏術。”
“這個好說。”雲珩笑笑，“忍冬在禦茶坊大小也是個管事，看個店面還是不在話下的。繡工我們自己有，貨可以暫靠竹安運送，只需在當地雇有經驗的裁縫和賬房就足夠。”
“好。那就先去看看。你打算何……”阿綾一頓，收聲側耳，窗外倏而傳來馬蹄敲擊卵石的清脆聲響。
窗下，何順勒緊韁繩，從馬背上躍下。
“何侍衛？他怎麽這時候過來？”
雲珩略一沈吟，轉身下樓前拍了拍阿綾的手：“你先吃面，我去去就回。”
半盞茶的功夫，何順便騎馬離開。
雲珩捏著兩封書信回來，一封來自四喜，另一封則是金露寺，他坐到桌邊將碗碟推到一旁，展開信箋逐一閱讀。
阿綾吃完面習慣性端碗要喝湯。
“別喝。鹹。”雲珩依舊低著頭，目不離紙，一只手卻精準地壓住碗邊，碗楞是沒端起來。
他身上依舊帶著做皇帝時的影子，阿綾沒做聲，等他看完才問：“是京裏出事了？”
雲珩擡頭看他，微蹙眉宇隨之舒展開，沖他笑笑：“無事，只朝中有個別敏銳的，時不時派人去金露寺打探我的消息。不過，均是無功而返。”
新君年幼，恐朝中生出異變，雲珩沒有立即假死脫身，而是宣稱看破紅塵出家，留在金露寺修行，給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以威懾。
“半年後，一切變動都該穩定下來，到時再放出我病逝的消息不遲。”
“嗯，你安排妥善，定不會有問題。”
阿綾端著碗下樓，扔進水池，只見雲珩端了個石臼，將廚餘的蛋殼，魚骨一同倒進去，舂倒成碎，又掏出火折子，將信紙連同信封燒成灰燼混進去攪勻。
“你這是做什麽？”阿綾好奇。
“哦，這個啊。上次元寶奶奶告訴我的法子。她說若是樹苗不長，興許是土地不夠肥，加這些進去最好。”他端著石臼，將裏頭混好的廢料小心翼翼埋到其中一棵苗下頭，“若是它長得快，那這法子便管用。”
阿綾失笑，瞥一眼垂頭喪氣的木苗，掏帕子替他擦掉指尖沾到的灰。
*
深煙的夜最繁華。
傍晚趕到，先去客棧投宿，沐浴更衣修整一身疲憊，再趕到酒樓時，雅間早已滿客。一行四人，想留下便得退而求其次坐大堂一角的樓梯旁，位置不好，上下樓就在他們身旁來來往往。
竹安不放棄想去與店家交涉，雲珩攔了他：“無妨。大堂也好。”
“是。”竹安替他們拉凳子，阿綾卻不動，站在桌旁定定望賬臺方向。
“阿綾，怎麽了？”雲珩拍拍他。
阿綾搖頭，悄悄執扇骨一點：“看那架子。”
賬臺上立了個梅花形博古架，只放置一盆景。
樁覆蒼苔，小松不盈一尺，竟從盆中橫斜長，似從嶙峋峭壁生出，透著股動人的頑強。
雲珩眼前一亮：“不想小小深煙竟臥虎藏龍。”
阿綾笑笑：“不知還有沒有旁的。”
“喜歡？”
“嗯。”他點頭，見雲珩轉身往賬臺走，趕忙一把抓住他袖子，“哎，看看就罷了，不必往回搬。”
“不搬，也可以求教一二啊。”雲珩低頭看他，“想這盆景也是源自江南的造園技藝，我們院子還空，我剛好想布置布置。”
“呃……”阿綾啞然，想到那一院子光禿禿的苗，“還是，還是從長計議吧，這可是個大工程，麻煩的緊。”
“不麻煩，我如今有的是……”
“我餓了！”他不松手，硬拖住那人，“先陪我吃飯嘛……”
雲珩一楞，挨著他坐下：“好。想吃什麽？”
“過去沒來過，也不知有什麽。叫小二哥……不對，這深煙的館子，似乎都是姑娘做小二啊……”
“不，不是所有館子，只這間老字號的瀟湘館有這傳統，連掌廚都是女子。”忍冬興致勃勃跟他們解釋，“這可是傳承了二百多年的藥膳館子，定要點的是九珍米糕，陳皮冰糖醬鴨，米酒龍井竹筒蝦，天穹川麻蒸魚丸。哦對，還有鮮蒸錦袋和神仙酥！神仙酥就是……”
阿綾暗笑，這忍冬，這麽些年關在宮裏的禦茶坊可真是屈才了，這要扔到民間，怕已經成了食神轉世。
“行了，點你喜歡的吧。”雲珩聽她念的頭都大了，“別太多，吃不下浪費。我們還要在深煙停留兩日，反正就住在對街，你若喜歡就早些定了明日的雅間。”
“是！”忍冬喜上眉梢，招呼了個女小二過來。
小姑娘看著不過十四五歲，極力推薦他們新挖出的一批羅浮春：“客官務必嘗一嘗，這可是本店招牌。”
“好，那，就來一壺吧。”
不多時，小姑娘端著酒壺和四只酒盅回來，替他們一一斟滿杯。
“嘶……”許久沒喝羅浮春，還是好辣，阿綾掩口。
小姑娘沒忍住笑：“客官您從玉寧來吧？那可得慢慢喝，我們這裏的酒，勁足。”
阿綾揚了揚眉，看著她：“你怎知我從玉寧來？”
小姑娘頰上暈出層粉，倒不算靦腆，大大方方打量他一番：“我爺爺是算子，我打小跟他走南闖北，看得最多的就是人。玉寧自古出美人，公子生的這般容貌，並不難猜。”
雲珩忍不住輕笑一聲，似是嘲他被個小丫頭片子調戲。
“那，你看他像哪裏人？也像玉寧人麽？”阿綾放下酒杯，指指雲珩。
“這，這位公子……像也不像……”小丫頭看了幾眼忽然垂下頭，拘謹起來。
雲珩一怔，與阿綾對視一眼，倒也有幾分吃驚：“哦？”
“這位公子氣度非凡，恕小女子眼拙，看不出。”她抿抿嘴，竟露出幾分惶恐。不知是否真看出些什麽端倪，她方才還跟阿綾以“我”自稱，換做雲珩，竟改換成“小女子”。
他們無意叫人不自在，忍冬見狀解圍問道：“姑娘，你們這魚丸什麽門道啊？”
“啊，這也是我們的招牌之一。以宸水獨有的鳳尾鱸為材，佐……”
頭頂乍起一陣劈裏啪啦的碎裂聲，蓋住她後半句話。雲珩眼疾手快唰得展開折扇，在阿綾頭頂一轉，擋開一片墜落的碎陶，扇面當即被劃破個口子，碎陶應聲落在腳邊，一撮潮濕的土沾在他衣擺上。
“啊！客官，您的衣服！對不住對不住！”小姑娘一驚，忙蹲到雲珩身邊，拿帕子替他清理。
雲珩冷眼擡頭，剛剛若不是他反應快，那陶片怕是要砸到阿綾頭上，那劃破的可就不是扇面了……
只見樓梯正中，一著鵝黃衫裙的女子被個公子哥堵住，腳下是一大攤泥土，花盆已然碎裂。
“放手。”女子低聲喝道。
“小爺我這袍子都給你弄臟了，你不得，嗝，表示表示啊？”那公子哥借酒放肆，“也不貴，這袍子是織金紗料，也就一百兩銀子罷了。”
黃衣女子怒目：“周公子，方才分明是你故意撞上來我躲不及才……麻煩您讓一讓，我得下去給客官們賠不是。”
“站住。想走啊？想得美！嗝……連上，昨日被你潑酒的賬，咱們一塊算算？”姓周的登徒子嬉皮笑臉湊近，在姑娘肩頭一嗅，“你若沒錢，就陪我上樓……”
“怎麽又是他……”小姑娘站起身。
“什麽人？”雲珩隨手拾起桌邊一對精致的錦鯉銅筷托拿在手中把玩著。
“是個商人，好像是京裏來的。昨日便賴在我們這兒大半天，喝了酒就對姐姐們動手動腳，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不行，我得去叫我們掌櫃的來打發了他。對不住啊客官，您先稍安勿躁。”小姑娘一溜煙往後院跑過去。
“周公子自重。”黃衣女子皺眉，用力甩開他手，低眉冷聲，“您喝醉了，此處不是青樓，我也只是個雜役。”
“我沒醉，就是專程來找你的。你說你，做雜役才賺幾個銀子啊？”登徒子不氣餒，“我昨日可打聽過，你啊，你今年可是二十又七了，嗝，哎呀……這麽漂亮的臉蛋兒怎麽拖到這個年紀還不嫁啊？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小爺我倒不嫌棄，不如跟我回京城做個小妾，到時候穿金戴銀，不好過你在這裏做臟活麽。”他恬不知恥貼上去拉姑娘的手，“來你摸摸，你摸摸我這織金料子軟不軟，這可出自玉寧沈氏繡……啊！！！”
