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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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微臣先告退了。跑了一夜的馬,實在是力有不逮。”說完,鐘太醫打了個誇張的哈欠。

雲珩心情正好,也不計較他失儀,只顧著將人打發走:“四喜,替朕幫太醫安排好住處,再叫忍冬送午膳過去。”

“是。”

阿綾驀地擡起頭,他們向來以“你我”相稱,這還是他頭一次聽到雲珩自稱“朕”。

聽起來,比想象中更威風。

只是今上在他面前,似乎不大像個皇上,還未等太醫走遠,便隨手摸了把梳子走到他背後,輕輕替他篦發:“你看,我沒說錯吧,眼睛不會有事。我替你束發,先去外頭曬曬太陽,吃了飯再回來睡一覺。”

阿綾聽到門外鐘太醫跟四喜吵著要吃素陽的烤魚,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這幾夜,他始終不能安寢,偶爾夢魘,夢裏一下子是大夫搖頭說治不了,一下子又是寺廟裏的高僧嘆這是報應不爽,時不時還有阿娘冒出來,哭著說眼睛疼。他每每驚醒都是一身冷汗,雖然表面上裝作不在乎,可只要一想到這雙眼睛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好,心裏便又空又冷,什麽興致都沒了。

還好,只是一場虛驚,他放下心來,就只想好好吃一頓,再飽飽睡一覺。

“啊……”身後的雲珩手上一頓,默默扔掉一根被不慎拽斷的頭發。

阿綾無奈抓住他的手:“……別梳了……疼……”

那人頗有些遺憾地替他將頭發別到耳後去:“那算了,就這樣散著吧,反正這幾日你也不出門見人,這樣也好看。”

恰巧木棉送浣洗幹凈的衣裳進來,見狀接過了梳子,替阿綾編發,又松松束起發尾,既不影響他隨時上榻睡覺,也不至於太過淩亂邋遢。

“不過,又說要避光,又說要曬太陽……怕是要找個東西遮一遮眼。”雲珩在屋子裏轉來轉去。

“我宅子裏有不少絲綢的餘料,找塊素色的擋一擋就好吧。”阿綾跟著他晃動的身影轉過頭,伸手抓他,“可能要麻煩四喜他們跑一趟。”

半個時辰過後,四喜匆匆趕回,他一個人出門,卻是三個人回來。

“主子,元寶姑娘過來了,說想看一眼阿綾公子。”

雲珩正親自替阿綾的小腿揉藥酒,頭也沒擡:“嗯,叫她進來吧。”

四喜沒動,語氣多了些拘謹:“那個,還有熊毅……跪在門外頭,說是來請罪的……”

雲珩手上一頓,默默松開阿綾,起身在桌邊洗掉手上的酒味:“我叫元寶進來陪你。”說完,他便轉身要離開,一邊淡淡吩咐道,“叫他去正廳候著。”

阿綾周身忽然一冷,他看不清雲珩的表情,卻從他不冷不熱的一句話裏聽到了叫人畏懼的怒意。

“雲珩!”他來不及多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你!你這是做什麽?”雲珩立刻回身扶他,語氣也隨之軟下來,“我在呢,去去就回。”

阿綾當即俯首貼在地上:“求陛下開恩,不要怪罪熊侍衛,他當年為了救我,右手幾乎廢掉,後來好容易保住了,握力卻大不如前,就算回了宮也當不成侍衛了。是我心中有愧,硬留下他不讓他回京……”他擡起頭,懇切地盯著雲珩模糊的臉,“這次也是,是我求他幫忙隱瞞真相。其實,陛下登基那日,他曾經試圖說服我回京,是我一意孤行要欺君……求陛下開恩……”

“……你……先起來。”雲珩嘖一聲,試圖將他扶起。

阿綾搖了搖頭,硬是紋絲不動跪在原地。

“我知道了,原也沒想把他怎樣。”雲珩嘆了口氣,戳一戳他的眉心,“你還知道欺君是重罪啊……快起來,回床上去。元寶要進來,把衣服穿穿好。”

雲珩與熊毅在正廳待了許久,元寶一進屋子發覺窗子遮得不分晝夜,忙湊過去看他眼睛:“這麽嚴重嗎?大夫怎麽說?”

阿綾搖搖頭:“不打緊。快好了。”

她坐到桌前一邊吃點心一邊感嘆:“這回也是你運氣好,要是他們遲上個一時半刻上山,你人就沒了。你是沒看到,那葛老板跟塊燒糊的肉似的,估摸著這兩天就該咽氣了。”

“誰能想到他會有殺人放火的膽子。”阿綾捧著一杯溫熱的秋梨蜜糖水,小口啜飲。

“還好是年底,棚裏的存貨早清空了,沒什麽大損失。不過,咱們蠶棚失火的事,昨日傳了個遍。今天一大早就有好幾撥人來看你。楊清澤也來了,擡了好些燕窩,鹿茸,人參。”

“你收了?”

