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不見，你過得可好？”無崖子問道。

宋繇不答話。

無崖子道，“你生我的氣也是應該，若不是因為我，師門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前輩。”楚留香開口。

無崖子看了他一眼，註意到他與宋繇牽在一起的手，瞇著眼睛問道，“你是何人？”

楚留香剛才已經介紹過自己的姓名，心知無崖子問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身份。

他答道，“我是他的伴侶。”

無崖子沒有立刻答話，他打量著楚留香，最後搖頭，“看你的面相，不是個能定性的，配不上他。”

楚留香:“……”說的很對我竟然沒有辦法反駁。

無崖子問道，“你二人因何而來？”

楚留香把上面發生的事情都給講了一遍。

這密室的位置只有蘇星河一個人知道，蘇星河死後，便再也不會有人過來了。

無崖子也會在這裏獨自一人呆到死去，再也找不到人，幫他報仇。

所以蘇星河在賭，賭宋繇能不能使內力將門打開，賭無崖子會為他傳功，還是親自出來。

總算有了其他選擇，不是死路一條。

無崖子明白蘇星河的好意，單是能見到宋繇一面，他已經心生感激。更何況這個徒弟要死了，他又怎麽責怪地起來？

“繇兒，到師兄這裏來。”無崖子對宋繇道，“這麽久不見，來跟師兄說說話。”

他對楚留香道，“勞煩閣下退避，老夫要與師弟單獨相處。”

“前輩……瑤瑤他，受了點傷。”楚留香很為難。

“嗯？”無崖子打量著宋繇，沒有發現任何受傷的痕跡。

“不久前他昏迷數日，醒來之後，便很少有反應了。”

“昏迷？”

楚留香把宋繇的事又說了一遍。

他已經說了很多遍，都快背過了。

無崖子皺眉:“你去吧，不必太過憂心。我是他的師兄，不會害他。”

是這樣沒錯，但是楚留香怕宋繇抱住人家親啊！

即使對方已經快一百歲了，楚留香心裏還是不舒服。

可他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只好閃道一邊去了。

楚留香走後，無崖子覺得清凈了很多。

他對宋繇又說了一遍，“繇兒，可還記得師兄？”

宋繇低著頭不答話。

一時間，愧疚心疼的情緒全都湧了上來。

他不該把年紀尚小的師弟丟給那兩個瘋狂的女人。

小師弟比他小了太多歲，剛剛把他帶到山上時，他還是繈褓中的嬰兒。無崖子把宋繇幾乎是當親兒子一樣養大。

這孩子調皮，精力充沛，總是能惹到麻煩。無崖子放在他身上的精力也很多。

他雖然有一個師姐和一個師妹，卻從來沒有在她們身上體會到親情。

後來宋繇被兩個女人帶壞了，開始喜歡扮成女人，也時常跟在他後面說喜歡。

無崖子真的不想讓師弟毀在他手中，那該怎樣對師父交代？

那兩個女人的執念因他而起，宋繇變成那個樣子，追根溯源也是因為他。

無崖子丟下了十來歲的小少年，像個懦夫一樣，躲在了山崖底下。

他把宋繇拉過來坐下，輕聲問道，“師弟，怎麽不看我？你剛才不是還說認得我嗎？”

宋繇動了動手指。

無崖子道，“是師兄對不起你。”

長久的靜謐之後，傳來一聲嘆息。

無崖子拿起了宋繇的手腕，給他把脈，“剛才跟你一起來的那小子真的是你的愛人？小心別被他騙了。”

“楚留香。”

“什麽？”無崖子問。

宋繇擡起頭，認真地開口，“是楚留香。”

看來是真的喜歡他，否則怎麽會只對他一個人有反應呢？

往日裏調皮搗蛋的小師弟忽然變得如此沈默，乖巧地令人難以置信。這樣的宋繇最惹人心疼，無崖子更加擔心他。

師弟用情太深，萬一有一天，那個不靠譜的男人移情別戀，他師弟長得這麽好看，如今又癡癡傻傻，到時候又該怎麽辦？

無崖子很不放心，卻也不可奈何。

宋繇肯定聽不進勸的，對楚留香講也未必有用。

他把脈的結果跟蘇星河一樣，完全沒有辦法讓他恢覆正常。

“師弟……”無崖子像個老父親一般發愁。

“唔。”宋繇含糊不清地發出了一點聲音。

無崖子驚喜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聲，“師弟？”

宋繇道，“師兄，不長這樣。”

終於聽到他的一句話，無崖子很欣喜，又怕嚇到他，盡力克制著自己的感情。

“師兄老了，老了之後樣子都會變的。你的模樣倒是沒怎麽變。師姐教你武功了嗎？”