登徒子驚叫一聲，驀地就從樓梯上滾下來。
別人沒看清，阿綾到是一清二楚。“沈氏”二字從那人嘴裏說出來的一刻，兩條頗具分量的銅錦鯉便飛出去，正中一雙膝窩。那姓周的本就半醉，腿一軟大頭朝下跌了個四仰八叉，好在半截樓梯不高摔不多重，只是輕微皮外傷。
登徒子捂著額頭爬起身吼道：“是誰！”
雲珩也不避，淡淡遞了個眼色，竹安立刻上前撿起那兩條錦鯉拿回來，恭恭敬敬遞給他。
“是你？”姓周的沖到他們桌旁，“你敢暗算老子？”
雲珩看也不看他，掏帕子仔細擦了擦錦鯉。
那姓周的怒不可遏揚起手，卻又在雲珩瞥他那一刻猛地呆住，不敢上前。
阿綾見周圍人竊竊私語，忙打個圓場：“這位公子，您額上可鼓起包來了，快些去看大夫吧。”他怕給店家惹麻煩，賠了個笑，示意忍冬掏出個銀錠了送到他手中，想小事化無。
不想這姓周的不依不饒，竟轉而對阿綾出言不遜：“喲，想英雄救美啊。”他靠近阿綾一步，“那小相公不如救人救到底，我不跟她計較，你替她跟我走啊！”
壞了。
阿綾心道不妙，果不其然，一旁傳來一聲冷哼。
他無奈搶在雲珩起身前動了手：“周公子莫見怪，我這可是幫你呢。”接著，在那人五迷三道的眼神中，卸了他兩條胳膊。
直到竹安連銀子帶人丟出去，才聽得一聲淒厲慘叫。
老板娘適時出面收拾殘局，親自前來道歉，又贈大堂食客每人一碗清心養顏的銀耳百合桃膠。
阿綾替雲珩夾了顆魚丸：“來嘗嘗。”
“對那種人，何必手下留情。”好好一頓飯被攪擾，雲珩頗有些不快。
“你啊。”阿綾笑笑，“這種事，市井是常遇到的。還不知他到底什麽來頭，你若下狠手，日後我們走了，那人又帶人回來鬧，不是累了人家店裏的生意嘛。”他湊近雲珩耳邊，“民間不興這樣行俠仗義的，對付這種潑皮無賴，君子之道無用，需得以毒攻毒。”
雲珩沒應聲，只往樓梯口瞄一眼：“是，民間這些事我是有些不懂了。不如你給我講講，出手替她解圍的是我，她為何一直盯著你？”
那黃衣女在頭頂清理樓梯，阿綾早知她在看自己，卻佯裝感受不到，目不斜視替雲珩斟酒，又厚臉皮地餵到他嘴邊：“說什麽呢，專心吃飯。來，嘗嘗這酒有沒有那麽神。”
雲珩扭頭看他，倒也領情，乖乖就著他手飲下一整杯。
一頓飯，阿綾吃得坐立難安，雲珩不痛快卻也不好當眾發洩，生著悶氣頻頻獨飲，說好不多喝，卻又再續了兩壺。
阿綾沒攔他，倚著雲珩的脾氣，晚上回客棧定要借題發揮與他淋漓纏鬧一場，滿足了，再多睡一睡，這些煩心事便都不在了。至於店面的事，明日自己一人去看就足夠。
不想踏出酒樓，那黃衣女子居然追出來，攔在阿綾面前，徹底打翻他的如意算盤。
細看她雖不夠水靈，但的確是風姿過人。不施粉黛，穿著樸素，卻擋不住一張嬌俏面容與舉手投足裏一股淡淡的溫婉。
她用力盯著阿綾眉眼與額間：“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阿綾瞠目，聽聞深煙民風開放，不料竟開放至此，竟當街攔人。他瞥一眼腳步虛浮的雲珩，婉拒道：“今日之事，姑娘不必掛懷，舉手之勞罷了。”說完，微微頷首告別，牽著雲珩的手欲繞行。
“公子留步！”那姑娘一把扯住他衣袖，“我只幾句話想問，很快就問完！敢問公子貴庚？哪裏出身？”
雲珩瞄了那姑娘一眼，輕輕松開他的手，也沒當眾惱，反而淡淡一笑，整了整他的馬尾：“我乏了，回客棧等你。這裏你自己料理。”說完，便帶著忍冬大步流星離開，留下竹安陪他。
人一走，那姑娘更來了勁，拼命將他往暗處托拽，仿佛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似的。竹安也沒見過這陣仗，跟也不是，等也不是。
“姑娘！”阿綾用力抽出袖子，後退一步與她拉開距離，“有話，姑娘這裏說便是。走遠了，內子怕是要擔心。”
“內……子？”那姑娘呆住。
“是，內子。所以，若是姑娘無事，就不要為難在下了，告辭。”他轉身便走。
“等等！等一下！”那姑娘回過神，窮追不舍，低聲喊出一句，“葉書綾！”
阿綾腳步一頓。
“你是阿綾，對不對？”身後的人幽幽問道。
他緩緩轉身，詫異地望向那姑娘，她一步步走近，仰頭緊緊盯著他的臉，繼而笑了：“果真是你？我就說，我怎麽會認錯呢……都長這麽大了。人都說小時候俊的大了多要長歪，你倒是越長越好看……比父親更好看……”
小時候？父親？阿綾腦中嗡嗡作響，呆呆看著她眼角盈滿的淚水。
電光火石，他呼吸一滯。
方才那登徒子是不是說過，她二十有七？剛好比自己年長三歲。
他終於從這張臉上瞧出幾分熟悉的模樣：“你，你是……姐姐？”
自他十一歲葉府敗落，分別已然十多年，他分不出眼前這究竟是雙胞胎姐姐裏的哪個，也不知這麽多年的遭遇該從何問起，誰能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他的血親活著。
“是，是我。”她一把抱住阿綾，抽泣間又笑出聲，“晴芳前幾日還說夢到你了，你怎麽會在這裏啊……”
原來是葉柳依。
阿綾百感交集，輕輕拍拍她的肩頭：“姐姐快別哭了。有話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說。”
“好，好。是該慢慢說說。我住的不遠，你跟我回去吧，晴芳見了你定要高興得發瘋！”葉柳依放開他，用手背隨意拭掉眼角的淚痕，早已沒有半點驕矜模樣，不知是吃過多少苦頭。
“姐姐，你稍等一等我，容我先去跟……我家裏人交代幾句，他還在等我呢。”阿綾指指對街的客棧，“我們就投宿在那邊。”
“啊對，對對對，剛剛，你的……那個什麽……我看他臉色不好，是不是誤會了？”葉柳依頗有些不好意思，與他一同往客棧方向走，“怪我。可我拿不準你現在到底用個什麽名，什麽身份，不敢冒然在旁人面前把話說開。他……不會怪罪你吧？”
“無妨。他只是有點醉。”阿綾忍不住笑了笑，“姐姐方才看到他了嗎。”
“怎麽看不到，整個大堂，就你們那桌子最惹眼。他肯出手替我解圍，是個正人君。看著也風度翩翩，俊朗得緊，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公子哥。”葉柳依側頭打量他，“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怎麽認識的？他是哪裏人？家裏是做什麽的，可知道你身世，可有難為你？”
“沒有……這些，說來話長了。不過姐姐放心，這世上，沒人比他待我更好了。”
雲珩倚在客棧窗邊，遠遠看著阿綾與那姑娘有說有笑走來。
“你說……他們抱了？”
竹安聽到他的語氣一哆嗦：“是。但，是那女子主動撲上去的……她怕是有手段，阿綾公子又心慈，見她哭定是難以應付，小的這才趕緊過來報您，看看您要不要去解個圍？”
“她主動投懷，但阿綾沒躲？”
“好……好像……”竹安猶豫，“小的離得遠，被街口的人擠來擠去的，沒太看清楚……”
看樣子是真沒躲。
雲珩皺眉盯著那女子，看不出她哪裏來的手段，才一個照面就將阿綾哄得眉開眼笑，居然還將人給帶回來了。再這麽下去，是不是還要繼續設計裝可憐，哭哭啼啼逼迫阿綾帶她回含煙閣去伺候？
“雲珩！”阿綾仰頭看到他，沒心沒肺沖他揮手，身旁的姑娘也陪著他笑。
雲珩卻半分笑容都擠不出，二十有七，民間倒真有個說法，女大三，抱金磚。呵，這姑娘膽子不小，惦記上他的人了。
