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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前。

段寂然在狹窄逼仄的湖底洞裏小心翼翼地探索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裏。

他有幽閉恐懼癥，但他的組員誰也不知道。

周圍的環境如此的狹小，又如此的漆黑，讓他整個人都心驚肉跳。

在船上阻攔江允辭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自己下潛的後果，但是，他不能放任一個實習幹員去冒這個險。

就算江允辭殺死過深度感染者，擊斃過變異鳥，在段寂然眼裏，他依舊是一個半大孩子。

江允辭只是一個實習期的幹員，就算有什麽危險在前方，也應該是他們這些前輩來擔責任。

幸好，在他那個嚴厲到近乎殘酷的母親的特別訓練下，段寂然已經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對於幽閉的恐懼。

又游了一段時間之後，巖洞隧道的趨勢開始上揚，段寂然隨著隧道的趨勢向上游，下一秒，竟然露出了水面。

原來，他來到了一個空腔的部分。這個空腔的面積大約有一百來平，遍布著鐘乳石和石筍。空腔內又冷又濕，水滴不斷的從鐘乳石上滴下，發出細碎而惱人的脆響。

段寂然的頭燈掃過巖岸，忽然，他發現了什麽金屬材質的東西在閃光！

他想要過去看看究竟，然而腰間的纜繩已經抻到了極限，此時繃得緊緊的，竟是一步也挪不了了。

段寂然調整頭燈的位置，讓燈光直射那個金屬物體。

那東西漆成鮮艷的橘紅色，是個四四方方的物體。

段寂然心中一動，這東西和上級發來的圖片一模一樣，是黑匣子！

他幹脆掏出小刀割斷了纜繩，登上岸邊，有些滑稽地踩著自己的腳蹼，直奔黑匣子而去。那黑匣子有些重量。

段寂然將黑匣子攬在懷裏，心臟怦怦直跳，黑匣子，這個寄托了多少人情感又興師動眾的物件，終於找到了！

它記錄了希望號火箭發射的一切數據，拿到了它，科學家們才能推測出希望號火箭發射失敗的原因，為下一次發射奠定基礎。

地星已然千瘡百孔，而希望號系列火箭承載著人類文明前往新家園的夢想。

段寂然拖著黑匣子往回游，因為多了個物體，所以游得格外的費力，湖底洞裏面漆黑一片，僅有頭燈照到的地方發著光。

“嘭”的一聲，段寂然身上的設備撞上了巖石。

“哢嚓”一聲，輸送氧氣的管道裂開了一道縫隙。

段寂然頓時感覺呼吸困難，他腦子嗡的一聲，完了，氧氣管裂了，完全無法輸送任何氣體到他的嘴邊。

然而此時，他正在10米深的地下，而且還在一個隧道曲折、看不清前路的巖洞裏。

一個成年男人平均能憋氣1分鐘左右，段寂然在安防學院訓練的時候，曾經試驗過自己的憋氣能力，他的極限在1分40秒左右，但是短短的1分40秒，絕對不足以他拖著黑匣子離開湖底洞，哪怕將黑匣子放下，輕身上陣，他也無法做到在1分40秒內浮上水面。

由於情緒的緊張，他的大腦需要更多的氧氣，以至於耗氧量大大增加，隨著氧氣的減少，他的大腦漸漸昏沈起來。

就要……在這裏結束了嗎？段寂然抱著黑匣子，茫然的想道。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空腔！與其現在游出巖洞死在半路上，不如返回去，回到空腔內！那裏有空氣！他的憋氣時長不足以回到船邊，但是堅持一下，還是能游到空腔的。

段寂然果斷折返回去，隨著氧氣的缺乏，他的大腦愈發昏漲，肺部疼痛得仿佛燃燒了起來，‘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段寂然對自己說。

就算是這樣，他也沒有放棄手中的黑匣子。

在兩眼發黑，即將溺水的那一刻，他的頭鉆出了水面！

段寂然摘下面罩，猛吸了一口氣。劫後餘生的狂喜吞沒了他。

他使勁吸入又冷又濕的空氣，然後慢慢爬上岸。黑匣子被放在他身邊。

他從狂喜中恢覆過來，意識到了下一個問題——可能不會有人來救他。

對於他來說，這個湖底洞是已經探明的，風險相對不大的地方。但是對於船上人來說，湖底洞是一個未知的世界，充滿著不可控的風險：

湖底洞裏有沒有進化怪物？湖底洞的隧道系統是否覆雜無比？吸人的漩渦會不會卷土重來？最關鍵的是，對於船上人來說，段寂然沒有平安回來，這就是一個巨大的危險的信號。

段寂然渾身濕透，被凍得渾身發抖，他無比懷念恒溫的辦公室。他希望他的組員們快快找到他，但是，他們真的會來嗎？對他們來說，沒有及時回去的段寂然，多半已經喪命了，他們還可能再派人重蹈覆轍嗎？

理智告訴他，不會。他們不會來。R組組長和他合作過幾次，是個冷靜理智、謹慎小心的女人。她本就不讚同探索湖底洞，她一定不會允許再一次的犧牲。

段寂然呼了呼自己的凍僵的手指，作為一名聯盟幹員，身處這種高風險高死亡率的職業，他的確設想過自己的死亡。他可能會在和進化動植物的戰鬥中被深度感染，可能會在和義軍的槍戰中死亡，但他從來沒想過，他會在一個湖底洞的內部，孤獨的等待著被餓死或者凍死。

