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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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綾上樓給宋映柔上了柱香,看著一旁自己一塵不染的靈牌百感交集。

“你啊!”翠金在他背後猛捶一記,邊哭邊將寫了他名字的牌位收起來,“人好好的,怎麽就不知道叫人捎個信回來呢!你知道當年我們……唉……”

“翠金姐。”阿綾轉身,無奈攤開手,“給你打,慢慢打,就是別再哭了。還指望你幫我勸勸老師呢。”

“我幫你勸啊!阿綾哥哥!”蘭兒在一旁美滋滋地牽上他一只手,“你不是被山賊給殺了麽?我阿娘她們給你燒了好多紙錢呢,這下子都白燒了……”

阿綾刮了刮她的鼻頭:“是啊,都白燒了。”

“那你到底為什麽沒死啊?”童言無忌,可阿綾卻沒有回答。

他對元寶使了個眼色,姑娘心領神會,走到蘭兒面前:“你叫蘭兒對吧?我是你阿綾哥哥的……朋友……過去沒來過玉寧,你知道,哪裏有好吃,好玩的麽?”

“當然知道。”小姑娘不怕生,拍拍胸脯,“玉寧好吃的鋪子我可都認得。不過……”她臉一紅,頗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錢,不能請你……”

元寶忍俊不禁:“錢我有啊,那就拜托你了?”

等眾人走遠,翠金替他們關上門,下樓去了。

宋映柔的靈位前只剩師徒二人,阿綾這才鄭重跪在沈如跟前,磕了個頭:“弟子不孝。”

“你……快起來吧。唉……”沈如從剛剛就一直沒出聲,她靠在椅子裏長嘆一聲,淚水又忍不住從眼角滑了下去。她急忙順了順胸口,好容易平息了情緒,扶起面這兩年前就該“身死”的徒弟:“阿綾,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老師。”阿綾正色,“此事性命攸關,所以,我只能說於你一人聽。事實上,當年我並沒有遇上什麽山賊,而是在京城得罪了人。他們為報覆,不惜來玉寧徹查我的身世,得知我是葉靜遠之子,便立刻呈報皇上,下令秘密處決了我。我是施計假死,一路遁逃,這幾年都躲在別處。”

阿綾只字不提他與太子的過往,也不願細說是怎樣殺人逃命逃,只三言兩語草草帶過。

“既然沒死,為何不回來見我?至少,捎個口信也好啊……真是……”

“老師,我當時並無完全把握,萬一計謀不得逞,他們定會派人來玉寧尋我。到時不僅我插翅難飛,還要連累你和繡莊一個窩藏逃犯之罪,所以,我是萬萬不敢回來,也不敢走漏一絲風聲,只能先尋了個沒人認得我的地方待著……”阿綾握住她的手安撫道,“左右我也算不上什麽重案要犯,想著再過幾年,上頭要麽相信我死了,要麽找不到我作罷了,事情平息後,總還有機會再見面的。”

“那,你如今,能確保安全了麽?京裏那些人,不會再找你了吧?”沈如擦幹眼淚。

阿綾搖搖頭:“……我也不敢確定,雖說這些年沒人找我,但以防萬一,我還是先叫元寶替我回來,出面與繡莊打交道,一是探探路,二也是想聯絡您……不想她被您拒之門外了,我也只好親自過來,安您的心。”

“她,她只說談生意,也沒提你的事,我是怕……”沈如略顯尷尬。

“謹慎些是好事。”阿綾笑笑,“所以,安全起見,此次我也不能久留,見一見你們就走。那個元寶,是我曾經在葉府的貼身丫頭,還有趕車的那人叫熊毅,也是自己人,與我一同從京城逃走,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可以信賴。日後若是有事,我便叫他們替我跑腿。”

“好,好好……那,那你如今住在哪裏?這幾年,過得可好?”沈如緊緊攥著他的手,滿眼心疼。

“在素陽,那是元寶的家鄉。她自葉府贖身便回去了,先前和朋友一同經營面鋪,現下在幫我。”

“葉府贖身?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你是怎麽找到她的?”沈如不解。

“這……就說來話長了。三年前,那個熊毅為了護我逃走受了重傷,我既不能回玉寧,也不敢堂而皇之帶他去找大夫,只能騎著馬悄悄沿著小路往附近的鎮子走……”

阿綾猜想若是有追兵,一定會往南走,所以他牽馬馱著熊毅沿山路東行。

路上先將剩下一具侍衛屍體稍作處理拋在野外,經過偏僻義莊,又高價買了兩具橫死鏢師的屍身。

其中一位鏢師身後留下一對孤兒寡母,稚兒還不會說話。原先婦人不肯答應,說人要入土為安。可聽到阿綾願加價到三十兩白銀,當場就改了口。畢竟,逝者已逝,活人卻還要糊口,三十兩足夠她養大兒子。