“你們先下去吧。”雲珩坐在茶桌邊沒動。
“是……”見他臉色不好，竹安沒有二話，立即與忍冬一同退出房門。
阿綾留葉柳依在樓下稍候，獨自進入二樓天字號上房。
雲珩靠坐在架子床邊，聽到他進屋，眼都不擡，抽了馬尾上的發帶在手中把玩著。
臉上雖看不出神情，可阿綾再清楚不過，晚膳他吃得不痛快，方才葉柳依來那一出，更是給他添堵了，氣還沒順呢。雲珩萬事淡薄豁達，唯獨這事定要計較的。
“雲珩……”他走過去，默默拽住發帶一端，柔聲道，“我有件好事告訴你。”
發帶抖了抖，雲珩沒吭聲，蹙起了眉。
“你看著我啊。”阿綾蜷指端他下巴，強迫他擡頭看著自己，“你猜，樓下那個姑娘是……”
他話才起了個頭，猛地就叫人擒住，雲珩趁他不防備，竟直接用發帶將他捆在了床架子上。
“叫我猜？”他貼近阿綾肩頭嗅了嗅，“呵，這姑娘也喜歡茉莉啊。”
“雲珩？”他擡頭，驟然發覺那人目光朦朧的厲害。
完蛋，有日子不喝烈酒，幾壺羅浮春竟叫他不清醒了，這還聽得進解釋嗎？
抱著一絲希望，阿綾好聲好氣開口：“雲珩，你定是誤會她了，她……”
“誤會？她盯了你整整一個多時辰，你還敢說她對你沒想法。”雲珩果然不欲聽解釋，忍無可忍一般，捏住他臉頰，鼻尖蹭著他鼻尖惡狠狠道，“竹安親眼看到你讓她抱你了，還說是誤會？見到姑娘哭，你心軟了？舍不得推開？這也罷了，你如今居然還敢帶她回來……是不是下一步便是讓她遠離這是非之地，再不用被別人輕薄欺辱？你就不怕我一刀宰了她嗎？還是你以為，我現在不做皇帝，就不敢動手了？”
他喝醉了下手沒輕沒重，阿綾無奈，含含糊糊叫到：“……疼……”
“疼就對了。”雲珩嘴上這麽說，可還是立刻松了手，替他輕輕揉了揉被掐出印記的地方。
“你聽我……哎？雲珩……你別……”不等他松一口氣，那人居然轉而撕他衣裳往地上扔。
“滿身都是她的脂粉味……”
雲珩也不看他，酒瘋撒的如火如荼，阿綾心中叫苦不疊，眼下被剝了個精光也不好意思叫木棉他們進來幫忙，只得伸腳一挑，撥倒那根窗撐子，硬著頭皮由他胡鬧。
“唔……”口中湧出一絲血腥。
與其說雲珩是在吻他，不如說是咬他，咬破了嘴唇不說，耳垂，頸子，肩膀，哪裏都沒放過，盡是濡濕的印記。
阿綾見這醉鬼真的氣狠了，想安慰他，可雙手被死死綁在床頭，無能為力：“雲珩，別生氣，你松開我，讓我抱你好不好……”
“嗯。好。給你。”雲珩也不只是聽錯了還是理解錯了，上手便握住他，輕輕磋磨。
“不……呃……不是……”他如今愈發熟練，阿綾猝不及防腦袋一懵，耐不住撩撥輕喘起來，“你，慢點……”
誰知雲珩醉得厲害，不講章法便硬來，霎時就疼出了一身冷汗。
“不要，別這樣……”緊而幹澀，阿綾也疼得抽氣，忍不住曲腿，可一亂動更是弄疼那醉鬼。
雲珩眉頭緊鎖，咬牙切齒：“你敢不要！”
發帶是他們繡莊自己織的料子，柔韌不易損壞，他用力怔了怔，發覺先斷掉的八成是這床架子，遂不敢亂來：“雲珩，你看看我，聽我說話好不好……雲珩！”那人渾然不聽，下唇被自己咬出一片鮮紅，阿綾看不得他這般痛苦，攔不住，又沒處躲，惱得帶上了哭腔，“……哥哥……”
雲珩一怔，不知是被他一句哥哥喊回了魂還是疼清醒了，終於安靜下來，與他四目相對。
“解開……手疼。”阿綾哽咽道，“我想抱你。”他探頭，輕輕舔舐雲珩鼻尖的細汗，唇縫裏滲出的血絲，“哥哥，幫我解開好不好……”
發帶輕飄飄落到地上，阿綾慌忙圈住他，不讓他輕易亂動傷到自己：“慢慢起，別著急。”
雲珩咬著牙，喉中忍不住洩出一聲低低的嗚咽，總算是安安全全與他分開，阿綾立即起身往櫃子上的包袱裏摸：“你別動，我不走……”
喝醉的人體溫極高，仿佛整間屋子都變成個烤爐。
燭火在迷蒙濕潤的眼中搖曳，雲珩渾然不覺身處鬧市客棧，還以為是只有他們二人的淩煙閣，弄出好大的動靜，阿綾卻不如他一般不知羞，拼命堵他口，嘴巴吻累了就伸手擋他嘴，又被他將整只手心舔了個遍，指縫裏填滿他的急喘低哼。
鬧夠了，雲珩酒也醒了大半，壓著太陽穴回神。
“頭痛了吧？”阿綾看著他那副無地自容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放下床帳讓他獨自收拾心情。
他披了衣服，打賞了小二些銀錢，麻煩人家半夜替他們燒洗澡水。
雲珩與他面對面坐進浴桶，伸手輕撫過他身上一圈圈齒印，氣沒消，還多了幾分懊惱。
“不疼。”阿綾知他悔自己失態，嘆了口氣，“從今日起，你出門不準再喝那麽多了。”
雲珩默然，不置可否。二轉盜團、2b
阿綾揚手潑了他一臉水：“行了，別胡思亂想了。那是我姐姐，親姐姐，葉柳依。”
“啊？”雲珩一怔，驚得說不出話，“姐姐……葉……她，她不是……”
“是啊，流放之人，九死一生，也不知是怎麽活下來的……我這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問呢，怕你誤會，趕著回來跟你解釋，結果你這一通胡鬧，也不知姐姐會怎麽想我……”他臉一紅，抱怨道，“方才小二哥告訴我，她在底下足足等了我一個時辰才走，留了話，說明日還在那瀟湘館等我。”
雲珩自知理虧，主動要替他擦洗，可手依舊不老實：“疼了吧……”他舌尖卷住阿綾耳垂的咬痕。
“不疼，倒是你，瘋了一樣。痛不痛？”阿綾又與他在水裏折騰了一番，洗凈擦幹，兩人倒頭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六年流放的第五年，葉家就只剩這一對雙胞胎姐妹還活著，葉晴芳病得只剩一口氣卻無法就醫，葉柳依白日挖好了足夠埋葬兩人的墳坑，抱著她躺了進去。管事發現她們時，心一軟將她們放走，向上報說她們在采石途中跌落山崖，生機渺茫。
“晴芳命硬，撐到了最近的鎮子，有大夫施舍我們一包藥，她好轉之後，我們沒臉也沒錢回玉寧，往南走了幾日，便在這遠離家鄉的地方討生活。”葉柳依引著他們進了間小巷子，盡頭處小院門大敞著，遠遠看到一個長相跟葉柳依幾乎一模一樣的姑娘沖他們招手。
“阿綾！！！”葉晴芳跛著腳迎上來，面對面站定了，才感受到一絲闊別多年的生分。
阿綾知道她的腳定是在流放時落下舊傷，也不多問，彎腰主動抱了抱她：“姐姐。”
葉晴芳眉頭抖了抖，眼淚湧上眼眶打轉，卻也沒落下來，裂開嘴，像哭又像在笑：“果然，柳依昨日就告訴我說，你如今神仙似的。”她仰頭看阿綾的眉心，“換做是我，我也能一眼就認出你來。”她欣喜地打量著久違的弟弟，驀地眼神一變，“誒？你耳朵怎麽……還有這頸子……”葉晴芳楞了一會兒，終是瞧出了端倪，咧嘴一笑，“你娘子好兇啊……”
“誒……這……”阿綾苦笑，是挺兇的。他往旁邊閃了閃，“我，帶他來了，給你們看看。”
葉晴芳方才只顧激動，卻沒註意杵在阿綾身後的雲珩。
雲珩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拘了一禮，也跟著阿綾喊了一句：“晴芳姐姐。”
葉晴芳驚了一驚，笑容愈發耐人尋味：“怎麽稱呼啊？”
“稱……”阿綾怔住，眼下他還沒打算跟姐姐們交底，自然也不能直接透露雲珩的姓名。
“在下姓蘭。”雲珩答得不慌不忙。
阿綾猛然想起，這是他母後姓氏。
“芝蘭玉樹的蘭？”葉晴芳不住點頭，撞了撞阿綾的胳膊肘，“你小子，眼光不錯啊。快，快進屋來，給姐姐講講你這些年的事，尤其是你們的事！哎呀你臉紅什麽，別不好意思啊，我跟你說啊，近日京中有傳言，說先皇其實並沒有出家，其實是撂挑子跟他小姘頭私奔了，那姘頭還是個男子呢！你看，連天家都好南風，你有什麽可不好意思的呀！”
