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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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綾楞了楞,急忙沖過去,將披風脫下撐起,遮住二人頭頂喊道:“殿下這是做什麽!四喜呢?”

成親前夜,他不好好呆在宮裏等天亮行禮,竟冒雨跑出宮來!

“跟我走。”雲珩不由分說,拉起他便往外跑。

“等等!”阿綾心覺不對,他身上酒氣縈繞,“下著雨,殿下要去哪裏?”

雲珩不答,阿綾拽著披風,只剩一只手拗不過他,在雨中踉踉蹌蹌被他拽出了大門,一擡頭便是一架馬車,是他們第一次一同出宮的那輛。

四喜滿面愁雲,冒雨坐在車梁上,憂心忡忡看著他。

雲珩率先邁上去,對阿綾伸出手,“上車。”

只淋了這麽半刻,他的頭發就濕得絲絲縷縷,粘在頰邊,好不狼狽。

阿綾不願他醉酒又淋雨,看了四喜一眼,便跟著上去了。

他用披風替雲珩擦淋濕的頭發,又再追問:“殿下,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去……”雲珩怔了怔,繼而一笑,“無妨,去哪兒都無妨,你怕冷,我們就往南走。阿綾,我不做太子了,我帶你走。天涯海角,還怕沒有一處容得下我們嗎。”

“……你!”縱使知道這是醉話,可阿綾也還是被他結結實實嚇了一跳,他只道雲珩是喝醉,忤逆聖意來送他,不想竟是要帶他私奔,“殿下胡鬧,宮裏若是發現太子丟了還不要翻了天。”說著,阿綾將車廂木門開了個縫隙,對四喜道,“四喜公公,我們快些回宮。”

“不回。往城外走。”雲珩撲過來緊緊抱住他,罔顧面露難色的四喜,“就當我八歲那年被人伢子拐走了,雲璿想做太子,就讓給他做好了。若父皇不喜歡他勾黨結派心地不純,還可以培養雲璋,實在不濟,還有雲璟……”

“什……什麽……”阿綾結舌,車裏太昏暗,他實在看不出雲珩到底幾分清醒。鬧出這麽大紕漏,萬一明日的大婚出了差池,誰擔待得起。

“殿下……你聽我說……”

“不是殿下,以後都不是殿下了。阿綾……”雲珩埋頭在他側頸,“那些東西我本也不想要。我們躲一陣子,悄悄過活,日子久了,知道我沒有威脅,他們自然會放過我們吧……”

還知道要躲,看樣子,他並沒有徹底喝醉,只是心中郁結太深,借酒勁鬧脾氣罷了。

車廂裏什麽都沒有,別說南下,他們怕是連外城的門都出不去。

阿綾給四喜使了個眼色:“公公不要坐在這裏,去避避雨先。”

四喜會意,替他們關上廂門,跳下了車子。

阿綾靜靜給他抱了半晌,眼見著四喜的影子消失了才低頭輕聲問他:“雲珩,你不要做太子了是麽……要與我遠走高飛?”

雲珩下巴磨著他的鎖骨點頭。

“那,木棉四喜要不要做宮人,熊毅要不要做侍衛?他們知情不報,協助你出宮,誰來護晞耀宮一宮人的性命?”

那雙勒著他的胳膊一抖。

雖然是下人,但雲珩與宮裏其他頤指氣使,動輒打罵的主子們不同,常常嘴上說要懲戒,可晞耀宮的小丫頭小太監們,從不曾因為雞毛蒜皮受責罰,差事辦不妥頂多思個過罷了。而陪他最久的木棉四喜更是家人一般真誠相待,他怎麽可能棄這些人性命不顧。

“你就這麽跑了,你外祖蘭家被你牽連,日後還要不要在朝中立足?”阿綾低聲諄問,“你當真不在意這一切,要讓他們平白為我們喪命,為我們斷送大好前程?”

雲珩默然,阿綾知道他在聽。

“倘若上面追究下來蘭家尚且能自保……可是以皇上的脾性,身為工匠的阿櫟,還有好心收留我,授我技藝的老師和繡莊,難保不會被遷怒,對於他們這樣的平民百姓,這無疑是滅頂之災。”阿綾皺了皺眉,“殿下,我又何嘗不想不管不顧,與你一走了之算了……可不行啊,你讓少師教我讀書做人,我又怎麽能做這樣背信棄義之人?這樣的後半生,我們良心何安?”

