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關燈
在說這話時,周輔深臉上的神情是那般冷酷麻木、從中窺不見半點負擔和掙紮。

就好像眼前人並非與他血脈相連的父親,而是困擾他前路的威脅,哪怕用什麽手段去清除也是天經地義。

周成業將這些瞧得分明,在初始的震怒和痛苦褪去後,最後徒留在他年邁身軀中的,就只有無盡蔓延的苦澀。

——是懲罰,既然他當年自私地選擇了讓這個孩子來到世界上,那麽就註定要被這份‘惡果’所反噬。

外面狂風呼嘯依舊,半晌周成業搖了搖頭:“你真是……無藥可救了。”

周輔深聞言蹙起眉,似乎是對此感到荒謬,他放下書,轉過頭道:“我倒覺得是你把我逼到這個地步上的,我本來可以一輩子都做個讓您面上有光的優秀兒子,只要您不讓我失望,我就不會讓您失望。爸,我說過我永遠不會平白無故地去傷害任何人,除非他們先來招惹我。”

周成業無言以對。

他不是無從反駁,只是為周輔深理所當然的態度感到不可思議。

“如果今晚是江燃在這裏……”周成業抹了把臉,顫抖著嘴唇道:“如果是他親口說要送你去精神病院,你也會這麽幹嗎?如果是他的屍體被擡到你面前,你還會這麽無動於衷,覺得只是一件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嗎?”

頭一回,別人的話語送入耳中不再是無意義的字句,而是匯聚成一道漆黑的洪流,引領著周輔深回到那天接到江燃求救信號的晚上。

無論怎麽將油門踩到底也跑不完的高速公路,還有眼睜睜看著監控畫面時的無能為力。

死亡是那麽令人感到絕望、憤怒,直到那一刻,周輔深才清晰地認識到自己並非無所不能,在充斥著文明的社會裏他是高高在上的特權階級,將規則和人心玩弄在股掌之間,輕而易舉便能辦到自己想做的一切。

可一旦脫離那個世界,他精通的游戲規則就不管用了,只能任由幾個生活在底層夾縫裏骯臟齷齪的老鼠傷害他的愛人,甚至更糟糕的是,若想要戰勝對方,他也只能拉低自己一樣去付諸暴力,最後的結果是導致自己深陷囹圄。

沒錯,對於眼下四面楚歌的局面他早有預料,可如果是為了將江燃從死亡邊緣帶回來,那麽這一切都值得。

在這個短暫的瞬間,周輔深心底某處那微弱的共情能力被觸動了,可很快他就又想起要將他當成瘋子送進精神病院的人就是江燃。

這個在他為之沾滿汙血、豁出所有後唯一想贏得的獎品,卻對他避之不及。

周輔深克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些話,可卻仍舊難逃折磨——江燃也許不再愛他了,人一旦不再愛,那麽面對怎樣的付出都會視若無睹,周輔深是明白的。

但這個事實簡直就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般叫他不願面對,如鯁在喉,僵硬良久後,他木著臉對周成業道:“我不會談論沒有發生的事。”

氣氛再度沈寂下來,見他又恢覆成油鹽不進的姿態,周成業恍惚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張了張嘴,語無倫次道:“這、這不是你第一次這麽幹是不是?”

周輔深沒有回答。

周成業接著道:“大約二十年前,我和你媽吵得最厲害的那次……當時是四月份剛開春,她之前被誤鎖在陽臺上一晚上,直到早晨阿姨來了才被放出來,在醫院打點滴的時候她一直吵著說是你幹的,我當時以為她是發燒說胡話,但等過幾天她清醒了之後又舊事重提,非要我把你送走,我覺得她不可理喻才跟她吵起來……那時候,她其實說得都是真的是不是?……周輔深,回答我!”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周輔深漠然道。

“………”周成業看著他,腿腳忽然有些支撐不住身軀,好在扶住了墻才沒有倒下來,他緩了緩又哀切道:“你就沒有什麽要跟我解釋的嗎?哪怕只有一句?”

周輔深垂下眼一言不發。

巨大的悲哀湧上心頭,周成業重重倒了幾口氣,沒再追問什麽,只是後退了兩步,想要離開。

“你會去報警嗎。”在他轉身前,周輔深猝然發問。

周成業頓住腳步,回頭仔細端詳著那張臉,在那熟悉的眉梢眼角當中,他能看出對方只關心這一個問題。

“我不會。”他緩緩道:“……即使你已經沒辦法得到拯救,我也不會讓人把你抓進監獄,因為我是你父親。”

……

第二天清晨。

從躺椅上翻坐起來,周成業戴上眼鏡看了看表,他已經忘記自己是淩晨幾點睡過去的了。

昨夜回到房間後他一整晚都在查找各家精神病院的資料,再打電話給助理讓他準備好各種手續——其實本來他是會用更多時間來找尋一個各方面條件合適的醫院的,但經過煤氣洩漏這一遭,讓他深刻意識到,將周輔深送進去這件事已經刻不容緩了。

嘆了口氣,叫司機備好車,周成業起身洗漱,他早就做好了周輔深待會兒可能會激烈抗拒的準備,因此特地叫了幾個保鏢過來,可卻不想剛走下樓,他就發現對方已經候在客廳整裝待發。

只不過與往常不同的是,周輔深這次並沒有西裝革履、脊背挺拔,而僅是十分簡單地穿了一身黑色休閑運動服,雙手揣著兜翹著二郎腿窩在沙發裏,甚至連發型也沒有打理,就是早上睡醒後任由發絲碎亂柔順地垂下來的樣子,致使他看起來竟然沒有從前半分上流社會的精英感,倒是像個一貫懶散逃課成癮的大學生。

周成業瞧得蹙眉,想質問他這是破罐破摔了嗎?但隨即又想到他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兒子,從前周輔深那些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模樣都是做給他、做給社會看的也尚未可知。

“都準備好了就出發吧。”周成業看他轉瞬便痛快地站起來,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開口道:“你知道今天我們要去哪吧?”