阿綾嘴角微微抽搐：“姐，咱們還是說點別的吧……”
“行，那說別的。”葉晴芳也不為難他，將他拉扯到屋裏，一屁股坐在書桌旁，“如今，你忙什麽呢？住在哪裏？家裏除了你們還有些什麽人？”
“還住玉寧。忙著刺繡。我也不會什麽別的了。”阿綾笑笑，“姐姐還記得沈氏繡莊嗎？就是當年你找我買沙包的地方。出事之後，我便回去了。”
“當然知道！沈氏如今這麽大的名頭，誰會不曉得！”葉晴芳楞了楞，“嘶，我聽聞，玉寧第一針是個男子，神龍見首不見尾……難不成，是你？”
“傳言太誇大。”阿綾反問，“姐姐呢？路上聽柳依姐姐說，你如今在給戲班子寫戲文？”
葉晴芳點頭，拍了拍厚厚一摞封皮上沒有字的書冊：“姐姐我呢，早年拜了個師父，學著寫戲文。可寫戲賺不著幾個錢，溫飽都難，後來便摸索著開始寫話本，這個最賺。不是我瞎吹，我的話本，不知多少人搶著要買呢。據說連京城都搶手！”
“是嗎？”阿綾記得，當年的葉晴芳，可是一提筆就頭疼的主。他好奇地抽出一冊書隨手翻看，看著看著，覺裏頭的人名有些眼熟。他狐疑著翻回第一頁，一片空白，果然，第二頁才標註了書名，“風……風月渡？”
阿綾瞠目結舌，啪地一下子合了書，趕忙岔開話題，向兩個姐姐詢問起深煙的刺繡絲織狀況。
雲珩倒是比他自在得多，趁他們聊正事的功夫，居然開始一冊冊翻那摞話本。
原本只想逗留三日，可意外遇到了姐姐們，阿綾一合計多呆了一陣子，幹脆將開繡莊的事交給了葉柳依她們打點。她們在深煙生活多年，總比他們這些外地人上道。
“姐姐，鋪子的事你多費心，竹安留給你們，我們先回一趟玉寧。到時候鋪子找到了，可以立刻安排幾個繡娘和織匠過來。看店面的時候，記得連帶著他們的住處一起看看，最好不要離太遠。”
“嗯，放心吧。你們路上小心。那個……”葉柳依看了雲珩一眼，從荷包裏摸出個翡翠扇墜子，竟還是個水頭上好的極品，“當初我們家敗了，什麽都沒留下。這墜子是我阿娘縫在我衣服裏以防萬一的，所以沒被人搜去。不值幾個錢，卻也是祖母那輩傳下來的，還望蘭公子你不要嫌棄。我們阿綾……阿綾他……”
“姐姐。我明白。這輩子我都會待他好。”雲珩笑笑，接過墜子當場掛上了脖子，藏進衣襟中。
“怎麽？”馬車上雲珩隔著衣服摸墜子，“被姐姐添了份嫁妝，感動得想哭了？”
“沒有。”阿綾扒著車窗發呆，看到買紙鳶的攤子花花綠綠一片，不禁想起當年在葉府為數不多的快樂，替姐姐們抄書，跟她們混出府玩，看姐妹倆拌嘴，“想起很多以前的事。當初她們常常來西院找我玩，替我補上被克扣的果子點心，還總要帶我去花園裏放紙鳶。可我怕惹了葉夫人的眼，從來都不去，只帶著元寶趴在窗戶邊偷偷看。”
“停車。”雲珩跳下去，親自跑到攤子旁挑了一只仙鶴。
阿綾等在門邊將他拉上車：“不用。”
“用。回去我們就放。”雲珩輕輕抵他額，黑亮的眼近在咫尺，笑意盈盈，“你若喜歡，回去我給你紮一個更大的。比人還大的。蝴蝶好不好？”
“你會紮紙鳶？”
“不會也可以學啊。”
碰過那麽多壁，也不知他哪裏來的信心滿滿。
阿綾張嘴想虧他，看他笑得開心又舍不得，於是探過去，碰他的嘴唇。那人習以為常張開口，接納他，包裹他，糾纏他，與他舐咬在一處，馬車輕晃，貼在一起的皮膚溫暖又柔軟。
阿綾怎麽也想不明白，怎麽會有個人這樣待他，這樣愛他。
含煙閣地勢開闊，常有山風習習。gzh滾粗
雲珩摸了摸細韌的風箏線，將仙鶴交到他手中：“跑吧，跑快些，線很長，很結實，不會斷。”
“好。”阿綾轉身，狂奔而去，白衣獵獵而舞，倒是比手中的鶴多分仙氣。
雲珩有種錯覺，覺得他要飛上蒼空。
也無妨，只要不放手，阿綾盡可以帶他一起飛走。
作者有話說:
雲珩：完結了，你們不要再惦記我的人了。不然通通殺掉。
阿綾：大家要保重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蠶卵越冬，季春時孵化，新桑餵養，經四眠成五齡蠶，開始結繭。
珍珠蠶卻還多一眠。
蠶忙時節，阿綾親去素陽，朝發午至，先查珍珠絲的進出往來，再看了陳蕓這個親傳弟子的手藝，還順帶送去一副長逾兩尺的繡畫，等待月底競價售賣。
熊毅不在，說是去附近鎮子核收元閑閣上月的賬目，阿綾隨意吃了幾口茶點，隨元寶上鶴眠山查看大片的新擴桑園，馬不停蹄在山間轉了兩個多時辰。
忙完已是月初上，元寶像往常一般留他一起用晚飯，可阿綾卻搖頭婉拒：“今日不吃了，我得回去。”
“啊？回哪裏？寒煙閣？都這麽晚了，不住下明日再走？”
“不了。”阿綾笑笑，雖說先前來素陽他都會留宿個一兩日，但眼下不同了，若明日再出發，到家少說也是午後了。
元寶看著他一臉柔情似水，恍然大悟：“差點忘了！現在家裏可是有人等啊！可，你這都跑了一整天了，不累嗎？”她擔憂道，“黑燈瞎火的，路上好幾個時辰呢……”
“無妨，我帶了竹安來，他替我趕車，我能在裏頭閉閉眼。”阿綾算著時辰，夜裏馬車速度慢些，卻也能趕得及天亮前回去。
竹安已照他的吩咐，下午補足了睡眠，正精神煥發地坐在車梁上等他。
元寶遞上個紙包：“趕夜路辛苦，勞煩小哥務必仔細些，裏頭是芝麻酥餅，餓了就墊一墊。”
“多謝元老板。”竹安受寵若驚，趕忙跳下車，接過紙包，“放心吧，小的定把公子好好帶回去。”
寅時剛過，天邊泛白。
阿綾一哆嗦，被一陣冷風吹醒，是竹安推開車門。馬車停在湖邊，淩晨時分，四野俱寂。
他目送竹安駕車離開，轉身沿新鋪的鵝卵石小道走，廂房外那幾棵孱弱的苗似乎沒多大動靜，種下半個多月了依舊蔫噠噠的，不知能否成活。
阿綾上樓，脫下披風和道袍掛在一旁，洗手凈面。
雲珩聽到水聲睜了眼，緩過神猛地坐起身：“這麽快回來了？”
“嗯。”阿綾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哈欠。
“是跑了一夜嗎……”雲珩掀開被子下床，摸他的手，“好涼。車裏睡還是有些冷吧，怎麽不在素陽住一晚。”他邊說拉著阿綾往自己睡熱的被子裏塞。
被子裏都是雲珩的味道，阿綾才一躺進去便開始犯迷糊，閉著眼睛喃喃道：“還不是有人說，想每日一睜眼就看到我……”
雲珩一怔，輕輕戳了戳他的眉心，沒醒。
自搬到這含煙閣住，阿綾便一日比一日睡得安穩，再不需要服什麽安神的藥食助眠。
這一覺睡過晌午，臥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阿綾懶在被子裏，眼皮都不想擡。
雲珩似乎在桌上放下什麽，腳步聲停在床邊，一只帶著油脂香氣的手輕輕掐了掐他的臉頰：“醒了就起來吧，昨日忍冬她們過來，熬了骨湯搟了面，還炸了一罐子蔥油。你早上就沒吃，起來嘗嘗吧？”
阿綾聞言睜開眼，拉過他的手仔細聞了聞，又一舔那指尖，一股噴香的蔥油味。
“嘖…..先吃飯……”雲珩輕輕按他嘴唇。在頭你嗎似
正宗的玉寧陽春面，重點在湯頭，新鮮小蔥小火炸酥撈出，蔥油混入淡骨湯，再加糖和醬油提鮮上色。
“你做的？”
“怎麽可能，忍冬做的，我就煮水下了面罷了……你笑什麽？”
他做夢想沒想到雲珩居然會下廚給他做一碗陽春面：“你真的……不做皇帝了啊……”阿綾感嘆道。
眨眼間，雲珩離宮一月有餘，除了忍冬和木棉，還帶了個小太監竹安一同離開。
