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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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身量也不差多少,對方看著不過比他壯實些罷了。

可行家出手便知有無。

一瞬間,晦暗的天,飄逸的雲,天邊冉冉升起的長庚星漸次消失,眼前只剩下無邊的黑暗。他徒勞地握著那只布滿傷疤的手,喉嚨被死死卡住,窒息感襲來,僅僅掙紮了片刻,神志便開始模糊,渾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氣。

而後風聲,馬蹄聲也消失,最後留在耳中的是一串蹋在枯草上的腳步聲,幻覺似的,越來越近。

算了。好久沒見過阿娘,能這樣穿著官服見她,也不賴。

可就在他垂下胳膊放棄掙紮,安心迎接死亡之時,那掐在脖頸上的手倏忽松開,一股氣息自然抽吸進身體,他猛然睜眼,開始劇烈咳嗽,咳得淚眼模糊,卻終於又能斷斷續續看到眼前的畫面。

方才轉身逃跑的小錢不知為何又折返回來,驚懼中,少年涕淚橫流,高高揚起手臂,拿著那把雁翅官刀,想趁侍衛背後空門大開時偷襲。

可武人的反應機敏,侍衛瞬間松開阿綾,轉身避開要害,與此同時鉚足寸勁,朝小錢胸口一拳打過去。

哢嚓,骨裂聲清脆。

雁翅刀落地,小錢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天才吐出一口濃稠的血。而他用盡全力的一刀,卻只在對手的肩頭留下一條不起眼的傷口。

那侍衛側頭看了一眼肩頭洇開的血跡,頓時有些氣急敗壞,一手攥上少年衣領將他拎了起來,拉開架勢,咚咚咚接連三拳,拳拳到肉。

小錢本就瘦小,在他手裏仿佛風中破敗的稻草人,額角青筋暴突,雙眼赤紅目眥欲裂。他張大嘴巴只發出了幾聲幹嘔似的悶哼,繼而吐出更多鮮血。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窒息過後,阿綾的手腳依然是麻木的,陣陣眩暈讓他的眼前黑一瞬,又亮一瞬。

“住手……”他費力地抓住侍衛的小腿,從喉中擠出聲響,“住手啊……”

沒人理他,那一拳一拳,洩恨似的落在少年的頭上,臉上,打落的牙齒混在一口一口鮮血中落到枯草地上。

侍衛身著威風凜凜的暗紋貼裏,義憤填膺,像在處決窮兇極惡的罪人,而不是一個才獲得了片刻自由的,十四歲的男孩。

小錢的手臂軟綿綿垂到了身側,嘴唇徒勞地開合著。

恍惚間,阿綾讀出他的唇語,快跑……

住手……住手啊!!

阿綾徒勞地張開嘴巴大口呼吸著。

他尚且看不清周遭,可此刻卻有如被鬼神操縱,準確地拾起了那把掉落的雁翅刀,狠狠攥住刀柄。

侍衛第一時間察覺背後的聲響,正欲轉身奪刀,卻忽然被面前渾身浴血的小錢抓住空隙。

瀕死的少年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抽頭頂的木簪,揮手向侍衛喉嚨刺過去。

那木簪竟暗藏玄機,殼子是木頭,拔出來是一根三寸長的粗針,逼得侍衛不得不伸手防住。

只有這一眨眼的機會。

阿綾不假思索,將雪亮的刀身深深捅進那人後腰。

噗嗤——

皮肉被刺破的聲音短暫卻清晰。

刀尖沒入那人身體的一刻,阿綾如墜冰窟,一顆心緩緩沈了下去,像是永遠也落不到底。他一邊憤恨地將嘴唇咬出血,一邊絕望地將刀身死命推進去。

小錢的簪中針當然沒能得逞,少年整個人被狠狠摔了出去。

五品禦前侍衛渾身僵硬,他們接到的密令中,只說要殺的是個十七歲的文弱繡匠,不會武功,只身南下。聽上去,這差事比捏死一只螞蟻難不到哪裏去。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阿綾,怕是連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栽在螞蟻的手中。

若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定然不會掉以輕心,從一開始便不會。

所以阿綾也不會給他任何機會,立刻抽出刺穿他身體的刀身,再往他心口深深捅進去。

侍衛直挺挺倒下時,嘴角湧出鮮紅的血,甚至還帶著一絲自嘲的笑。

阿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鮮血的手,全身止不住顫抖起來,眼淚一瞬間湧出眼眶,他從未想過“殺人”這樣的字眼會與自己扯上半分關系……他居然殺人了……