雲珩沒有動,阿綾側頸倏忽一熱,夾帶著熱意的淚像斷了線的珠串,紛紛滾進了衣領。

不知這眼淚他獨自忍了多久。

阿綾推開雲珩,用被雨淋到半透明的袖口替他擦眼淚:“殿下這樣待我,我感激,知足。也請殿下知足,珍重自己和身邊人……”

雲珩不住搖頭,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懂:“我只是想要你……難道連這也算奢望……”

阿綾看著他哀恨至極的眼,鼻子一酸,終於也忍不住與他一起掉了眼淚。他無奈笑笑:“雲珩,詩裏不是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嗎……是你的,不管去到哪裏,都是你的。”

雲珩聞言一楞,周身那些不安盡數融化,繼而闔上雙眸,探頭吻住他。

阿綾細細舔舐著他唇間存留的酒香,恍惚中不禁悲從中來,不自覺向後閃開,這並不是個好時候。明日他們一個要成親,一個要返鄉。

可雲珩卻不依不饒的貼上來,一只手按住他的後頸,吻在眼角,飲下他積蓄在眼眶的淚,另一手主動解開衣帶,貼著他的耳畔輕聲問:“阿綾不要我了麽?”

他動作草率蠻橫,可語氣卻是在乞憐。

不知是那人喝過酒的身體溫暖,還是自己只穿了一層濕乎乎的寢衣被風吹透了,太冷。阿綾像條被凍僵的蛇一般鉆進他敞開的胸懷中取暖。

“阿綾等我好不好,你等我……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誰也不能分開我們……”

“好,我等你。”阿綾吻他濕熱的眼角,吻他顫抖的嘴唇,也吻他炙熱的胸口。

心跳與聲聲嘆息重疊在一起,阿綾分不出身上是誰的眼淚誰的汗水。

車頂被大雨沖刷著,他們又變成與世隔絕的兩個人,雲珩醉意朦朧地盯著阿綾,乞求天就這麽一直黑著,黎明永遠不要到來。

見阿綾只身下車,四喜訝異道:“殿下他?”

阿綾回頭看了一眼馬車:“睡著了。勞煩公公快送他回去……若是宮裏問起,就說他是來送我最後一程……”

四喜松了口氣:“總算是能睡下。這都一個月了,每日也就睡一兩個時辰,總一個人在書房發呆,好容易熬到天亮,禦前便會來人帶他去禦書房,他想偷空去看你一眼都不成……”小太監忍不住嘆了口氣,“每日回到晞耀宮,他一言不發,誰都不理,雲璋殿下都給他晾在一邊好幾回。那些來送賀禮的更是門都不讓進。”

“今夜是誰與他喝酒?是雲璋嗎?”雲珩身邊除了這個放縱慣了的弟弟,似乎再沒什麽不知分寸的人了。

不想四喜搖頭:“沒誰……”他嘆了口氣,“今夜是奴才們見他實在難受,勸他睡一睡,養一養精神才能應付得了明日……他說睡不著,便自顧自開了一壺酒,說醉了自然就睡了,結果喝完就誰都勸不住了。”

雨勢間歇,阿綾去屋裏拿了把傘:“公公,快回去吧。”

四喜撐開傘,走進雨幕。

阿綾目送著他上了車,心裏忽然揪成一團,疼得他只得扶著門框大口喘息,吃了一肚子冰冷的夜風。

“等等!”他跑到車前,“四喜公公,等等。”

說完,他三步並兩步跑回屋裏,又折返回來,與四喜羅裏吧嗦叮嚀道:“日後若是他再睡不著,去找太醫開安神散,你偷偷加些到書房的樺燭裏,到了時辰一起燒一會兒他便會犯困……酒也少喝些,你們若是勸不住就藏,他明白是為他好不會計較……睦王黨羽眾多,眼下只是一時安生,千萬別掉以輕心……明日,是他的大喜之日,公公記得替我說一聲恭喜……”

阿綾沖他拘一禮:“先前的諸多照顧,阿綾記在心裏,多謝公公。”

四喜動容,也鄭重還禮:“阿綾公子放心。奴才們,定拼死護主子周全。”

阿綾輕輕打開車門,將那只軟綾小老虎塞進雲珩懷中,悄聲道了一句:“殿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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