“沒,我說這麽好的東西得等你親自收下,他便說過幾日再來。”元寶擦了擦手,從懷裏掏了一團東西出來,塞到阿綾手中,“方才四喜大哥去找我的時候說你眼睛傷了,這幾日不能見太陽,我便挑了塊邊角料子,裁了一條下來。”

“你倒是一點都不擔心我。”阿綾展開手中長長的條形料子,輕薄柔軟,光滑細膩。

“昨日晌午,從衙門回來的時候四喜大哥就說了,你人沒事,還讓熊毅好自為之,我就猜是你攤牌了,你們和好了。”元寶嗤笑一聲,“方才我看到那位氣定神閑的,你若有事,他哪裏還有功夫去審熊毅。”

阿綾將深棗紅色素綾纏到眼前,再在腦後打個活結,寬窄剛剛好遮住眼眶,他扶著桌子站起身:“在屋子裏悶了好幾日,我去後院裏坐一坐。”

“我扶你去。”元寶也跟著起身。

“不用,就這幾步,你走前頭就好。”平日裏倒也不用這麽刻意,可雲珩在,阿綾不知不覺便與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即使是元寶,也難保雲珩不會吃味。

午後陽光正好,好像曬一曬人真的會精神許多。

阿綾坐在院子裏,默默聽元寶計劃年後蠶棚重建事宜。

“畢竟春末是產蠶絲的旺季,必須要趕在三月前安排妥,可眼下都回家過年了,哪還找得到人幹活呀。”姑娘重重嘆了口氣,“我明日呢,先讓熊毅和陳蔚帶人去把那院子清一清,開工鐵定要等到十五之後了。多請幾隊人趕一趕,兩個月應當是足夠了,就是不知要花多少銀子……”

驟起一陣風,阿綾裹了裹鬥篷,沒想到給雲珩制的新衣,到頭來一直是他在穿。

“阿綾。”身後有人叫他,他轉過頭等了好半晌,那人才緩緩靠近,帶著一股清甜的柚子味。

雲珩挨著他坐下來,聲音裏噙著笑:“京裏剛送來的白柚,這一批說是很甜,我剝給你嘗。元寶也吃吧,不用起來。方才在聊些什麽?”

“回皇上的話……”元寶膽子算大,但那層窗戶紙捅破了,面對聖上,她也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回話,“民女在跟公子說蠶棚重建之事。那姓葛的非挑這麽個時候找麻煩,連幹活的人都找不到。這珍珠蠶只產春絲,耽誤了就是一整年……我們倒還好,緩緩就是,可院子裏好多蠶娘靠著這工錢養家呢。”

“嗯。”雲珩略一沈吟,“此事你不必擔心,朕叫他們安排,盡快給你們弄弄好。”

“真的嗎!”元寶驚喜道。

“君無戲言。”雲珩說著,將一塊涼絲絲的果肉遞到阿綾嘴邊。

他張嘴,發覺一塊柚子肉給他剝得坑坑窪窪,汁水沾了一手,想必是難為皇上了。他剛要順勢將那手指舔幹凈,忽然想到元寶還在面前,趕忙閉上嘴巴嚼了好一陣,總算把帶著苦味的白皮也一同咽下去。

阿綾心下好笑,過了這麽多年,雲珩依舊熱衷於從這樣的小事裏尋些情趣……奈何十之有九是做不好的。

“你歇一歇,我來剝。”他摸到雲珩沾滿果汁的手,奪下了一瓣柚子肉,仔細摸到內皮的脈絡,一一撕下。

“嘿……那民女就先告退,不打擾二位了……”元寶笑得耐人尋味。

“不著急走。”雲珩頓了頓,語氣有些遲疑,“阿綾,明日傍晚,我就要啟程去玉寧行宮了。太皇太後,還有雲璋雲璟他們都在,少師,少羽一家也在。除夕宴,我不能不露面……可你這個這樣子,我實在放心不下……而且馬上就要過年了,左右你也是要去玉寧看望老師的對不對?你若肯,我這就跟元寶去你們那宅子裏收拾些穿用,你跟我一起去行宮住幾日好不好?至少把身體養好再回繡莊。”

阿綾一楞,不是不肯,他這幅樣子本也不想讓老師看到。只是他沒想到在元寶面前,雲珩也能將姿態放得這樣低,仿佛一點都不怕人家笑話……

“你若是不肯去行宮,那讓我把你先送回沈氏繡莊去,至少,在路上這兩日,鐘太醫在身邊也能有個照應,可你老師年歲也不小了,不方便照顧你,讓忍冬跟著你吧。等應付完宮中的事,我再去找你。”

阿綾打斷他,掏出帕子,摸到他指腹上傷口的結痂,輕輕擦幹上頭沾的柚子汁水:“讓元寶幫我收拾些簡單衣物就好,無需你親自走一趟。”

“好,那等你曬夠了,我陪你回去睡一會。”雲珩一喜,轉頭吩咐,“四喜,你送熊毅和元寶回去吧,順便把阿綾的東西取回來。行宮裏什麽都有,也不必帶得太啰嗦。”

“是。”

前腳四喜才帶著元寶離開,後腳就有人驀地貼上來,挑起阿綾的下巴吻了他個措手不及。

一翻輾轉,阿綾趁他換氣揉了揉被咬痛的嘴唇:“怎麽……”

“這顏色,誰挑的……”雲珩氣喘籲籲,手指隔著軟綾劃過他的眉骨,接著又按著他的肩親上來。

興許是彎著腰的緣故,阿綾覺得他呼吸淩亂到要背過氣去,趕忙錯開臉。

雲珩以為是他害臊:“沒人了,都走光了。”

只見阿綾拍了拍大腿:“你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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