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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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字不難,用簡單的基礎套針便好。

阿綾先替雲珩挑了一塊普通料子上繃,做練習用。

“殿下,大膽試一試,反正還有時日。”他盡量精煉語言,“濃墨處我們用平針,只要保證邊緣和排線都整齊便好,像我這樣。”

他先隨意演示了幾針,擡頭卻發覺雲珩根本沒有在看,頓覺好笑:“殿下,我臉上又沒有字……你要看我的手才學的會啊……”

雲珩輕輕嗯了一聲,隨之低下頭。

阿綾刻意放慢速度,又重覆演示了幾針:“沒什麽別的,一針一針,按照這紗面上描的輪廓填進去,後一條線緊緊挨上前一條,但是千萬不要隨意交叉重疊。不怎麽難,不過是需要些耐心罷了。來試試看?”

他話音剛落,雲珩便上手要拿那根針。

“慢著!”阿綾慌忙擋住他的胳膊,“殿下忘了,摸針線前一定要重新凈手。”

有那麽一瞬間,雲珩在他一本正經的眼神裏看出了不易覺察的驕傲,上一次見這神情怕是要追溯到好多年前的玉寧織造局,某人如造物者一般繡出一只飛舞的青鸞。

“好。”他嘆了口氣,耐著性子弄幹凈一雙手,與阿綾並排坐到繡繃,接過了與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針線。

“開始不熟悉,慢慢來沒關系,只要找準位置。”阿綾的聲音極近,雲珩下針時,忍不住側眼,餘光中那人好像比他這個不成器的學徒更專心。

方才四喜說,那個送香囊的繡娘早阿綾一年被征進造辦處來,母家在外城有個布行,父親在光祿寺的牧局做個未入流的小吏,家世雖不顯赫,卻也清白安樂,姑娘比阿綾三大歲,人也還算周正……阿綾自小飄飄搖搖,曾經不止一次對可以時常回家的同僚們流露出羨慕之情,若是他與那繡娘在一起了,也算嘗了他的心願吧……

那只小巧的香囊就那麽明晃晃掛在阿綾腰間,墨綠底色,平平無奇的粽形,實在不起眼。

可再怎麽不起眼,他不僅收下了,還立即佩戴起來……過去四喜不是說,宮女們送的東西他一概婉拒嗎?這香囊又有何不同?難不成,阿綾真的對那姑娘另眼相看?那,那他們之間又是怎麽回事?在他忙於政事,不能相見的日子裏,阿綾都跟什麽人有來往?

最重要的是,阿綾對他的心意究竟明白幾分?

若是根本沒有那個意思……為什麽還默許那些過分的親近?

是不是……到了該說清楚的時候了?

可萬一,阿綾真的對他無意……他要怎麽繼續將人留在身邊呢……難不成,還要搬出太子的身份強迫人家?

“啊……歪了……不過不妨事,就順著這一針的方向往下走就是了,不要中途改。”阿綾輕笑一聲,雲珩的耳朵頓時便麻了,可始作俑者卻絲毫不察覺,繼續笑盈盈地說下去,還一手覆在了雲珩的手背上,引導著他往某個細小到看不清的空洞裏紮下去,“下一針針頭在這裏,穿過去,然後再從……殿下?”

發覺他毫無反應,阿綾終於轉過頭來,後知後覺身邊這個趕鴨子上架的學徒心思根本不在這裏。

“你平日裏,也是這樣教別人的麽。”看著小繡匠一臉游刃有餘的恬淡,雲珩忽然湧出一股被戲耍的惱羞成怒,他丟了針,側過臉,一把捏住了阿綾的下巴貼了過去。

柔軟的舌尖猝不及防擠進來,阿綾一驚,雲珩的氣息分外蠻橫,毫無章法,明明是個親吻,對方卻一點都不享受,惱火又急躁,不知在生什麽氣。

而且針啊!繡針哪能這樣隨手亂丟!

阿綾怕他被紮傷,慌忙躲開那張嘴,低頭摸找到那根黏在雲珩袖邊的金針,小心翼翼插進了圓鼓鼓的針枕中,這才又擡起頭來。

只這頭一低一擡的須臾,雲珩眼中的焦躁仿佛被潑了一盆冰水,倏忽熄滅,他呆呆看著阿綾,喃喃開口:“……原來你,當真不願與我一起……”

阿綾一楞:“殿下?什麽不願?”