“武功？”他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仿佛根本聽不懂這些詞匯的含義，只是機械地重覆著。

無崖子回憶著從前，發現宋繇小時候根本沒有教過。他很快學會了講話、走路，完全跳過了小孩子的懵懂階段，直接變成了小少年，讓人頭疼的不行。

現在這樣，就好像補回來了一般。

年紀大了的無崖子也有多餘的愛心釋放給他。

“師姐修煉的武功，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她是不是教你了？”

“不知道。”宋繇道。

“……”

“……”

有了回應之後，無崖子跟宋繇講了很多，最後楚留香實在是擔心，出現在了二人面前，打斷了他們的交流。

宋繇見到楚留香立馬忘了師兄，走到他跟前把人抱住，狠狠地咬了一口。

無崖子:“……”似乎明白了楚留香的擔憂。

楚留香安撫著宋繇，他總覺得宋繇咬人是有規律的，只是現在還沒有弄清楚。

“前輩可要與我們一同離開？”楚留香問道。

無崖子悵然，“不了。我已經活了太久，對外面的世界提不起興趣。”

因為外面有一堆很糟心的事。

“你要好好待他。”他對楚留香道，“繇兒很親近你，他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沒有辦法在江湖中生存。”

“這是自然。”楚留香道，“我定不會丟下他一個人。”

無崖子道，“他練了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壽命無窮，可能時間比我這個老怪物還要久，你該怎麽一直陪著他？”

楚留香沈默片刻，“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丟下他。”

無崖子道，“記住你現在說的話。”

他對宋繇擺擺手，“繇兒過來，楚留香，我與師弟話還沒有講完，你再回避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後。

楚留香來到石床旁，看到宋繇與無崖子盤面對面盤腿而坐。

無崖子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淺笑。

宋繇一臉疑惑地睜眼看著他，但是沒有亂動。

“前輩？”楚留香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其實在無崖子說出不會離開時，他就有了感覺。

生死之事誰又說的清楚呢？就算他想要插手，又以何立場開口呢？

楚留香探了探無崖子的鼻息，確實已經沒有了。

“瑤瑤，我們可以離開了。”他心情覆雜對宋繇道。

“師兄？”宋繇拉住了無崖子的衣服，又喊了他一聲，“師兄。”

他似乎還不知道無崖子已經死去，一直叫著師兄兩個字，楚留香心中酸澀，將宋繇抱在懷裏，“我們帶師兄一起走好不好？”

宋繇遲疑著搖頭。

“為什麽？”楚留香問。

“師兄說，不走。”宋繇道。

楚留香明白無崖子的打算，他不過是怕宋繇難過，故意沒有去細想。

死亡對於現在的宋繇來說，太殘忍了。

“好，讓師兄留在這裏。我們走吧？”

宋繇點了點頭，主動扒拉著他，跑進他的懷裏。

“還要抱？”楚留香問道，“瑤瑤是不是怕黑？”

見過無崖子之後宋繇幾乎對每句話都有反應，這是個令人難受的好兆頭。

“不怕。”宋繇說，“想親你。”

楚留香聞言，主動吻向了他。

這一天死了兩個人，於宋繇而言，都是像親人一般重要的人。

楚留香怕宋繇難過，一直陪在他的身邊，太多的身體接觸讓人無法分出思緒來感受痛苦。

聾啞谷的弟子都被遣散，函谷八友回到各自的地盤，完全沒有回逍遙派的打算。

楚留香發現，宋繇手上多了一枚戒指，並不珍貴，是鐵質的。

“這是什麽？”楚留香問道。

“師兄給你的。”宋繇把戒指摘下來，幫他戴在了無名指上，親了一下楚留香的臉，“收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

這是宋繇醒來之後說的最長的一句話，楚留香甚至以為他已經完全好了。

他看著宋繇依舊沒什麽表情的面容，略微失望，卻沒有絕望。

總有一天他的瑤瑤會回來的。

楚留香給宋繇脫掉外衣，把他塞進被子裏，“睡吧。”

“你是我的人。”宋繇又重覆了一遍。

“對，我是你的人。”楚留香道，“你可要快些好起來，要不然我會忍不住欺負你的。”

宋繇一臉茫然的看著他，“為什麽？”

“因為你好看。”楚留香道。

宋繇開心地抱住他:“你也好看，我欺負你。”

“你現在這樣軟乎乎的，怎麽欺負我？”楚留香問道。

宋繇想了想，沒有得出答案，幹脆照著離得最近的臉頰狠狠地咬了一口。

“瑤瑤！”楚留香哭笑不得，“你還真是欺負人。”

宋繇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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