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岱巖和殷梨亭不在同一個房間裏。

張三豐先帶著宋繇去見了俞岱巖，楚留香一個外人，不好直接去見這樣重病的長輩。

俞岱巖臥床十八年，一直覺得是武當的拖累，幾次想過尋死。他覺得自己狼狽至極，也不想被陌生人看到，宋繇就先讓楚留香去別處轉轉，自己先跟著過去。

俞岱巖的臉色很蒼白，他全身癱瘓，連動根手指頭都難。這十來年全靠著別人照顧，活的一點尊嚴都沒有。尤其這個世界的輪椅底下是四個輪子，而且椅背也不舒服，不適合這種四肢癱瘓的人。

可以說，性格活潑嘴又甜的宋繇最讓他喜愛了。

宋繇現在恢覆了記憶，思考著要不要找人打兩個輪椅。

可是不久之後張無忌就會把黑玉斷續膏拿來了，這兩位師叔也會恢覆行走能力，估計是用不著了。

進門之前，張三豐對宋繇道，“岱巖最疼你，遠橋他們怕他接受不了，沒有跟他說你失蹤了，只道你被峨眉派周丫頭接過去小住幾日，你記得不要說漏嘴。”

“我記得了。”宋繇點頭。

他敲敲門，俞岱巖虛弱低沈的聲音從裏面響起，“誰？”

“三師叔，是我，我回來了！”宋繇道。

“是瑤瑤啊，進來吧。”

宋繇說，“太師父也跟我一起呢，我們都進來了。”

俞岱巖的聲音很輕，沒什麽力氣，他輕輕應了一聲，“嗯。”

宋繇推開門，見俞岱巖臉上蒼白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消瘦的手腕露在外面，青筋都看的很清楚。

他被照顧的很好，即使不方便動作，屋裏也沒有什麽異味，只有一點淡淡的草藥香氣。

宋繇習慣性地拐了個彎，跑到墻邊，把窗戶推開，“哎呀三叔你怎麽總是記不住，多通風屋裏空氣才好，而且今天太陽這麽好，你就不想出去玩嗎？”

俞岱巖笑了一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誰說只有小孩子才能出去玩的？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一樣想？”宋繇轉了一圈，回到他床邊，“好久沒有見三叔了，我都想你了。你想我嗎？”

“想。”俞岱巖用哄孩子的語氣道。

“太師父，我在三叔這裏呆一會兒，等下再去看六叔可以嗎？”

“自然是可以的。”張三豐道。

他知道這個徒弟受傷之後一直覺得愧對自己，感情上難以面對年邁的師父。如果不是宋繇，他們之間的關系可能沒有現在這般融洽。就算如此，張三豐也知道，在自己跟前三徒弟也放不開。

他道，“你們叔侄兩個好好聊聊，我先回去了。”

“恕徒兒不能相送，師父慢走。”俞岱巖道。

張三豐離開之後，宋繇像小時候一樣，蹬掉了鞋子爬到他的床上。

俞岱巖驚怒道，“瑤瑤，你這是幹什麽？快下去！”

可惜就算他再不願意，也沒法挪動一下。只能看著宋繇動作，任由他擺弄。

宋繇剛認識他的時候，俞岱巖就已經是這幅樣子。小時候的宋繇經常爬到床邊跟他小聲說悄悄話，後來他年紀大了些，就不常這麽做了。宋繇對這位師叔一點戲弄的心思都生不出來，他性格自卑敏感，很容易想不開。

宋繇道，“師叔這是嫌棄我了嗎？”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男女有別，怎可做出這般舉動？”

“哎呀，你不是一直當我小孩子嗎？我可看出來了，剛剛喊你出去玩，你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呢。怎麽現在就不承認了？”宋繇狡辯的能力一流，沈默寡言的俞岱巖根本說不過他。

俞岱巖無奈道：“你想做什麽？”

“我忽然想起已經很久沒有和三叔好好說過話了，想跟你聊聊。這不是咱們聊天的標準姿勢嗎？”怕壓到這位柔弱易推倒的師叔，宋繇小心地註意著動作，避開他的身體，找了一小塊空地縮成一團，當真如兒時一般。

俞岱巖心軟了幾分，不再趕他，“你還沒有去見過六弟？”

“還沒呢。回來之後馬上就到太師父這裏來了，然後就跟太師父一起來了三叔你這裏。”宋繇搶過來一點被子，把自己也裹住了。

“也不怕過了病氣。”俞岱巖無奈道。

“三叔好著呢，哪裏有什麽病氣。”宋繇說，“三叔，你見過六叔嗎？我回來之後忽然就聽說他受了傷，心裏有點忐忑。”