竹安是他早年安插在淑太妃宮裏的眼線，太妃出家後，便又回到了他身邊伺候。聽說能離宮去玉寧，答應得不假思索，畢竟這宮裏興許再遇不上第二個雲珩這樣好的主子了。
倒是四喜，說習慣了宮裏的日子不打算走，再者他還有個妹妹在京城成了家，兄妹倆自小相依為命，他放心不下。雲珩想了想，索性將他留給了雲煥，是新君的得力助手，也算他在宮裏留了一步棋。
二月二那日淩晨，阿綾牽著覆雪和霜月在菩提山腳下接他。
遠遠看到那輛金露寺負責采買的馬車經過，雲珩穿著寺中仆役的白色短褐，一雙眼睛興奮到發亮。
沒有行囊，他從行進中的馬車上神不知鬼不覺跳下，一身輕松地奔向阿綾。
“走。我們回家。”
像沖破牢籠的鳥，雲珩騎著覆雪，頭也不回。
他們背皇宮疾馳，偌大一座京城，沒多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到含煙閣，雲珩亢奮地難以入眠，拉著他一道荒唐了三天兩夜，昏睡，醒轉，周而覆始地纏綿，直到兩人均意識昏潰，啞嗓失聲。
事後的清晨，他們虛脫著泡在溫熱的水中餓得前胸貼後背，廚房裏的瓜果點心早見了底。
替彼此束發更衣，阿綾嗔問：“餓了吧？”
雲珩點頭，從懷中掏出對素凈玉簪，一白一翠，翠色的給自己，白色的插戴在阿綾的馬尾根處：“家裏空了，木棉忍冬怕是還在玉寧沒瘋夠，不知何時才回來，我們去山下采買些？”
騎馬不到一個時辰便能趕到最近的鎮子，混跡人群，雲珩初次體驗身邊既沒有奴才也沒有侍衛，他與阿綾一同坐在街邊的攤子旁，點一壺茶，幾盤粗制小點，湊熱鬧聽說書人講耳熟能詳的故事，天黑之前，再買上些臘肉蔬果打道回府。
阿綾過得按部就班，雲珩卻展開了全新的生活。
他嘗試睡睡醒醒，虛度光陰，腦袋裏什麽都不想。
阿綾在船頭刺繡時，他便坐在船尾垂釣，也不在意有無收獲。
他學著識別柴米油鹽，跟忍冬學了兩樣簡單的家常小菜，樂此不疲讓阿綾試味道。
他隨阿綾同去素陽，跟元寶奶奶討教花花草草的養護，在院中種下白蘭，茉莉與梔子，說來年開了花，要親手給阿綾做三白香脂。
他羅列了許許多多不起眼的計劃，想要一口氣補償自己浪費的二十多年。
“好吃。”阿綾嘗著他親手做的陽春面，湯汁稍鹹。
“阿綾，三日後，我得去一趟深煙鎮。”
“深煙？”那是玉寧最北的鎮子，依著宸山，翻過去便進入素陽府地界，“去那裏做什麽？”
“沈氏揚名，不少人眼紅，尤其是你老師獨門的織金紗，一個月出不了幾十匹，價都被那些倒賣的商人擡起來了。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多選幾處自己開店，這樣附近百姓無需花大價錢買沈氏的繡品，長遠看我們也有得賺。剛好第一批入繡學那些丫頭也差不多出師了，學成之後總要有地方去的不是。”雲珩替他夾了一塊藕節，“深煙地處玉寧和素陽交界，又是樞紐重鎮，還是出了名的煙花之地，高檔絲織繡品銷路定不會差，我想親自去看一看。若是可行，直接收間店面再好不過。這樣一來，沈氏繡莊說不準有一天能開遍十九府呢。”
阿綾原以為他是想出游，不想居然已開始著眼正經事：“嗯，其實我早先也想過這事，但鋪子開的頭兩年，一定得有人不分早晚盯著，元寶和熊毅他們不光要顧素陽的繡莊和酒肆，還要跟朝廷做珍珠絲生意，現在桑林那麽大，根本是分身乏術。”
“這個好說。”雲珩笑笑，“忍冬在禦茶坊大小也是個管事，看個店面還是不在話下的。繡工我們自己有，貨可以暫靠竹安運送，只需在當地雇有經驗的裁縫和賬房就足夠。”
“好。那就先去看看。你打算何……”阿綾一頓，收聲側耳，窗外倏而傳來馬蹄敲擊卵石的清脆聲響。
窗下，何順勒緊韁繩，從馬背上躍下。
“何侍衛？他怎麽這時候過來？”
雲珩略一沈吟，轉身下樓前拍了拍阿綾的手：“你先吃面，我去去就回。”
半盞茶的功夫，何順便騎馬離開。
雲珩捏著兩封書信回來，一封來自四喜，另一封則是金露寺，他坐到桌邊將碗碟推到一旁，展開信箋逐一閱讀。
阿綾吃完面習慣性端碗要喝湯。
“別喝。鹹。”雲珩依舊低著頭，目不離紙，一只手卻精準地壓住碗邊，碗楞是沒端起來。
他身上依舊帶著做皇帝時的影子，阿綾沒做聲，等他看完才問：“是京裏出事了？”
雲珩擡頭看他，微蹙眉宇隨之舒展開，沖他笑笑：“無事，只朝中有個別敏銳的，時不時派人去金露寺打探我的消息。不過，均是無功而返。”
新君年幼，恐朝中生出異變，雲珩沒有立即假死脫身，而是宣稱看破紅塵出家，留在金露寺修行，給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以威懾。
“半年後，一切變動都該穩定下來，到時再放出我病逝的消息不遲。”
“嗯，你安排妥善，定不會有問題。”
阿綾端著碗下樓，扔進水池，只見雲珩端了個石臼，將廚餘的蛋殼，魚骨一同倒進去，舂倒成碎，又掏出火折子，將信紙連同信封燒成灰燼混進去攪勻。
“你這是做什麽？”阿綾好奇。
“哦，這個啊。上次元寶奶奶告訴我的法子。她說若是樹苗不長，興許是土地不夠肥，加這些進去最好。”他端著石臼，將裏頭混好的廢料小心翼翼埋到其中一棵苗下頭，“若是它長得快，那這法子便管用。”
阿綾失笑，瞥一眼垂頭喪氣的木苗，掏帕子替他擦掉指尖沾到的灰。
*
深煙的夜最繁華。
傍晚趕到，先去客棧投宿，沐浴更衣修整一身疲憊，再趕到酒樓時，雅間早已滿客。一行四人，想留下便得退而求其次坐大堂一角的樓梯旁，位置不好，上下樓就在他們身旁來來往往。
竹安不放棄想去與店家交涉，雲珩攔了他：“無妨。大堂也好。”
“是。”竹安替他們拉凳子，阿綾卻不動，站在桌旁定定望賬臺方向。
“阿綾，怎麽了？”雲珩拍拍他。
阿綾搖頭，悄悄執扇骨一點：“看那架子。”
賬臺上立了個梅花形博古架，只放置一盆景。
樁覆蒼苔，小松不盈一尺，竟從盆中橫斜長，似從嶙峋峭壁生出，透著股動人的頑強。
雲珩眼前一亮：“不想小小深煙竟臥虎藏龍。”
阿綾笑笑：“不知還有沒有旁的。”
“喜歡？”
“嗯。”他點頭，見雲珩轉身往賬臺走，趕忙一把抓住他袖子，“哎，看看就罷了，不必往回搬。”
“不搬，也可以求教一二啊。”雲珩低頭看他，“想這盆景也是源自江南的造園技藝，我們院子還空，我剛好想布置布置。”
“呃……”阿綾啞然，想到那一院子光禿禿的苗，“還是，還是從長計議吧，這可是個大工程，麻煩的緊。”
“不麻煩，我如今有的是……”
“我餓了！”他不松手，硬拖住那人，“先陪我吃飯嘛……”
雲珩一楞，挨著他坐下：“好。想吃什麽？”
“過去沒來過，也不知有什麽。叫小二哥……不對，這深煙的館子，似乎都是姑娘做小二啊……”
“不，不是所有館子，只這間老字號的瀟湘館有這傳統，連掌廚都是女子。”忍冬興致勃勃跟他們解釋，“這可是傳承了二百多年的藥膳館子，定要點的是九珍米糕，陳皮冰糖醬鴨，米酒龍井竹筒蝦，天穹川麻蒸魚丸。哦對，還有鮮蒸錦袋和神仙酥！神仙酥就是……”
阿綾暗笑，這忍冬，這麽些年關在宮裏的禦茶坊可真是屈才了，這要扔到民間，怕已經成了食神轉世。
“行了，點你喜歡的吧。”雲珩聽她念的頭都大了，“別太多，吃不下浪費。我們還要在深煙停留兩日，反正就住在對街，你若喜歡就早些定了明日的雅間。”
“是！”忍冬喜上眉梢，招呼了個女小二過來。
小姑娘看著不過十四五歲，極力推薦他們新挖出的一批羅浮春：“客官務必嘗一嘗，這可是本店招牌。”
