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梨亭看到了外面站著的宋繇，本想讓他進來，可是看著自己身上這滿身狼狽，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宋繇道，“六叔，我就是來看看你，風寒還沒好，怕過了病氣，就不進去了。我這就走，有無忌哥和楊姐姐在，肯定能照顧好你的。不過你要是好了，可千萬得第一個通知我。”

“好，瑤瑤放心吧。”殷梨亭道。

看望完殷梨亭，宋繇覺得不能冷落了另一個叔叔，帶著楚留香往俞岱巖那邊走。

楚留香對他剛才的行為頗有微詞，但是看著他蒼白的臉，又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就連楚留香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對宋繇的摸黑不高興，還是對宋繇講的那番話。

這一份不滿也並不純粹，或許還摻雜了名為感動的情緒。

從來沒有人對楚留香說過這樣的話，楚留香遇到的姑娘，總是那樣體貼大方，知道他不會在一個地方呆太久，便獨自帶著這份情誼默默地一人生活，仿佛這樣就已經滿足。

宋繇不是個容易滿足的人，他霸道、熱烈，有獨屬於男人的那份占有欲，容不得楚留香身邊再有別人。

瀟灑自由慣了的盜帥竟然因為這樣的情緒覺得感動。

他對宋繇的情，已經到了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深刻。或許是因為宋繇這段日子表達的不信任，催促著楚留香去努力做一個優秀的戀人。

“糟了。”宋繇忽然停住了腳步，面容嚴肅，仿佛在思考什麽大事。

“怎麽了？”

“我得捋一捋，想不太起來當時怎麽跟三叔說的了。”宋繇一撩衣服蹲了下來，順便剪了個小樹枝，在地上塗塗畫畫。

“爹爹只知道你是個不靠譜的人，對我色瞇瞇的，騙取了我的芳心。”他在地上畫了個圈，圈裏寫了個“爹”字。

“太師父知道你給我下藥，覬覦我的美色，並且占了我的便宜，而我茫然不知，一心覺得你是個好人。”一層薄土上畫了第二個圈，上面寫了“太”字。

楚留香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我跟三叔說，你脾氣很好，性格溫柔，是個大暖男，而且認識許多小姐姐，對她們全都很好。勉強算是腳踏多條船。三叔已經跟我戳破了你的濫情，我應該傷心欲絕，可是心存希望，仍對你抱有幻想。”

楚留香：“瑤瑤，我沒有……”

宋繇擡擡手，頭也不回，“我知道了，你別說話。”

他又畫了第四個圈，上面寫了個“不”字，“剛剛跟楊不悔說，我非你不嫁，萬一你是渣男，我就自殺。”

“前面的太師父和叔叔爹爹都通過氣了。”宋繇把前面三個圈連在了一起，“所以你就算手段高超處處留情的花心男人，把我騙的團團轉。楊姑娘不會這麽快把我的豪言壯語講出去，他們只知道我因為想你生了病，而現在我的情緒好轉，他們又該跟我講道理，估計也不會私底下跟你聊，就強迫我不要見你，甚至會選一個合適的人，讓我先訂婚。

“適齡男子不好找，宋青書是我的大哥，肯定不會是他，但他也會摻和進來勸我。楊姑娘和諸位叔叔當然也是。張無忌心裏有別人了，但是他是個花心大笨蛋，很有可能會勉為其難的同意。但是我不同意，到那時候我就以死相逼，最大的可能是被帶到峨眉去，天天聽那群尼姑妹念經。奇怪了，明明都是佛教，她們怎麽不剔頭？都出家了還這麽愛美，真是說不過去。”

分析完之後，宋繇拍拍手，從地上站起來，把地上畫的圖踩了幾腳，立刻什麽都看不出來了。

他看向楚留香，發現楚留香一言難盡地看著自己。

“怎麽了？你為什麽這個表情？”

楚留香說，“你把所有事情都考慮進去了，可有想過我的感受？”

“我沒把所有事都考慮進去啊。”宋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只是最壞的打算，你沒發現你在我的計劃裏是完全被動的嗎？只要你主動一點，事情還是充滿了各種可能。”

“瑤瑤，我現在覺得，你根本就不想跟我在一起。”

“狗屁，我要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早就把你扔回去了，至於把你帶到家裏來？”

楚留香竟無法反駁。

宋繇道，“走吧，我們去見三叔。唉，你別這麽小氣嘛，明明剛才還好好的，你不是抱怨我什麽都不告訴你嗎？我現在跟你說了，你又不高興，真是難以理喻。”

楚留香被他說得沒了脾氣，只好放棄思考。

他道，“我信你這一次，我會跟前輩爭取與你在一起，如果你最後卻不同意，別怪我學著你的法子，把你搶回來。”