怎麽會這樣?他為什麽會遇上這種事?他長這麽大從未害過什麽人,只是想活下去罷了……

“雲珩……”他忍不住嗚咽出聲,“……我要怎麽辦……”

“公……子……”小錢聲音細弱含糊,一張臉被打的幾乎面目全非,雙眼腫成兩道縫隙,費力地盯著他。

阿綾慌忙抹一把淚撲了上去,輕手輕腳將他扶起。

他試著輕壓小錢的胸口,不抱希望地替他檢查傷勢。

原本該被肋骨支撐住的胸膛,隨輕輕一按就那麽軟綿綿地陷下去……少年人尚在生長的骨禁不住那剛猛的拳,悉數斷裂。

小錢大口大口吐血,阿綾心知,這定然是傷及肺腑……興許是拳力太深所致,更有可能的,是折斷的肋骨已經刺入內臟。這情形哪怕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來了,怕也是回天乏術。

“咳,公子……好厲害……”小錢勉強笑了笑,一口白牙成了血浸的,觸目驚心。他的下巴被打到脫臼,合不攏,血就那麽積滿半張的嘴,話都說不清楚。

“是你厲害,小錢,多虧有你……多虧你……”阿綾忍住哽咽,小心翼翼將他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懷裏,讓他口中的血能順利流出來,不要嗆到自己。

“是吧……我……”少年呼吸急且淺,邊笑便流淚,“小時候……被,被高利貸……堵在家裏……他,他們找不到我爹……欺負我奶奶……我,我就,搶他的刀……砍他……呃……”一口血從喉嚨裏嘔出。

阿綾無措地抱著他,感受著懷中的身體越來越冷,感受著一條性命即將消隕。

“我的……簪子呢……”小錢擡了擡手。

阿綾看了一眼遠處,簪子還紮在侍衛手心裏。他不敢動,生怕放下小錢再回來人就沒氣了:“簪子在呢,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師父給我,防身……還可以,咳,可以……試毒……”提到四喜,小錢忽然怔了怔,“公子……你,你記得告訴,告訴師父……是我,我保……護了公子……還有,我奶奶……照顧奶奶……”

阿綾鼻子一酸,再忍不住,聲淚俱下:“你……好傻……他們要殺的是我,你何必回來送死……”

“公子啊……殿下與師父待我……恩重如山……別人都……羨慕……我能,能進……晞耀宮……咳咳……”

“我知道。我知道了,不說了,小錢,睡吧,睡著了,我帶你上車,我們去看大夫。你睡一覺,醒來傷就好了……”阿綾也不知這話說出來誰會信。

“讓我,說吧……我天,天生就……話多……師父還老,罵我……”他停了好久,語速愈發緩慢,聲音也含糊得幾乎聽不清,阿綾附耳過去才勉強分辨,“太子仁厚……從不苛責……打罵……還替我,還債……給,奶奶……治病……咳咳!難做的差事……有師父,兜……底……他還,還給我……做風箏……他,他說……玉寧比,比宮裏更快活……他千叮萬囑,叫我……照顧公子……他說,公子就是……就是殿下的命……那我救公子,就是,報殿下的,恩……”

“是,是,幸虧有你,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日後我一定報答你,殿下也會很高興,他會犒賞你,你想要什麽都會有的!小錢,你想要什麽,告訴我好不好……”

秋風吹動枯草,像下了一陣小雨。

阿綾還在靜靜等他的回應,可少年已經沒了氣息。

他默默擡起頭,撿起小錢滑落到一旁血泊裏的手,耳邊回蕩著少年彌留前的最後一句話:

“奶奶……我……好……疼……”

“不疼了。”阿綾抱著他晃了晃,又吹了吹他胸口,小時候他摔了撞了哪一處,阿娘也是這樣哄他的。他低聲對少年耳語,“小錢……對不起啊。對不起……對不起……”他呆坐在原地,麻木地重覆著這句話,甚至沒有意識到遠處纏鬥的動靜不知何時平息了。

“阿綾公子……”

熊毅沙啞的聲音驟然在背後響起。

阿綾緩緩側過頭,瞬間回過神。

熊毅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那血從幾近截斷的手腕噴湧而出,為了減緩血流,他高高擎起手臂,一屁股坐在他身前:“公子,可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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