“好，那，就來一壺吧。”
不多時，小姑娘端著酒壺和四只酒盅回來，替他們一一斟滿杯。
“嘶……”許久沒喝羅浮春，還是好辣，阿綾掩口。
小姑娘沒忍住笑：“客官您從玉寧來吧？那可得慢慢喝，我們這裏的酒，勁足。”
阿綾揚了揚眉，看著她：“你怎知我從玉寧來？”
小姑娘頰上暈出層粉，倒不算靦腆，大大方方打量他一番：“我爺爺是算子，我打小跟他走南闖北，看得最多的就是人。玉寧自古出美人，公子生的這般容貌，並不難猜。”
雲珩忍不住輕笑一聲，似是嘲他被個小丫頭片子調戲。
“那，你看他像哪裏人？也像玉寧人麽？”阿綾放下酒杯，指指雲珩。
“這，這位公子……像也不像……”小丫頭看了幾眼忽然垂下頭，拘謹起來。
雲珩一怔，與阿綾對視一眼，倒也有幾分吃驚：“哦？”
“這位公子氣度非凡，恕小女子眼拙，看不出。”她抿抿嘴，竟露出幾分惶恐。不知是否真看出些什麽端倪，她方才還跟阿綾以“我”自稱，換做雲珩，竟改換成“小女子”。
他們無意叫人不自在，忍冬見狀解圍問道：“姑娘，你們這魚丸什麽門道啊？”
“啊，這也是我們的招牌之一。以宸水獨有的鳳尾鱸為材，佐……”
頭頂乍起一陣劈裏啪啦的碎裂聲，蓋住她後半句話。雲珩眼疾手快唰得展開折扇，在阿綾頭頂一轉，擋開一片墜落的碎陶，扇面當即被劃破個口子，碎陶應聲落在腳邊，一撮潮濕的土沾在他衣擺上。
“啊！客官，您的衣服！對不住對不住！”小姑娘一驚，忙蹲到雲珩身邊，拿帕子替他清理。
雲珩冷眼擡頭，剛剛若不是他反應快，那陶片怕是要砸到阿綾頭上，那劃破的可就不是扇面了……
只見樓梯正中，一著鵝黃衫裙的女子被個公子哥堵住，腳下是一大攤泥土，花盆已然碎裂。
“放手。”女子低聲喝道。
“小爺我這袍子都給你弄臟了，你不得，嗝，表示表示啊？”那公子哥借酒放肆，“也不貴，這袍子是織金紗料，也就一百兩銀子罷了。”
黃衣女子怒目：“周公子，方才分明是你故意撞上來我躲不及才……麻煩您讓一讓，我得下去給客官們賠不是。”
“站住。想走啊？想得美！嗝……連上，昨日被你潑酒的賬，咱們一塊算算？”姓周的登徒子嬉皮笑臉湊近，在姑娘肩頭一嗅，“你若沒錢，就陪我上樓……”
“怎麽又是他……”小姑娘站起身。
“什麽人？”雲珩隨手拾起桌邊一對精致的錦鯉銅筷托拿在手中把玩著。
“是個商人，好像是京裏來的。昨日便賴在我們這兒大半天，喝了酒就對姐姐們動手動腳，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不行，我得去叫我們掌櫃的來打發了他。對不住啊客官，您先稍安勿躁。”小姑娘一溜煙往後院跑過去。
“周公子自重。”黃衣女子皺眉，用力甩開他手，低眉冷聲，“您喝醉了，此處不是青樓，我也只是個雜役。”
“我沒醉，就是專程來找你的。你說你，做雜役才賺幾個銀子啊？”登徒子不氣餒，“我昨日可打聽過，你啊，你今年可是二十又七了，嗝，哎呀……這麽漂亮的臉蛋兒怎麽拖到這個年紀還不嫁啊？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小爺我倒不嫌棄，不如跟我回京城做個小妾，到時候穿金戴銀，不好過你在這裏做臟活麽。”他恬不知恥貼上去拉姑娘的手，“來你摸摸，你摸摸我這織金料子軟不軟，這可出自玉寧沈氏繡……啊！！！”
登徒子驚叫一聲，驀地就從樓梯上滾下來。
別人沒看清，阿綾到是一清二楚。“沈氏”二字從那人嘴裏說出來的一刻，兩條頗具分量的銅錦鯉便飛出去，正中一雙膝窩。那姓周的本就半醉，腿一軟大頭朝下跌了個四仰八叉，好在半截樓梯不高摔不多重，只是輕微皮外傷。
登徒子捂著額頭爬起身吼道：“是誰！”
雲珩也不避，淡淡遞了個眼色，竹安立刻上前撿起那兩條錦鯉拿回來，恭恭敬敬遞給他。
“是你？”姓周的沖到他們桌旁，“你敢暗算老子？”
雲珩看也不看他，掏帕子仔細擦了擦錦鯉。
那姓周的怒不可遏揚起手，卻又在雲珩瞥他那一刻猛地呆住，不敢上前。
阿綾見周圍人竊竊私語，忙打個圓場：“這位公子，您額上可鼓起包來了，快些去看大夫吧。”他怕給店家惹麻煩，賠了個笑，示意忍冬掏出個銀錠了送到他手中，想小事化無。
不想這姓周的不依不饒，竟轉而對阿綾出言不遜：“喲，想英雄救美啊。”他靠近阿綾一步，“那小相公不如救人救到底，我不跟她計較，你替她跟我走啊！”
壞了。
阿綾心道不妙，果不其然，一旁傳來一聲冷哼。
他無奈搶在雲珩起身前動了手：“周公子莫見怪，我這可是幫你呢。”接著，在那人五迷三道的眼神中，卸了他兩條胳膊。
直到竹安連銀子帶人丟出去，才聽得一聲淒厲慘叫。
老板娘適時出面收拾殘局，親自前來道歉，又贈大堂食客每人一碗清心養顏的銀耳百合桃膠。
阿綾替雲珩夾了顆魚丸：“來嘗嘗。”
“對那種人，何必手下留情。”好好一頓飯被攪擾，雲珩頗有些不快。
“你啊。”阿綾笑笑，“這種事，市井是常遇到的。還不知他到底什麽來頭，你若下狠手，日後我們走了，那人又帶人回來鬧，不是累了人家店裏的生意嘛。”他湊近雲珩耳邊，“民間不興這樣行俠仗義的，對付這種潑皮無賴，君子之道無用，需得以毒攻毒。”
雲珩沒應聲，只往樓梯口瞄一眼：“是，民間這些事我是有些不懂了。不如你給我講講，出手替她解圍的是我，她為何一直盯著你？”
那黃衣女在頭頂清理樓梯，阿綾早知她在看自己，卻佯裝感受不到，目不斜視替雲珩斟酒，又厚臉皮地餵到他嘴邊：“說什麽呢，專心吃飯。來，嘗嘗這酒有沒有那麽神。”
雲珩扭頭看他，倒也領情，乖乖就著他手飲下一整杯。
一頓飯，阿綾吃得坐立難安，雲珩不痛快卻也不好當眾發洩，生著悶氣頻頻獨飲，說好不多喝，卻又再續了兩壺。
阿綾沒攔他，倚著雲珩的脾氣，晚上回客棧定要借題發揮與他淋漓纏鬧一場，滿足了，再多睡一睡，這些煩心事便都不在了。至於店面的事，明日自己一人去看就足夠。
不想踏出酒樓，那黃衣女子居然追出來，攔在阿綾面前，徹底打翻他的如意算盤。
細看她雖不夠水靈，但的確是風姿過人。不施粉黛，穿著樸素，卻擋不住一張嬌俏面容與舉手投足裏一股淡淡的溫婉。
她用力盯著阿綾眉眼與額間：“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阿綾瞠目，聽聞深煙民風開放，不料竟開放至此，竟當街攔人。他瞥一眼腳步虛浮的雲珩，婉拒道：“今日之事，姑娘不必掛懷，舉手之勞罷了。”說完，微微頷首告別，牽著雲珩的手欲繞行。
“公子留步！”那姑娘一把扯住他衣袖，“我只幾句話想問，很快就問完！敢問公子貴庚？哪裏出身？”
雲珩瞄了那姑娘一眼，輕輕松開他的手，也沒當眾惱，反而淡淡一笑，整了整他的馬尾：“我乏了，回客棧等你。這裏你自己料理。”說完，便帶著忍冬大步流星離開，留下竹安陪他。
人一走，那姑娘更來了勁，拼命將他往暗處托拽，仿佛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似的。竹安也沒見過這陣仗，跟也不是，等也不是。
“姑娘！”阿綾用力抽出袖子，後退一步與她拉開距離，“有話，姑娘這裏說便是。走遠了，內子怕是要擔心。”
“內……子？”那姑娘呆住。
“是，內子。所以，若是姑娘無事，就不要為難在下了，告辭。”他轉身便走。
“等等！等一下！”那姑娘回過神，窮追不舍，低聲喊出一句，“葉書綾！”
阿綾腳步一頓。