“學我？”宋繇驚道。

“瑤瑤，我跟你在一起加起來也有十幾年，想來你也看到了，認識你之後，我的性格也變了很多。用你的方式做我想做的事情，也輕而易舉。”

宋繇縮了縮腦袋，他其實並不害怕，但是覺得楚留香都這麽說了，好歹得有點表示，別讓他太尷尬，“其實，就算最後他們還不同意，我也會選擇跟你一起，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楚留香現在對宋繇的要求很低，聽到他這句話，心裏就舒服多了。

俞岱巖躺在床上，臉上比之前帶了幾分欣喜，氣色也好多了。

“三叔，我來看你了。”宋繇捏著嗓子偽聲道。

“瑤瑤來了？快進來吧，身體可有好些了？”

“楚大哥也想一起來看望三叔，我們進來了。”俞岱巖心思敏感，在進他的房間時，宋繇總會格外小心一些。

萬一裏面正在換衣服擦身體什麽的，被撞見了就很尷尬。

俞岱巖聽到楚留香也在，心裏不太高興，但是宋繇已經推開了門，同一位高大英俊的公子一同走了進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楚留香，盡管先前對他的印象差到了極點，也不可否認這個男人確實有資本讓女人為他癡迷。

難怪瑤瑤會這麽信任他，單憑這雙眼睛，足以蠱惑世人。

俞岱巖態度不鹹不淡，“坐。”

如果是以前，宋繇肯定直接坐在三叔的床頭，但是現在當著心上人的面，怎麽也不能讓他難堪。

宋繇跟楚留香一起站著，並沒有立刻坐下來。

主人臥床不起，無論是坐還是不坐都很尷尬。

他道，“三叔，我扶你起來坐會兒吧，咱們也好聊聊天。”

俞岱巖瞪了他一眼，嫌他胳膊肘往外拐，卻什麽都沒有說。

宋繇的病還沒好全，他不會這麽快就忘了，這個侄女用情至深，如果現在就打擊她，說不準會出什麽事。他只能順著宋繇的力道靠在了床頭，宋繇在兩邊塞了兩個軟枕，避免他身體不著力。

弄好之後，他才拉著楚留香坐下。

“楚大哥說，他已經拿到了黑玉斷續膏交給了無忌哥，現在六叔正在上藥，用不了幾個月便能行動自如。”

“此事還要多謝楚公子。”俞岱巖神情依然很淡。

如果讓他用終身臥床來換瑤瑤的幸福，他是願意的，可是事情並不能這麽算，而且根本沒得選，只能道一聲造化弄人，讓他們幾個長輩，親眼看著這樣自在美好的姑娘一步步陷入絕望。

“前輩無需多禮，晚輩向來愛管閑事，意外能幫到武當，也是意外。”楚留香神情坦然，不像是暗藏奸詐之輩。

可有時候，人品與好色並不沖突。

“三叔，”宋繇咬了咬嘴唇，蒼白褪去，終於有了些血色，“你最疼我了，我從小也愛來你這裏玩，什麽話都對你說，連爹爹都沒這麽親近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俞岱巖看著楚留香，“可是你說多少都沒有用，最重要的是楚公子怎麽想。”

“晚輩自然是也心悅他，我願意為他放棄一切，陪他共度餘生。”他們約好了，解決完楚留香的女人，宋繇就把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傳授給他，到時候兩個人的生命望不到盡頭，有無數的日子，可以去無數個江湖。

餘生對他們來說，就是生生世世。

可惜武當長輩們卻不知道。

楚留香說的一切都像是花言巧語。

“單靠一張嘴是不行的。”俞岱巖道，“你在武當住的日子不長，我們無法看出你對瑤瑤有多好，不能多說什麽。感情的事，關乎一輩子，我們這一輩，死的死傷的傷，只有大哥有兩個孩子，所有師兄弟都把青書與瑤瑤當做親生兒女一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家中父母可知，你二人之事？”

楚留香苦笑：“前輩，我並無父母，被師父養育長大，年紀大些之後便被趕出來闖蕩江湖，身邊只有幾位要好的朋友。”

“這麽說，在杭州那邊的府邸不是你家？”

“不是，之事臨時歇腳的地方。”楚留香覺得自己快涼了。

俞岱巖點了點頭，“瑤瑤今年十九，不知楚公子多大年紀？”

楚留香：“……三十歲。”

俞岱巖：“你們真的不合適。”

宋繇聽到這句話，吸吸鼻子，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聲音悶悶道，“不能這麽算，楊姑娘都能喜歡六叔，為何我不能和楚大哥在一起？”

“什麽？楊姑娘喜歡你六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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