阿綾又將已經停屍七天的鏢師屍體分別扮成熊毅和侍衛的樣子,連夜趕回先前的拋屍地,連同兵刃腰牌與所有隨身之物一起扔在了那裏。

山野多獸,如今已是深秋,野獸們正活躍,忙著在腹內積存食物準備越冬,相信過不了兩日這兩具開始腐敗的屍身便會面目全非。

保險起見,阿綾又在附近逗留了兩三日才重新啟程。

熊毅大半時間在馬背上昏睡,阿綾怕留下蛛絲馬跡,同一間客棧不敢留宿超過兩日,一間藥鋪也只能進一次,北邊天氣冷不利於熊毅恢覆傷勢,他只能選擇先往東,再往南,總之不回玉寧,哪裏都差不多。

就這麽走走停停往覆輾轉了十來日,停在了素陽府最熱鬧的市集上。

阿綾頭一次來到素陽,雖說南邊與玉寧接壤,騎馬走官道不過兩日路程,可這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素陽北部多山,茶園遍布,盛產高山雲霧。東側臨海,幾個鎮子除了漁船商船聚集的碼頭,更是有大片的鹽田。加之地處連接南北樞紐,比起安適的魚米之鄉玉寧,車水馬龍一派忙碌繁華。

熊毅的傷因路途勞頓,高熱時有反覆,他們不能一直顛簸,東躲西藏。

俗話說,大隱隱於市,此間人員流動雜亂,阿綾便在這南來北往的必經之道附近租了間簡單的一進院,讓熊毅能安心休養。

那一日他獨自上街采買,路過一間陽春面館,一股正宗的玉寧味道撲面而來。

阿綾不由駐足,在門前發了好一陣子呆。

連日來,舟車勞頓,擔驚受怕,草木皆兵。

白日裏好些,他一邊要照顧熊毅,一邊又要采買,餵馬,尋找下一個落腳之處,忙碌起來時間過得飛快。

夜裏才最難熬,一合眼,夢中充斥濃稠鮮血與變形腐屍,那些因他而死的,他親手殺死的,紛紛回來找他討要個說法,混沌,黑暗,腥臭,他無法面對,又無處匿藏。

驚醒時往往天還暗著,起初阿綾會趴在床邊幹嘔一陣,明明每日都更衣沐浴,可他依舊覺得自己骯臟可怖。盯著整夜不敢熄滅的燭火,阿綾想阿櫟,若是有個沒心沒肺的哥哥在旁邊說說話拌拌嘴,就不會這麽難熬了吧……

他更發瘋似的思念雲珩,思念那個已經遙不可及的懷抱。

日後,這世上再沒誰可以讓他這樣倚靠。

為了打消追兵的疑慮,阿綾把所有行裝都留在了馬車上,諸如雲珩送的手爐、衣服、筆墨書卷,諸如自己隨身的針線匣子和賞銀。如今他手上也只剩下兩根簪子。一支不可輕易示人的白玉蛟龍壓在包袱底,還有一片橘子瓣大小的銀杏葉靜靜躺在手心裏,像凝了一口金黃的蜜糖。

他握著簪子蜷縮回被子裏,後背緊緊貼在墻壁上,一遍一遍,反覆回憶雲珩留給他的味道,樺燭香,柚子香,松息香,露水化開的墨香,這才能稍稍安心,勉強再合上眼。

“讓開!”

阿綾正站在面鋪門前發呆,冷不丁被一個才胸口高的女孩撞了個趔趄,一抹鵝黃輕紗就這麽風似的飄進了面館,發髻中昂貴的花絲蝶釵從阿綾眼前翩然飛過,脂粉味熏了他個噴嚏。等再擡頭,面前又跑過個身著淺赭短打的男人,邊追口中邊喊:“二小姐!你別再跑了!”

話音未落,只聽面館裏頭傳來瓷器破碎的嘩啦聲,再混上男男女女的驚叫,頓時亂了套。

是女孩風風火火沖進門,正撞上端面跑堂的店小二,兩碗才出鍋的陽春面潑了一地,碗也碎了,湯汁還冒著絲絲熱氣。

小二是個幹瘦的小男孩,反應倒也快。他沒管自己被燙得通紅的手背,先一把扯下肩頭的抹布,蹲到姑娘身前,迅速替他擦拭裙擺鞋面上濺到的油腥,邊擦邊賠不是,哪怕錯根本不在他:“對不住啊客官,沒燙到您吧?”

姑娘半晌才回神,驚呼一句:“我的扇子!”

喊完姑娘眼圈唰就紅了,看樣子是真心疼。

可阿綾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這姑娘好生刁蠻,方才明明是她撞了人,若不是小二有心相護,那兩碗熱湯還不一定潑到誰身上。

“二小姐!您不要緊吧!”那淺赭短打沖上前去,一把推開蹲在地上的小二,“燙著了沒?我就說您別亂跑別亂跑,多危險啊!”看樣子,這人是姑娘的隨從小廝。

“都怪你!我好不容易溜出來就是不想學那些破規矩!你非要追我回去看先生臉色!”姑娘氣得一拳拳落在那小廝身上,砰砰作響,聽著都疼,“你賠我的扇子!你賠我你賠我!”

姑娘哭得梨花帶雨,氣呼呼將那沾了褐色面湯的扇子一摔,扇框撞到門檻,彈了兩下落在阿綾腳邊。

他低頭一掃,倒還真是把好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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