“你是阿綾，對不對？”身後的人幽幽問道。
他緩緩轉身，詫異地望向那姑娘，她一步步走近，仰頭緊緊盯著他的臉，繼而笑了：“果真是你？我就說，我怎麽會認錯呢……都長這麽大了。人都說小時候俊的大了多要長歪，你倒是越長越好看……比父親更好看……”
小時候？父親？阿綾腦中嗡嗡作響，呆呆看著她眼角盈滿的淚水。
電光火石，他呼吸一滯。
方才那登徒子是不是說過，她二十有七？剛好比自己年長三歲。
他終於從這張臉上瞧出幾分熟悉的模樣：“你，你是……姐姐？”
自他十一歲葉府敗落，分別已然十多年，他分不出眼前這究竟是雙胞胎姐姐裏的哪個，也不知這麽多年的遭遇該從何問起，誰能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他的血親活著。
“是，是我。”她一把抱住阿綾，抽泣間又笑出聲，“晴芳前幾日還說夢到你了，你怎麽會在這裏啊……”
原來是葉柳依。
阿綾百感交集，輕輕拍拍她的肩頭：“姐姐快別哭了。有話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說。”
“好，好。是該慢慢說說。我住的不遠，你跟我回去吧，晴芳見了你定要高興得發瘋！”葉柳依放開他，用手背隨意拭掉眼角的淚痕，早已沒有半點驕矜模樣，不知是吃過多少苦頭。
“姐姐，你稍等一等我，容我先去跟……我家裏人交代幾句，他還在等我呢。”阿綾指指對街的客棧，“我們就投宿在那邊。”
“啊對，對對對，剛剛，你的……那個什麽……我看他臉色不好，是不是誤會了？”葉柳依頗有些不好意思，與他一同往客棧方向走，“怪我。可我拿不準你現在到底用個什麽名，什麽身份，不敢冒然在旁人面前把話說開。他……不會怪罪你吧？”
“無妨。他只是有點醉。”阿綾忍不住笑了笑，“姐姐方才看到他了嗎。”
“怎麽看不到，整個大堂，就你們那桌子最惹眼。他肯出手替我解圍，是個正人君。看著也風度翩翩，俊朗得緊，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公子哥。”葉柳依側頭打量他，“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怎麽認識的？他是哪裏人？家裏是做什麽的，可知道你身世，可有難為你？”
“沒有……這些，說來話長了。不過姐姐放心，這世上，沒人比他待我更好了。”
雲珩倚在客棧窗邊，遠遠看著阿綾與那姑娘有說有笑走來。
“你說……他們抱了？”
竹安聽到他的語氣一哆嗦：“是。但，是那女子主動撲上去的……她怕是有手段，阿綾公子又心慈，見她哭定是難以應付，小的這才趕緊過來報您，看看您要不要去解個圍？”
“她主動投懷，但阿綾沒躲？”
“好……好像……”竹安猶豫，“小的離得遠，被街口的人擠來擠去的，沒太看清楚……”
看樣子是真沒躲。
雲珩皺眉盯著那女子，看不出她哪裏來的手段，才一個照面就將阿綾哄得眉開眼笑，居然還將人給帶回來了。再這麽下去，是不是還要繼續設計裝可憐，哭哭啼啼逼迫阿綾帶她回含煙閣去伺候？
“雲珩！”阿綾仰頭看到他，沒心沒肺沖他揮手，身旁的姑娘也陪著他笑。
雲珩卻半分笑容都擠不出，二十有七，民間倒真有個說法，女大三，抱金磚。呵，這姑娘膽子不小，惦記上他的人了。
“你們先下去吧。”雲珩坐在茶桌邊沒動。
“是……”見他臉色不好，竹安沒有二話，立即與忍冬一同退出房門。
阿綾留葉柳依在樓下稍候，獨自進入二樓天字號上房。
雲珩靠坐在架子床邊，聽到他進屋，眼都不擡，抽了馬尾上的發帶在手中把玩著。
臉上雖看不出神情，可阿綾再清楚不過，晚膳他吃得不痛快，方才葉柳依來那一出，更是給他添堵了，氣還沒順呢。雲珩萬事淡薄豁達，唯獨這事定要計較的。
“雲珩……”他走過去，默默拽住發帶一端，柔聲道，“我有件好事告訴你。”
發帶抖了抖，雲珩沒吭聲，蹙起了眉。
“你看著我啊。”阿綾蜷指端他下巴，強迫他擡頭看著自己，“你猜，樓下那個姑娘是……”
他話才起了個頭，猛地就叫人擒住，雲珩趁他不防備，竟直接用發帶將他捆在了床架子上。
“叫我猜？”他貼近阿綾肩頭嗅了嗅，“呵，這姑娘也喜歡茉莉啊。”
“雲珩？”他擡頭，驟然發覺那人目光朦朧的厲害。
完蛋，有日子不喝烈酒，幾壺羅浮春竟叫他不清醒了，這還聽得進解釋嗎？
抱著一絲希望，阿綾好聲好氣開口：“雲珩，你定是誤會她了，她……”
“誤會？她盯了你整整一個多時辰，你還敢說她對你沒想法。”雲珩果然不欲聽解釋，忍無可忍一般，捏住他臉頰，鼻尖蹭著他鼻尖惡狠狠道，“竹安親眼看到你讓她抱你了，還說是誤會？見到姑娘哭，你心軟了？舍不得推開？這也罷了，你如今居然還敢帶她回來……是不是下一步便是讓她遠離這是非之地，再不用被別人輕薄欺辱？你就不怕我一刀宰了她嗎？還是你以為，我現在不做皇帝，就不敢動手了？”
他喝醉了下手沒輕沒重，阿綾無奈，含含糊糊叫到：“……疼……”
“疼就對了。”雲珩嘴上這麽說，可還是立刻松了手，替他輕輕揉了揉被掐出印記的地方。
“你聽我……哎？雲珩……你別……”不等他松一口氣，那人居然轉而撕他衣裳往地上扔。
“滿身都是她的脂粉味……”
雲珩也不看他，酒瘋撒的如火如荼，阿綾心中叫苦不疊，眼下被剝了個精光也不好意思叫木棉他們進來幫忙，只得伸腳一挑，撥倒那根窗撐子，硬著頭皮由他胡鬧。
“唔……”口中湧出一絲血腥。
與其說雲珩是在吻他，不如說是咬他，咬破了嘴唇不說，耳垂，頸子，肩膀，哪裏都沒放過，盡是濡濕的印記。
阿綾見這醉鬼真的氣狠了，想安慰他，可雙手被死死綁在床頭，無能為力：“雲珩，別生氣，你松開我，讓我抱你好不好……”
“嗯。好。給你。”雲珩也不只是聽錯了還是理解錯了，上手便握住他，輕輕磋磨。
“不……呃……不是……”他如今愈發熟練，阿綾猝不及防腦袋一懵，耐不住撩撥輕喘起來，“你，慢點……”
誰知雲珩醉得厲害，不講章法便硬來，霎時就疼出了一身冷汗。
“不要，別這樣……”緊而幹澀，阿綾也疼得抽氣，忍不住曲腿，可一亂動更是弄疼那醉鬼。
雲珩眉頭緊鎖，咬牙切齒：“你敢不要！”
發帶是他們繡莊自己織的料子，柔韌不易損壞，他用力怔了怔，發覺先斷掉的八成是這床架子，遂不敢亂來：“雲珩，你看看我，聽我說話好不好……雲珩！”那人渾然不聽，下唇被自己咬出一片鮮紅，阿綾看不得他這般痛苦，攔不住，又沒處躲，惱得帶上了哭腔，“……哥哥……”
雲珩一怔，不知是被他一句哥哥喊回了魂還是疼清醒了，終於安靜下來，與他四目相對。
“解開……手疼。”阿綾哽咽道，“我想抱你。”他探頭，輕輕舔舐雲珩鼻尖的細汗，唇縫裏滲出的血絲，“哥哥，幫我解開好不好……”
發帶輕飄飄落到地上，阿綾慌忙圈住他，不讓他輕易亂動傷到自己：“慢慢起，別著急。”
雲珩咬著牙，喉中忍不住洩出一聲低低的嗚咽，總算是安安全全與他分開，阿綾立即起身往櫃子上的包袱裏摸：“你別動，我不走……”
喝醉的人體溫極高，仿佛整間屋子都變成個烤爐。
燭火在迷蒙濕潤的眼中搖曳，雲珩渾然不覺身處鬧市客棧，還以為是只有他們二人的淩煙閣，弄出好大的動靜，阿綾卻不如他一般不知羞，拼命堵他口，嘴巴吻累了就伸手擋他嘴，又被他將整只手心舔了個遍，指縫裏填滿他的急喘低哼。
鬧夠了，雲珩酒也醒了大半，壓著太陽穴回神。