“知道。”周輔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望著那抹背影神色覆雜,周成業跟了出去,外面的空氣有雨後獨特的潮濕味道,天空也呈現出一種被洗過的蔚藍,更襯得偌大的庭院更加空曠,而周輔深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敞開的車門前,把為他開門的司機盯得頭皮發麻。

“怎麽了?”周成業以為他臨到了又反悔,剛想說點什麽,就聽周輔深突然道:“這場面夠冷清的。”

他笑了下:“都避我如蛇蠍嗎?也是。”

周成業心底的不適又更重了些,相比江燃,他基本沒怎麽聽過周輔深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話的模樣,可他這會兒也沒有開口斥責,畢竟比起周輔深那份殺人不眨眼的冷酷殘忍,這些素養上的缺失簡直就是無關痛癢的小毛病。

“我沒有告訴你爺爺。”頓了頓,周成業向他沈聲解釋道:“住精神病院即使是放到現在也不是什麽好聽的事,你爺爺他們老一輩思想保守更是不可能接受這個,更何況這種事知道的人多了……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也不好,以後要是有人問起,我也只會說是送你去國外避風頭了。”

周成業說完就等著他再刺兩句,可周輔深這次卻沒再說什麽,諷刺一笑就鉆進了車廂,周成業見狀也坐上副駕駛,車子緩緩發動駛出庭院,在後視鏡中,周成業觀察到周輔深一直註視著窗外,就像在找尋著什麽。

“江燃不會來的。”周成業斷了他的念想:“我去看望他時就問過醫生,他有輕微的PTSD癥狀,住院時就一直整宿整宿的做噩夢,一開始甚至連你的名字都聽不得,跟我要求讓你住進精神病院也是為了圖個晚上睡得安心。”

周輔深沒有答話,脖頸上綻出的青筋卻格外明顯,隔了良久才道:“我沒有指望他來。”

話落似乎是怕人提出質疑般,他又兀自強調了一遍,然後冷硬道:“既然讓我呆在裏面是他的願望,那我就滿足他。被人當作避之不及的瘋子還執迷不悟地抱有期望,我總不至於自甘下賤到那種程度。”

他每個詞句都仿佛是牙縫中擠出來的,周成業聽得覺著瘆人,回頭一看,周輔深眼眶通紅,滿臉都是淚水。

……

某私立醫院。

病床前,齊燁的父母正圍著剛醒過來不久的老爺子噓寒問暖,唯獨齊燁湊不到跟前去,不自在地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這也不怪他,齊老爺子為人嚴肅古板,不大看得上齊燁長大後那套飛鷹走狗的把戲,每次見面都是一通恨鐵不成鋼的教訓,時間長了,齊燁也不再敢向小時候那樣隨意上前說笑了,可誰知這畏首畏尾的樣子倒更在老爺子那裏討不了好,因此爺孫倆變這麽逐漸生分下來。

尤其是最近,齊燁生意上出了大虧損,平常就更是垂頭喪氣地沒點出息,更招老爺子厭煩。

可齊燁也沒辦法,上次他們幾個為什麽拉著裴菡去跟周輔深道歉,就是因為被周輔深坑了一把,忙活了大半年的生意就這麽泡湯了。

更別提這兩天市場更是出現了大變動,差點把他囫圇整個地吞進去,還好他爸及時填補上空缺把他撈了出來,並且勒令他不許再碰投資這行,以後就老老實實在家裏待著讀讀書相相親,等於完全否定了他這個人的價值,搞得齊燁更是郁悶,連裴菡上門跟他哭訴自己被網暴也無心搭理,因為只要看見裴菡,他就會想起自己被周輔深坑進去的那十幾個億。

但每天忙於大事業的齊燁父母是留意不到他這些細枝末節的,這會兒見老爺子咳嗽了,齊母便馬上使喚旁邊發呆的齊燁道:“尋思什麽呢?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還不快給你爺爺倒水。”

“呃,好……好!”齊燁原地轉了一圈,剛要問水壺在哪,那邊老爺子就緩過氣來揮手中氣十足道:“行了!別折騰了!也不是什麽大病,讓你們給我圍得都透不過氣了,都出去吧!這有老婆子在這陪我就行了。”

齊父聞言猶豫了下,但想到公司還有一堆事等著,邊道:“行吧,那爸你好好休息,有事再叫我們。”

說著便站起身,齊燁立馬跟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氣,規規矩矩地說了兩句吉祥話,就趕緊退了出去。

病房頓時就剩下齊老爺子和他老伴兩個人,齊老爺子這才對旁邊削著蘋果一副心事重重模樣的老伴問道:“你這是怎麽了?老大他們在的時候你就一直悶著頭不說話,誰又惹你了?”

“……沒人惹我,就是……唉!”老太太本來不打算說,畢竟這麽多年真是次次都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久而久之老太太幾乎都已經要放棄了,但這次她是真的覺得很像,而且越琢磨越覺得是那麽回事,於是再三猶豫後,便道:“欸,你說有沒有可能……咱薇薇還活著,而且已經成家,孩子都跟小燁一般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4-07 22:46:26~2020-04-18 20:10: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idid、小米椒、剔子君、山上潸潸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黃花 17瓶;剔子君 13瓶;囂燁、didid、甲基橙 10瓶;粘糊糊糊 6瓶;大碧 5瓶;長安. 3瓶;逆光.沫茶 2瓶;HJH 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