太子殿下今日心緒不寧,他一踏進這晞耀宮的殿門便感受到了。

以往用膳,雲珩總會親手替他夾菜,吃完了也會在一旁等他,穿插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聊與抱怨,昨日還許諾開春帶他去跑馬場見霜月來著。可今日,太子殿下一言不發,吃完了也一個人先行回到書房,眼都沒有擡。

原本阿綾還以為他是被什麽棘手的前朝政務所困,如今一看,對方竟是在跟他生氣。

可是,為什麽?阿綾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呀……

“罷了,是我不好,不該強求你……”雲珩自說自話地起身,苦笑道,“這壽字,還是你來繡吧。我手拙,又沒下過功夫,做不來這樣細致的活……”他深深一嘆,“阿綾……其實,你若是不願,大可不必對我如此費心的,鬧得我還以為……沒什麽,你繡吧……”

說完,他竟轉身要走。

阿綾沒聽懂他吞吞吐吐到底想說什麽,趕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枚平安豆就這麽隔著衣袖被他握進了手心裏,硬邦邦一小塊:“殿下等等!”

雲珩沒有回頭,任他拽著,背身立在原地,微微低著頭,平靜又沮喪。

在阿綾的眼中,雲珩甚少這樣莫名其妙胡攪蠻纏,所以,若是他心情不爽,阿綾可以拿出十二萬分的耐心給他。

“殿下不要只顧生我的悶氣,有話說出來好不好?”他問道,“至少得告訴我,是哪裏做錯了。”

“沒有。不是你的錯……說到底,這事該怪我。”雲珩搖搖頭,心灰意冷,“可既然你不喜歡我,早說出來便是了,我若知道,定不會勉強你……更不會……屢屢冒犯於你……”他掙了掙,示意阿綾放手,“放心吧,我現在明白了,那些事過去便過去了,我們……都不要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

阿綾別的沒聽明白,可那句“既然你不喜歡我”聽得真真切切。

他的手不松反而握得更緊:“殿下說的……是什麽事不要我放在心上?”

雲珩的腕微微一僵。

“是殿下處處護我,三番五次奮不顧身救我不要我放在心上?還是,費盡心思讓我開心,不要我放在心上?又或者是……殿下……不顧身份,與我……與我親近……不要我放在心上?”說著,阿綾順著他的手腕向下摸索,勾住曾經被他咬出血痕的手指,“殿下這樣待我,居然覺得我會無動於衷……覺得我不喜歡你?阿綾在殿下心裏是如此輕浮,如此忘恩負義之輩嗎?”

“我……我不是為了讓你報答我才這樣……”

“原先我也以為,親近殿下,是想要報恩,畢竟,這條命都是殿下救的。可最仔細想一想,您是太子,我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工匠罷了……”阿綾無奈地歪了歪頭,望著雲珩稻草人似的背影自嘲一笑,“我好不自量力,明明什麽都給不了殿下,且在這宮裏,還得要殿下的庇護才得以過安然度日,哪裏敢提什麽報答……所以,我的盡心與親近,似乎跟恩情無關。單單因為……不大舍得你罷了。舍不得看你總露出那樣寂寞的表情,你看著我的時候,好像總在對我說,不要走,不要留下你一個人……所以你一看我,我就沒轍了,只想著能多陪你一刻算一刻……”

阿綾羅裏吧嗦說到這裏,默默放了手。

對方是太子,他們可以相知,卻不能相許,這些話其實說來無用,合該爛在肚子裏。

可既然開口了,索性就說個明白:“殿下……我以為,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以為你與我一樣,所以才日日帶著那塊不值錢的平安豆……可若是我會錯了意,殿下不需要我的話……”

不等他說完,雲珩驀地轉過身撲上來,繼而狠狠抱住他。

兩人實實在在撞到一起,阿綾不防備,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

他擡起頭,雲珩的臉驀然放大,一瞬間便模糊了,他似乎看到那眼眶裏有什麽盈盈一閃。

“誰說我不需要你……阿綾。”雲珩彎著腰,莫名發燙的額頭抵著他的,叫他名字時激動到聲音發顫,“我怎麽會不需要你,再沒人比我更需要你了……你說得都對,所以,你不要走,不要看別人,也不要想別人,就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這仿佛一句乞求,叫人心裏酸透了。

阿綾偷偷看那人緊閉的眼角,那裏正因為潮濕而沾上了興奮的光亮。

雲珩稍稍離開他幾寸,得到了什麽寶貝似的,彎著眼睛笑,珍重地摸過他的額角,耳朵,捧起他的下巴,而後閉上了眼睛,低頭吻他,唇舌抵纏,柔軟繾綣,讓他想起玉寧的三伏天,想起春風樓門前的冰車。

冰車上的桂花烏梅冰和冰酪,都是現買現鑿。制冰不易,一小碗就要好幾個銅錢,裏頭才四五塊。小時候,他與阿櫟分著吃,一人兩塊,舍不得一下子就嚼碎,含在嘴裏又怕化得太快,便銜在齒列間,慢慢嘬著吃……就像雲珩現在這樣,小心翼翼舔他的牙齒,吮他的嘴唇。

阿綾滿足地閉上眼睛,伸出手,抱住了雲珩,想要與他再靠近一些。

他在心裏說,我不走。哪裏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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