“頭痛了吧？”阿綾看著他那副無地自容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放下床帳讓他獨自收拾心情。
他披了衣服，打賞了小二些銀錢，麻煩人家半夜替他們燒洗澡水。
雲珩與他面對面坐進浴桶，伸手輕撫過他身上一圈圈齒印，氣沒消，還多了幾分懊惱。
“不疼。”阿綾知他悔自己失態，嘆了口氣，“從今日起，你出門不準再喝那麽多了。”
雲珩默然，不置可否。二轉盜團、2b
阿綾揚手潑了他一臉水：“行了，別胡思亂想了。那是我姐姐，親姐姐，葉柳依。”
“啊？”雲珩一怔，驚得說不出話，“姐姐……葉……她，她不是……”
“是啊，流放之人，九死一生，也不知是怎麽活下來的……我這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問呢，怕你誤會，趕著回來跟你解釋，結果你這一通胡鬧，也不知姐姐會怎麽想我……”他臉一紅，抱怨道，“方才小二哥告訴我，她在底下足足等了我一個時辰才走，留了話，說明日還在那瀟湘館等我。”
雲珩自知理虧，主動要替他擦洗，可手依舊不老實：“疼了吧……”他舌尖卷住阿綾耳垂的咬痕。
“不疼，倒是你，瘋了一樣。痛不痛？”阿綾又與他在水裏折騰了一番，洗凈擦幹，兩人倒頭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六年流放的第五年，葉家就只剩這一對雙胞胎姐妹還活著，葉晴芳病得只剩一口氣卻無法就醫，葉柳依白日挖好了足夠埋葬兩人的墳坑，抱著她躺了進去。管事發現她們時，心一軟將她們放走，向上報說她們在采石途中跌落山崖，生機渺茫。
“晴芳命硬，撐到了最近的鎮子，有大夫施舍我們一包藥，她好轉之後，我們沒臉也沒錢回玉寧，往南走了幾日，便在這遠離家鄉的地方討生活。”葉柳依引著他們進了間小巷子，盡頭處小院門大敞著，遠遠看到一個長相跟葉柳依幾乎一模一樣的姑娘沖他們招手。
“阿綾！！！”葉晴芳跛著腳迎上來，面對面站定了，才感受到一絲闊別多年的生分。
阿綾知道她的腳定是在流放時落下舊傷，也不多問，彎腰主動抱了抱她：“姐姐。”
葉晴芳眉頭抖了抖，眼淚湧上眼眶打轉，卻也沒落下來，裂開嘴，像哭又像在笑：“果然，柳依昨日就告訴我說，你如今神仙似的。”她仰頭看阿綾的眉心，“換做是我，我也能一眼就認出你來。”她欣喜地打量著久違的弟弟，驀地眼神一變，“誒？你耳朵怎麽……還有這頸子……”葉晴芳楞了一會兒，終是瞧出了端倪，咧嘴一笑，“你娘子好兇啊……”
“誒……這……”阿綾苦笑，是挺兇的。他往旁邊閃了閃，“我，帶他來了，給你們看看。”
葉晴芳方才只顧激動，卻沒註意杵在阿綾身後的雲珩。
雲珩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拘了一禮，也跟著阿綾喊了一句：“晴芳姐姐。”
葉晴芳驚了一驚，笑容愈發耐人尋味：“怎麽稱呼啊？”
“稱……”阿綾怔住，眼下他還沒打算跟姐姐們交底，自然也不能直接透露雲珩的姓名。
“在下姓蘭。”雲珩答得不慌不忙。
阿綾猛然想起，這是他母後姓氏。
“芝蘭玉樹的蘭？”葉晴芳不住點頭，撞了撞阿綾的胳膊肘，“你小子，眼光不錯啊。快，快進屋來，給姐姐講講你這些年的事，尤其是你們的事！哎呀你臉紅什麽，別不好意思啊，我跟你說啊，近日京中有傳言，說先皇其實並沒有出家，其實是撂挑子跟他小姘頭私奔了，那姘頭還是個男子呢！你看，連天家都好南風，你有什麽可不好意思的呀！”
阿綾嘴角微微抽搐：“姐，咱們還是說點別的吧……”
“行，那說別的。”葉晴芳也不為難他，將他拉扯到屋裏，一屁股坐在書桌旁，“如今，你忙什麽呢？住在哪裏？家裏除了你們還有些什麽人？”
“還住玉寧。忙著刺繡。我也不會什麽別的了。”阿綾笑笑，“姐姐還記得沈氏繡莊嗎？就是當年你找我買沙包的地方。出事之後，我便回去了。”
“當然知道！沈氏如今這麽大的名頭，誰會不曉得！”葉晴芳楞了楞，“嘶，我聽聞，玉寧第一針是個男子，神龍見首不見尾……難不成，是你？”
“傳言太誇大。”阿綾反問，“姐姐呢？路上聽柳依姐姐說，你如今在給戲班子寫戲文？”
葉晴芳點頭，拍了拍厚厚一摞封皮上沒有字的書冊：“姐姐我呢，早年拜了個師父，學著寫戲文。可寫戲賺不著幾個錢，溫飽都難，後來便摸索著開始寫話本，這個最賺。不是我瞎吹，我的話本，不知多少人搶著要買呢。據說連京城都搶手！”
“是嗎？”阿綾記得，當年的葉晴芳，可是一提筆就頭疼的主。他好奇地抽出一冊書隨手翻看，看著看著，覺裏頭的人名有些眼熟。他狐疑著翻回第一頁，一片空白，果然，第二頁才標註了書名，“風……風月渡？”
阿綾瞠目結舌，啪地一下子合了書，趕忙岔開話題，向兩個姐姐詢問起深煙的刺繡絲織狀況。
雲珩倒是比他自在得多，趁他們聊正事的功夫，居然開始一冊冊翻那摞話本。
原本只想逗留三日，可意外遇到了姐姐們，阿綾一合計多呆了一陣子，幹脆將開繡莊的事交給了葉柳依她們打點。她們在深煙生活多年，總比他們這些外地人上道。
“姐姐，鋪子的事你多費心，竹安留給你們，我們先回一趟玉寧。到時候鋪子找到了，可以立刻安排幾個繡娘和織匠過來。看店面的時候，記得連帶著他們的住處一起看看，最好不要離太遠。”
“嗯，放心吧。你們路上小心。那個……”葉柳依看了雲珩一眼，從荷包裏摸出個翡翠扇墜子，竟還是個水頭上好的極品，“當初我們家敗了，什麽都沒留下。這墜子是我阿娘縫在我衣服裏以防萬一的，所以沒被人搜去。不值幾個錢，卻也是祖母那輩傳下來的，還望蘭公子你不要嫌棄。我們阿綾……阿綾他……”
“姐姐。我明白。這輩子我都會待他好。”雲珩笑笑，接過墜子當場掛上了脖子，藏進衣襟中。
“怎麽？”馬車上雲珩隔著衣服摸墜子，“被姐姐添了份嫁妝，感動得想哭了？”
“沒有。”阿綾扒著車窗發呆，看到買紙鳶的攤子花花綠綠一片，不禁想起當年在葉府為數不多的快樂，替姐姐們抄書，跟她們混出府玩，看姐妹倆拌嘴，“想起很多以前的事。當初她們常常來西院找我玩，替我補上被克扣的果子點心，還總要帶我去花園裏放紙鳶。可我怕惹了葉夫人的眼，從來都不去，只帶著元寶趴在窗戶邊偷偷看。”
“停車。”雲珩跳下去，親自跑到攤子旁挑了一只仙鶴。
阿綾等在門邊將他拉上車：“不用。”
“用。回去我們就放。”雲珩輕輕抵他額，黑亮的眼近在咫尺，笑意盈盈，“你若喜歡，回去我給你紮一個更大的。比人還大的。蝴蝶好不好？”
“你會紮紙鳶？”
“不會也可以學啊。”
碰過那麽多壁，也不知他哪裏來的信心滿滿。
阿綾張嘴想虧他，看他笑得開心又舍不得，於是探過去，碰他的嘴唇。那人習以為常張開口，接納他，包裹他，糾纏他，與他舐咬在一處，馬車輕晃，貼在一起的皮膚溫暖又柔軟。
阿綾怎麽也想不明白，怎麽會有個人這樣待他，這樣愛他。
含煙閣地勢開闊，常有山風習習。gzh滾粗
雲珩摸了摸細韌的風箏線，將仙鶴交到他手中：“跑吧，跑快些，線很長，很結實，不會斷。”
“好。”阿綾轉身，狂奔而去，白衣獵獵而舞，倒是比手中的鶴多分仙氣。
雲珩有種錯覺，覺得他要飛上蒼空。
也無妨，只要不放手，阿綾盡可以帶他一起飛走。
作者有話說:
雲珩：完結了，你們不要再惦記我的人了。不然通通殺掉。
阿綾：大家要保重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