“見過。”想起殷梨亭剛受傷的時候，躺在床上痛苦呻吟，仿佛十幾年前的自己。

現在俞岱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可是六弟還年輕，他又怎麽承受？

俞岱巖不敢去見他，因為他自己也是脆弱的。武當七俠死了一個，殘廢了兩個，他們幾個不孝徒弟實在對不起師父。

“為什麽三叔不多見見六叔呢？”宋繇道，眼中是滿滿的疑惑，“我一直都覺得三叔很厲害，因為我之前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去想，為什麽要活著。似乎年紀越大，對於這點的思考就越多，也就越迷茫。三叔在病痛中依然這麽堅強，一直都是瑤瑤的榜樣，為什麽不能去陪陪六叔呢？”

他說的很真誠，俞岱巖根本生不起氣來。

比起這個，他更在意的是，自家陽光開朗的侄女竟然也有過尋死的心思，俞岱巖心裏一驚，聽到他後面的話，又慢慢放下心來。

他忽然就有些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活著了。

即使現在的殘廢之軀，也依然能影響到後輩。

或許跟他想到不同，底下的弟子並沒有把他的當做恥辱，而是一種激勵。

這麽一想，俞岱巖覺得心裏好受多了。

而且只要他還活著，並且過的好，六弟也會受他影響，而不是向十八年前的自己一樣，尋死覓活，讓師父師兄弟們擔心。

“你說的很對。”俞岱巖道，“那瑤瑤想讓我怎麽做呢？”

想通了之後，他下意識地問宋繇。

宋繇想了想，說，“那就跟我一起去見六叔吧！”

俞岱巖沈默許久，宋繇輕輕推了推他的身子，用撒嬌的口氣道，“你不會是騙我吧？剛剛明明說了我說的對，現在就要反悔了？三叔你這是騙小孩子，我可要鬧了。”

俞岱巖笑了笑，“你都已經十九了，是大姑娘了，哪裏還是小孩子？”

宋繇臉頰有點紅，“那，我是不是也到了可以成親的年紀？”

俞岱巖很驚訝，“可是有喜歡的人了？”

宋繇嬌羞地，輕輕地點頭，“有的。”

“不知是哪家公子，能有這麽大福氣，被我們瑤瑤看上？”

“他叫楚留香，是我這次下山時認識的人。他長得可好看了，而且對我也很溫柔。”宋繇道，“他還送我回了武當，現在就在武當。”

俞岱巖覺得自己身為長輩，應該給唯一的小侄女把把關，又問道，“除了溫柔英俊，他還有別的地方吸引你嗎？”

宋繇想了想，“他武功好算不算？而且他的性格特別好，認識好多漂亮的姐姐。”

俞岱巖眉頭一皺，覺得此人十分不靠譜。

他小心地勸解宋繇，“瑤瑤，婚姻大事不可兒戲。你涉世未深，性子又單純，很容易被人騙了去。如果不了解，還是先克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免得無法抽身。”

“可是我控制不了。”宋繇眨眨眼，“我一看到他對我笑得那麽溫柔，而且他的眼神那樣專註，好像只能容得下我一個，就忍不住心動。”

俞岱巖嘆了口氣，覺得自家侄女已經情根深種了。

要是那個楚留香靠得住還好，萬一他並未對宋繇付出真心，那宋繇免不了要吃些苦頭，甚至可能痛苦終身了。

他覺得有必要好好跟大哥談談。

宋繇從床上下來，把伺候俞岱巖的侍女喊了過來，讓人將他抱在輪椅上，小心推著往殷梨亭房間走。

殷梨亭那邊並不像宋繇想的，只有六叔可憐巴巴的一個人。

他身邊還有一個貌美的小姑娘，看起來跟峨眉派的曉芙姑姑長得很像。

見到兩個人親密的湊在一起聊天餵藥，宋繇覺得自己終於知道為什麽俞岱巖不願過來了。他甚至還覺得格外對不起俞岱巖。

武當派男多女少，能找到媳婦真的很不容易。

三叔這麽大歲數了還未娶妻，真的很可憐。

俞岱巖看著宋繇同情的目光，忍不住問他，“在想什麽呢？這樣看著我？”

宋繇從來都沒有把他當病人看過，在他的認知裏，三叔就該是這樣的，無論他能不能走路。所以也從未用過同情憐憫的眼神看過俞岱巖，俞岱巖自然不會理解錯他的意思。

宋繇嘆了口氣，“叔叔，連我都有喜歡的人了，你就沒想找個伴兒嗎？”

俞岱巖：“……”別跟我提你喜歡的那個人，談個戀愛也不讓人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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