段寂然手指劃過黑匣子的表面，不甘心啊，他真的不甘心啊，好不容易找到了黑匣子，但是現在，他和黑匣子要一起埋葬在這裏了。

也許是人臨死前就會想很多，段寂然想到了自己的母親，那個嚴厲到可怕的女人。‘對不起，兒子又一次讓你失望了。’段寂然想到。

幾十分鐘過去了，對段寂然來說，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冷，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絕望。

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水花的聲音。

一個人浮出水面。

段寂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哆哆嗦嗦的笑容。

段寂然沒想到，來救他的人，竟然是江允辭。

船上人誰不知道湖底洞危險？然而在上一個探洞人失蹤的情況下，江允辭義無反顧下了水，冒著生命危險（段寂然主觀認為的）搜索他和黑夾子。

這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極強的同理心。

他把他當實習生看，把他當孩子看，卻不知道，江允辭已經是一個非常可靠的隊友了。

是可以交付生命的那種隊友。

也是一個值得托付後背的朋友。

江允辭：“你現在身體狀況如何，能行動嗎？”

段寂然渾身凍得發抖，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我沒有受傷，我在這裏找到了黑匣子，但是剛下水，氧氣管斷了，回水面上的距離太遠，只好返回這裏……”

江允辭：“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回不去。船上的人都等瘋了。這樣，你穿上我的水肺，回船上。然後讓他們再拿一套水肺來救我。”

段寂然斷然拒絕，“小江，你先把黑匣子拿上去。”

江允辭：“組長，你都凍成這樣了，就別逞能了。”

段寂然：“我還能行。”

爭執了一番之後，江允辭拗不過他，“好，等我半小時。”

黑匣子是一個橙黃色的正方體金屬盒子，非常顯眼，大約有半臂長，已經被摔得邊緣破碎。

江允辭將冰冷的盒子抱在懷裏，再次入水，在戴上氧氣面罩前，他對段寂然說：“組長，等我回來。”

……

與此同時，船上的人正在焦急等待著。

江允辭已經下水一小時了。

沒有人說話。人們不停地擡頭看向內艙的掛鐘，計算著江允辭的時間。

【已經過去40分鐘了吧，美貌小哥要完。】

【美貌小哥叫什麽名字？】

【我在媒體上看到了一篇報道，上面有美貌小哥的照片，美貌小哥叫江允辭！還制服過一個殺手！】

【靠，江小哥這麽厲害的嗎？】

【哭哭哭，江小哥的美貌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什麽美貌小哥，我看是沒腦子弱雞，上一個下洞的人都死了，上級不讓他去，他自己還非作死，死了怪誰？】

【就是，擺明了那麽危險，還不自量力！】

【你們別罵了，江允辭怎麽說也是因公殉職。聯盟欠他和他組長一個獎章。】

陸澤聲抱臂靠著內艙，“我應該看好他的，這小子，怎麽他丨媽跑得這麽快，像腳底抹了黃油……”

陸澤聲頗為自責，段寂然讓他帶江允辭，他就把江允辭看做了自己人。為此，李成功還嘲笑他像個老母雞一樣，張開翅膀護著小雞。這次，江允辭在他的看護下，拿走潛水設備去湖底洞冒險，陸澤聲自認為有責任。

殷野面無表情地調整著直播設備，聯盟幹員們看不到彈幕，但是她作為直播主持人，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彈幕就像詛咒一樣停留在他腦子裏。作死？不自量力？因公殉職？殷野憤怒的攥緊了拳頭，說：

“不，不是那樣的。”

“江允辭不會死。”

“他會安全的回來。”

“在座的各位，積點口德吧，在這個廢土世界，很難說你比他活得長。”

殷野立刻收到了站長的信息：“殷野，註意語言！語言！”

他立刻90度鞠躬，“對不起，站長。”

殷野對江允辭有一種謎之自信，他就是覺得江允辭能活著回來。從第一次認識江允辭時，江允辭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殺手，再到最近一次見面，江允辭被灼燒砸傷的傷口快速愈合，殷野隱隱察覺到，江允辭的實力遠比他展現出來的要更加深不可測。

然而殷野是唯一一個認為江允辭會全須全尾回來的人。

太陽漸漸西斜，指針停留在六點半，船上人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起來。

R組組長說：“沒有必要再等下去了。開船返航。”

陸澤聲看她非常不順眼，他大聲嚷道：“你這是在害人你知道嗎？萬一江允辭能回來，等他回來之後，沒有船，你這是要害死他？”

R組組長冷冷道：“陸澤聲，不要感情用事。我知道連連失去兩個戰友，你的心裏不好過，但是你就算等到天亮，他們也都不會回來了。”

陸澤聲“哼”了一聲，“我不信。”

“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R組組長說道：“湖底洞太過危險，接連兩個聯盟幹員進去之後都沒出來，怎麽，你想和他們作伴，當第三個人？”

陸澤聲：“長官……你！”

兩人正爭執不下，這時候，水面有水花聲響起來，來人毛絨絨的頭發被水流打濕，貼在額前。

是江允辭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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